251、一江春水向東流
乍聞最後一句話,林尋覺得這人命著實悽慘了些,安慰道:「道士清心寡欲,多是討不上媳婦。你安心,這命格在你身上實現不了。」
【系統:宿主莫非覺得自己有安慰到他?】
林尋默道:「看他的眼神似乎並沒有。」
千江月略過他走入房中,光望著背影都覺得冷,林尋悻悻然邁步朝前。
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冷安輕輕踹了下凳子,巫雀抬起頭,剛想質問為何要打斷他的思維,就見冷安給自己使了個眼色。巫雀並不愚笨,沒有林尋的干擾下,他很會察言觀色,如今見千江月整個人就跟寒潭裡走上來的一樣,立馬站起身,用袖子蹭了兩下凳子,搬到對方面前,客客氣氣道:「師父,您坐。」
冷安在旁還給倒了杯茶讓千江月消氣,這一幕看得林尋眼紅,不就是有徒弟伺候,有什麼了不起的?
只要心思用夠,總有一天他還是有機會挖走幾片落燈觀的牆角。
千江月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心如止水,哪怕當年差點被生父殺死,亦沒有太多憤怒的情緒,生死不外乎兩種結果……若他活,迦葉一脈亡,若身死,一切到此結束。
結果他活了,迦葉一脈毫無疑問走向末路。
但對於萬鬼王……千江月稍一抬眼,對上後者過分坦然的目光,難得的生出一股無力感。
多思無益,千江月忽視他,開口道:「此來揚州,雖是我的主意,對你們而言,卻也是個機遇。」
冷安和巫雀沒反應過來,林尋卻是皺起眉頭。
「適逢其亂,若能出現令風波退,安民心者,就等同於得到了無數簇擁。」
當今天下,朝廷勢弱,道士威望過高,夜鬼就根本沒有將人類的皇帝放在眼中,一旦能有人化解這場災難,那他就真的有了能和朝廷比肩的資本。
巫雀還小,對權勢興趣不大,冷安則是看到其中契機。
林尋眉頭皺的更深,關於這一點,他又何嘗不知,甚至原意就是要利用天下大亂,但前提是一切到達一個近乎崩壞的臨界點,只有這樣,才能讓鬼族和人類聯手。
可千江月卻是要將這禍亂扼殺在源頭,趕在事情更加惡化之前,就已經有了出手阻止的意思。
林尋雙目一眯,看都不看冷安和巫雀,口中吐露的話卻是對他們二人所說:「先出去,我和你們師父有事情要談。」
巫雀覺得這話聽著怎麼那麼耳熟,在家時,他父母吵架前,父親也是這麼嚴厲……出去,我和你母親有事情要談。
似乎除了稱呼,意思都沒怎麼變。
猛地一拍腦袋,他為這種想法驚出一身冷汗。
就在巫雀恍恍惚惚被冷安拉著出去,房門『嘭』地一聲合上,帶出的勁風險些將二人掃下台階。
「你這是何意?」林尋冷冷道。
千江月還是第一次見他臉色陰沉,方才心中的鬱氣一掃而空,覺得生氣時的萬鬼王倒是有些可愛。
「大量鬼族突然撤離,玄陰一脈陷入恐慌,出自誰的手筆你我心中都有數。」
林尋:「是我又如何?」
「你的想法,我多少能夠猜出一些。」千江月的目光說不出是嘲諷還是感慨:「想不到視人命不如草芥的萬鬼王,竟然會為天下蒼生規劃的一天。」
林尋不怒反笑:「人鬼息戰,天下太平有何不好?」
「人類和鬼族的文化永遠都無法相融,」千江月淡淡道:「兩族止戰,又能如何?交際,貿易,通婚……你覺得哪一個會有好下場?」
力量上的不對等,壽命上不均衡,是無法迴避的矛盾。
林尋看著他:「如果你是擔心發生在你父母身上悲劇會同樣發生在休戰後,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這樣的悲劇以後還會發生更多。」
千江月目光陡然一凝。
林尋聲音平靜的近乎殘忍:「這世上,每天都會有無數背叛愛情婚姻之人,人類尚且如此,更何況種族不同,別人的選擇,會不會有例外我管不著,也不想管,我要的是這天下大同。」
一席話談的不歡而散。
林尋出門時,神情異常嚴肅。半月前,已經有人發了英雄帖,召集天下有才幹的人在揚州匯合,商量是否有解決之法,如果有千江月到場支持,想必會極大的調動士氣。
此事一旦無聲無息化解,他的如意算盤也會落空。
屋外林尋長嘆一聲,房間內則是一片沉默。
「師父。」巫雀推門進來:「剛剛萬里雲帶著院子裡的人離開了。」
千江月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巫雀能感覺到心情不是太好,小心翼翼道:「那什麼群雄會,我們要不要去?」
良久,千江月道:「你和我去皇都,讓冷安赴會。」
巫雀道了聲『知道了』,掩上門退出去。
「師父怎麼說?」冷安叫住巫雀。
「說叫你去群雄會,」巫雀不樂意道:「我要被師父帶走。」
好不容易碰到個出風頭的機會,竟是連露面的機會都沒有。
冷安摸了摸他的腦袋:「這種會你去了也會覺得沒意思。」
巫雀有些遺憾,很快又想開了,拉著冷安的袖子道:「大師兄一定要狠狠壓他們一籌。」
冷安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那是自然。」
……
說是去皇都,林尋並沒有立刻動身,先讓三十六美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著,自己守在冷情的道路上。
不多時,就看見一個剛剛喝完花酒的胖子摟著嬌俏的小姑娘說笑,身邊還跟幾個護衛,美滋滋地朝前走。
林尋眼前一亮,自知去皇都的盤纏有望,剛欲動手,忽然感受到殺氣,從街角竄出三五個蒙面人,手持長刀,轉眼間就和護衛打成一團。
見識過千江月執刀,其他人就很難入眼。胡亂揮砍的刀法讓林尋無端覺得糟心,在護衛不敵時,出手結束了這場騷亂。
胖子見得救,一個勁高呼『多謝壯士』,林尋目露鄙夷,方才這男人可是想用懷裡的姑娘給他擋刀來著。
月光下顯得特別好看的手伸到他面前,胖子愣道:「做什麼?」
「買命錢。」
胖子『嘶』地倒吸了口冷氣,才走了豺狼,又來虎豹?!
