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過了一日,姚三垂頭喪氣地來給唐慎報信。
「小東家,如您所說,果然沒人要咱們送物傳信。倒是也有人好奇地問過,但就問問而已,才說兩句就走了。」
唐慎正在練字。
每天寫兩篇八股文、作一首試帖詩,這是他的基本作業。除此以外,他還得練習五十張大字,要寫得工工整整,行列對齊。又寫完一張大字,唐慎小心地把墨吹乾,將宣紙放在一旁,抬頭說道:「居然還有人問?」
姚三:「……」
小東家的腦子怕不是被驢踢了吧!
「難道不該有人問嗎?」
「也是,好奇心人人都有,能理解。問一句而已,又不會少塊肉。」
「……」
姚三:「小東家,這可如何是好!」
唐慎繼續低頭寫字:「不急,你今日回大院,告訴他們明日繼續。只是以後送物,佣金都要一文銅錢一次,不再免費。對了,你有每天告知他們要遵守的規矩麼?我說過,要三令五申,規矩每個人都得背誦。」
姚三:「告訴了,您放心。我這就去大院一趟。」
姚三和林帳房對物流的買賣非常不看好。他們從沒見過這等東西。
大戶人家要辦點什麼事,都有小廝隨從。姑蘇府也有幾家鏢局,在江南很有名氣,要是託運東西都可以去鏢局。但是聽唐慎的說法,他似乎不打算做遠途生意,只是在姑蘇府府城裡做事。
這真能做起來麼?
寫完大字,唐慎直接去了梁府,捧著寫好的八股文和大字,見面就道:「先生救我!」
梁誦:「……」
等了解了前因後果,梁誦笑罵:「我當日是怎麼問你的,你需要什麼東西,儘管說,讓管家給你備著就是。可你說,只要十個地頭龍的機靈捕快和一個承諾。如今怎的又要我做你這第一單生意,給你那唐氏物流攬客了?」
唐慎一本正經地解釋:「先生,這怎麼能算是需要。小子是您的學生,嫡親學生。先生就我這一個學生,小子第一次自己做生意,您照顧一下不是天經地義麼。若是小子開了家酒樓,定會第一個請先生來品嘗,先生也一定會到吧。」
梁誦:「你這小滑頭,什麼話都被你說了,還讓我說什麼?」
「先生只需要對小廝說一聲,明日在街上大聲喊一位唐氏物流的夥計,讓他幫著送東西,最好帶著東西繞姑蘇府城跑一圈,那自是最好不過啦。」
「呵,那我讓他送的東西,是不是越顯眼越好?若是能直接給他一面大旗,上書梁博文三字,讓他招搖過市,是不是最合你意了?」
「嘿嘿,先生懂我。」
「子行矣!」
「好咧!先生別忘了明日找唐氏物流的夥計啊。」
子行矣,出自《莊子·列禦寇》,翻譯過來就是:你給我滾蛋!
梁誦又笑又怒:「回來,你剛送的文章和大字,我還沒看過。」
唐慎苦著臉回來,聽老師點評家庭作業。
梁誦罵歸罵,第二日大早就讓小廝捧了一匣子書,找了個唐氏物流的夥計送去府尹衙門。從梁府到府尹衙門,要穿過半個姑蘇府,也算符合唐慎的要求。
一路上有人看到唐氏物流的夥計捧著書,都好奇地問道:「你可是那唐氏物流的夥計,你這送的是什麼東西,去哪裡呢?」
正常時候,唐氏物流的夥計是禁止說出僱主的名字的,這是唐慎嚴令禁止的。但這次不同,這個夥計前一晚就被唐慎提醒,要透露出僱主的名字。
「我去府衙,這東西是梁博文梁大人要送的。」
招搖過市了一個上午,這夥計慢悠悠地來到府尹衙門,他到的時候,半個姑蘇府的人都知道他是給梁大人送東西了。
中午時,城西唐舉人家的唐夫人,也找唐氏物流的夥計送了東西。
一時間,對這唐氏物流感到好奇的人越來越多。到晚上時,終於有個住在城東的秀才找上門,托唐氏物流的人送封信:「我這一時有事,也走不開,還找不到能送東西的人。你把這信送去窄門巷要多少錢?」
「一個銅板。無論遠近,都是一個銅板。」
「倒是便宜得很。你務必送到,否則我定要找你們東家要個說法!」
「好咧!」
一天下來,唐氏物流真正做成的生意就這最後一單。那秀才也是走投無路,又聽說梁大儒都用了唐氏物流的夥計,他才放手一搏。最後秀才的信確實送到了,那夥計腿腳也很利索,沒在路上耽擱。
梁博文這三個字,在姑蘇府乃至在整個大宋的份量,都頂的上一個「信」字。
漸漸的,唐氏物流在姑蘇府里也有了些生意。
僱主從來不是那些有錢人家,而是普通百姓。
在有了第一單生意後,唐慎就命人在各大街坊的牆上貼了唐氏物流的幾條規矩。第一,絕不透露僱主名字和所運物品;第二,保證以最快時間送達,路上絕不耽擱;第三,若有物品損壞和丟失,以一賠十。
姑蘇府是江南最大的城池,人口達到一百萬,光是府城就有數十萬百姓。
起初百姓們讓物流夥計送的都是一些小東西,等到後來見物流沒出過事,也一直挺有保障,他們讓幫著送的東西便越來越貴。或是因為天氣寒冷,或是因為太過忙碌,唐氏物流的生意不算太差,也一點不好,就一直這麼不咸不淡地做了下來,百姓們漸漸不覺得這是件多稀奇的事。
林帳房卻愁禿了頭:「虧啊,血本無歸啊!小東家,你先前說姑蘇百姓十分富裕,又說這生意有前輩做過。可是這十日下來,你可知我們虧了多少?入不敷出,光是養那些夥計,就花了二十兩,還買了一棟大宅子!您還讓他們吃好喝好,說是不許虧待了他們!」
唐慎還在練字:「急什麼,我們十日賣香皂和精油賺得的分紅,可遠遠不止二十兩。」
「可這是個無底洞啊!」
唐慎停了筆,看著自己寫的這張字。
民無信不立。
出自《論語·顏淵》。
唐慎:「有的事我非常不希望它發生,但是它註定了會發生,而且也必須它發生。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等著便是!」
三日後,一個屠戶憤怒地鬧上門來,見著唐慎便道:「你這毛頭小子便是那唐氏物流的東家?呵,你好大的口氣,敢弄這騙人玩意兒!今日你那夥計領了我的東西,三個時辰過去,都沒送到貨。你們唐氏物流就是個騙人的玩意兒,今日我非砸爛你們的招牌不可!」
唐慎倒是淡定:「你且說說,你是在何時何地,找我的夥計託運東西的?」
屠戶見唐慎這麼淡定,又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好像是個讀書人。他擔心唐慎有功名在身,就收斂了脾氣,道:「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告訴你又何妨,我是今日巳時三刻,在城南玲瓏坊的豬肉攤上,找了你一個夥計,送的是我給我閨女新打的嫁妝頭面!」
唐慎對姚三道:「玲瓏坊的,去找劉捕快。」
姚三點頭應是。
這屠戶聽著唐慎和姚三的對話,一頭霧水。不過多時,只見一個年輕捕快拎著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進了院子。那屠戶見到男人便怒道:「就是你,你這個小賊拿了我的東西,沒送過去!」
捕快劉七笑呵呵地一腳踹在這夥計的膝蓋上,這人跪倒在地。
劉七道:「唐小公子,人我給你抓來了。他確實帶了一套銀子頭面想出城,他哪裡知道我的眼線一直注意城裡穿紅短襖的物流夥計,還沒出玲瓏坊就被我的人攔下來了。我呸,這種小賊按照大宋律例是要進去待著的,先送您這,您想怎麼處置?」
唐慎:「多謝劉捕快了。姚大哥,你去把那頭面拿過來,看看能值多少錢。」
姚三把銀子做的頭面拿了過來,林帳房仔細看了看,道:「不是足銀,但也能賣個十兩,就是這夥計偷東西的時候太急,可能碰到哪兒了,髒了一塊,洗洗倒是一樣。這頭面出錢讓珠寶鋪打一套出來的話,八兩銀子足夠。」
唐慎對姚三道:「姚大哥,拿一百兩銀子給他。」
這話一落地,眾人全部愣住。
唐慎:「唐氏物流的規矩,若物品有損壞和丟失,以一賠十。」
林帳房:「可是小東家,這東西找回來了啊!」
唐慎:「這頭面不是髒了麼。」
林帳房:「洗洗是一樣的,這只是髒了表面而已。」
唐慎:「姚大哥,拿一百兩銀子給這位僱主。我唐氏物流做的就是一個誠信生意,信不足,安有信?」
這屠戶平白得了一百兩銀子,他拿著那套銀飾頭面,愣愣地看著唐慎。大喜過後,他高聲道:「唐老闆夠誠信,您這物流生意定能長久!」
僅僅一個下午,唐慎花了一百兩銀子以一賠十的事跡,傳遍了整個姑蘇府。茶館酒樓,街坊鄰里,這事傳得比「梁博文請唐氏物流送東西」還快,很快便家喻戶曉。
「這唐老闆當真直接拿了一百兩銀子出來?」
「可不是!一百兩白花花的雪花銀,那張屠戶都笑歪了嘴!」
這事才發生,姑蘇百姓還沒嘗出一口葷味,街上所有唐氏物流的夥計就全部走了。有人機靈地發現唐氏物流的夥計紛紛離開,拉住一個夥計問:「這是怎了?你們怎的全走了。」
那夥計道:「我也不知發生了何事,東家說要停業重整,許是和上午的盜竊案有關。」
姑蘇百姓的八卦之心瞬間被點燃。
等到了第二日,唐慎又讓人在各大街坊張貼了公示,眾人趕忙圍了過來。
「唐氏物流三日後再開張……也是,出了那等事,可不得好好教訓一下手腳不乾淨的夥計。」
「我聽說那夥計被送進衙門,打了十杖,還給驅逐出了姑蘇府。梁大人親自下令,禁止任何施粥鋪給這人救濟,這人可是完了!」
「咦,這說的又是什麼?唐氏物流要在街坊里設立一些攤位,專門記錄夥計們送的物件。每次會專門寫清托送物件的具體模樣和送至的地點,記錄在貨單上。貨單唐氏物流和僱主一人一份?」
「若是不願寫清物件模樣,就須將東西放入唐氏物流的木匣里,貼上封條。」
「這唐氏物流又想做什麼稀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