見他沒有掏錢的意思,林尋在他面前慢慢比劃了個三,胖子還沒反應,三就變成了二。
「等到歸零的時候……」林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眼看最後一根手指就要收起,胖子再不抱任何僥倖,顫巍巍掏出錢袋。
林尋不說話,單單露出親切的笑容,胖子苦著一張臉,又解下腰間的玉佩,臨遞給他一瞬間,有些討好道:「不如我將這丫頭送給你,你把錢還我。」
原本嬌滴滴的小姑娘,反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林尋沒有看戲的心情,邊往前走邊拋著錢袋玩,又一次錢袋被高高扔到半空中,卻沒有落在他的掌心。
看到來人,林尋盯緊被截走落在對方手中的錢袋:「你想做什麼?」
「這句話應該我來問你才對。」千江月瞥眼街道那頭:「不要告訴我你在行俠仗義。」
林尋抱臂,朝牆角一靠,挑眉道:「劫富濟貧你也要管?」
見他將自己花為貧民的範圍,千江月將錢袋攥在手心,不知在琢磨什麼。
林尋提起防備,白天他們才起過爭執,晚上對方就找上門來,該不會是想殺人滅口。
千江月一眼就看穿他的想法,「殺人滅口和你沾不上關係。」
林尋抿唇,鬼族也是很惜命的。
「錢袋還回來,」他道:「我要去皇都,暫時沒空和你糾纏。」
「你會有時間的。」
林尋蹙眉:「什麼意思?」
千江月嘴角掀起弧度:「我們順路。」
「……」
兩人都很有默契的沒再提先前之事,心裡卻跟明鏡似的,知道對方不會收手。
鬼宅門口停了一輛好幾米長,由十匹駿馬拉動的馬車。
巫雀盤著腿坐在外面充當馬車夫的角色:「知道你人多,特地叫人趕工。」
林尋試探道:「造假應該不菲。」
巫雀搖頭,表示自己不清楚,「二師兄家裡的生意做的很大,揚州也有分家,知道我是他師弟後他們就特別熱情地要免費送過來。」
如果南珩一有顏色,在林尋眼中一定是金燦燦的。
揚州城離皇都並不遠,不到三天的時間,已經能遠遠地望見城門。
林尋望了眼自上車起便閉目養神不說話的千江月,思索他跟來皇都的目的,難不成是因為迷戀自己的容顏?
【系統:宿主無需多想,皇都乃是千江月母親出生的地方。】
上次已經將骨灰帶回給千江月,他想讓生母落葉歸根也有可能。
最近有不少地州的醫師都奔赴皇都,一時間城門十分擁堵,而今天,因為林尋的到來,再度引發軒然大波。無他,誰帶著三十六個美男出門都會引得窺視。
巫雀好不容易掙脫一群看到他就眼冒心形的中年大嬸,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但最大的隱患是千江月,此來他並沒有易容,街道上的姑娘們恨不得直接貼上來,不少人都是來來回回重複走,就為了多看他幾眼。
和地州相比,皇都依舊是一派繁華,無數醫師爭相而來,百姓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樣,直覺有這麼多醫師,怪病遲早會得到救治。
「難怪朝廷還有心思去管控私鹽,」林尋道:「這盛景的確會給人四方和睦的錯覺。」
巫雀被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熱情的目光盯得發毛,只覺得夜晚上山打夜鬼都比杵在這裡好,他深吸一口氣,經過深思熟慮後道:「根據我的判斷,接下來我們首先要做的是低調行事。」
話音剛落,兩邊的房子窗戶全部被打開,連花樓里的姑娘都在往下扔花:「千道長,千道長看我一眼!」
巫雀嚇了一跳,現在姑娘怎麼都這麼不矜持了,趕忙對林尋道:「所以說,做人一定要低調。」
說完好久見對方沒有回應,一歪頭,發現哪裡還有人,林尋不知什麼時候和他們走散了。
「啊啊啊,那個也好帥!」
巫雀尋著聲音望過去,正好瞧見林尋站在不遠處,伸手撕下皇榜。
「……」
一個兩個,真是好生的低調!
很快就有官兵前來,見到林尋真面後,有些吃驚,近來揭榜的人不少,都是自稱能解決危機的醫師,但是一個個都是穿著樸素,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怎麼面前這個,散發的是各種脂粉香?
其實這怨不得林尋,他在春茶樓時,鈴蘭穿著特別熏制過的衣裳,跟她接觸過的人,身上的香氣可保持半個月不散。
「你是醫師?」官兵首領懷疑道。
林尋:「略知一二。」
雖然不信任這個散發香味的年輕人,不過既然揭了皇榜,就得按流程來。
「你跟我們走。」
見林尋無動於衷,以為他是害怕:「不用擔心,如果你真有辦法對付怪病,你就是大家的恩人。」
林尋:「我初來乍到,家人得跟著一起。」
官兵點頭,關於這點聖上早就交待過,醫師的家眷可以一起安排。
林尋做出真摯的感謝後一招手,橋下走來一群人。
幾個官兵當場就僵在那裡,首領臉色變化了好幾下:「你的家人?」
林尋點頭。
首領心裡冒出不少想法,只不過沒有明說出來,帶著他往別館走。
另一頭
巫雀擠過近乎瘋狂的群眾,來到千江月身邊,「師父,萬里雲他……」
「為師看得見。」
「師父,還是先去找二師兄家裡開的酒樓,我們從昨晚起就沒吃飯。」
千江月:「不要總想著花你師兄的錢。」
「我知道,一會兒我跟二師兄分家的人少要些,晚上住中等規模的客棧就好。」
「……」
「師父你怎麼不說話了。」
「……孺子不可教也。」
別館從前是用來招待地方侯爵來皇都時所用,如今皇上下令開放給醫師住,足見對醫治怪病的重視。
敢來的確實都是很有本事的人,別館裡到處都能見到探討醫術和研磨藥粉之人。
林尋帶著『一大家子』人一出現,頓時招來了不少敵意。
無他,林尋的氣質實在和這裡格格不入,被眾美環繞,他更像是一個放蕩輕佻的公子哥。
「聖上過兩日可是要親自帶御醫前來檢查,」一位正在向老醫師討教的青年狀似無意瞥了一眼林尋:「防的就是有人魚目混珠。」
林尋無視他的敵意,懶洋洋地問道:「還有哪個房間是空著的,我有點乏。」
邊說著,就近扯來一美靠著,跟沒長骨頭似的。
青年低聲說了句不知羞,老醫師對這一幕同樣看不下去,索性指明一個方向,想讓林尋快點離開,也好眼不見為淨。
……
皇都最好的一塊地皮,坐落著十分大的宅院,裡面的陳設絲毫不比別院差,甚至還要更加氣派。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人親自在門口迎接,見到軟糯糯的巫雀心中頓時生出喜歡,這孩子長得好有靈氣。不過他先是對著千江月作揖道:「久仰大名,千觀主。」
千江月回了一禮。
院子裡的石頭並非天然,有的甚至直接以玉石替代,巫雀看得咂舌,「是稀有的藍田玉。」
老人家笑道:「不算什麼,我這裡比起主家可要差遠了。」
巫雀很早之前就知道二師兄有錢,卻不知道竟然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廂房我已經讓人整理出來,二位隨時可以入住。」
巫雀搖頭:「師父說的對,錢畢竟是二師兄的,我不能揮霍無度,您隨便給我些銀票,我們去住客棧。」
老人家慈愛道:「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懂得節儉,真是不錯。」他嘆了口氣,一副不願提起的樣子,「哪像老朽家中都是些不成器的,在你這個歲數,只想著買賣地皮掙錢,絲毫沒有重視對自身品格的培養。」
說著不無羨慕地看著千江月:「還是千觀主教徒有方。」
「……過獎。」
短短一會兒功夫,巫雀就見到不少稀奇古怪之物,一邊賞玩一邊對千江月道:「我瞧著萬里雲不像是懂醫的,這麼冒然過去,肯定會遭人排擠,吃些苦頭。」
興許想到些有趣的畫面,巫雀仰起頭道:「指不定到時候還要指著我們去救他。」
千江月無情戳破他的美夢:「你想的不會在他身上發生。」
巫雀不以為然,「不吃虧,難不成會混的風生水起?」
然而就在不久後,他才真正知道什麼叫做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