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八十章


  開平三十年,二月十一,大宋皇帝趙輔在朝堂上勃然大怒,直接罷免了戶部右侍郎秦嗣和門下參知政事趙靖的職務。這二人是掌管度支司的官員,兩人同時被罷官在家,等待發落,度支司便沒了主心骨。

  朝堂上,趙輔毫不客氣地將左相紀翁集和右相王詮數落一通。而他罷免的兩個官員,一個是王黨官員,一個是紀黨中堅,也大大挫傷了兩黨的銳氣。

  次日,趙輔在垂拱殿中,將幾位心腹召了進來。

  七八位當朝權臣站在垂拱殿中,等著趙輔說話。

  趙輔道:「朕本以為,重開度支司是件好事,是件方便的事。可如今有人告訴朕,朕的度支司從根子裡頭爛透了。朝廷命官死於非命,曝屍荒野,沒人替他說一句話,甚至眼睜睜瞧著他的屍首被野狼啃食!他本是一個縣丞,後來做了度支司的官,他因度支司而死,誰來告訴朕,他是如何死的?」

  垂拱殿中,鴉雀無聲。

  江南廣陵府,也就是後世的揚州。揚州底下一個縣的縣丞死了,一個不入流的七品小官死了,按理說不該引起如此轟動。可他不僅僅是一個芝麻小官,他更是朝廷命官,他更與如今處在風口浪尖的度支司息息相關。

  趙輔因此發作,合情合理。他想做一個明君,怎能容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現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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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尚書耿少雲道:「應當派人前往去江南,為聖上分憂,查明真相,還死者清白。」

  趙輔:「派誰去?」

  耿少雲思索片刻,說了幾個名字。他將刑部左侍郎派了過去,又安插了幾個大理寺的官。這樣的隊伍合情合理,一般出了這種事,都會由刑部和大理寺同時監管,調查真相,也可以互相監督。

  左相紀翁集上前一步,道:「此事與度支司有關,當再派一名戶部的官。」

  王詮看了紀翁集一眼,默不作聲。

  此時,戶部尚書王溱上前一步,道:「戶部金部郎中劉思極可去。」

  如此,派去江南的欽差官就這麼定下了。

  等過了幾日,這些官員都收到上頭的指令,收拾東西準備去江南時,趙輔站在登仙台的高樓上,遠眺整個盛京城。入了夜,樓上風大,大太監季福拿著一件貂裘斗篷,小心翼翼地披在趙輔的肩上。

  「官家,可別涼著了。」

  趙輔遠望漆黑一片的皇城,他皺了皺眉,道:「你可覺得,少了些什麼?」

  季福看著被月色籠罩的盛京,他眼珠轉了轉,問道:「官家是覺得,少了什麼?」

  「他們幾個人去廣陵府,再加上一個劉思極。還當是再派一個去,才是妥當。」趙輔思索片刻,恍然道:「唐景則哪去了?」

  季福心中暗罵,趙輔這皇帝做得也太過分了,看著黑漆漆的盛京城,想的卻是十萬八千里的東西!他哪裡知道趙輔說的是江南欽差的事,還以為他說少了什麼,是盛京城少了什麼呢!別人是伴君如伴虎,他季福倒了血霉,這是伴君如伴閻王爺!

  季福擠出笑容:「陛下既然想唐大人了,明日將唐大人喚來垂拱殿,不就好了?」

  趙輔點了點頭。

  第二日,趙輔真派人去勤政殿找唐慎,然而派去的太監回來後,竟然告訴他:「回聖上的話,唐大人正在盛京貢院,做本次會試的副考官。」

  趙輔一愣。

  過了片刻,他對身旁的季福道:「唐景則不是三年前才中的探花,如今都當副考官了?」

  趙輔派人去打聽了下情況,這才知道是徐毖把唐慎派去了會試考場。但這種事豈能瞞得過皇帝?再讓手下探聽了虛實,趙輔便知道,這事其實是翰林院的周瑾周大學士把唐慎調走的。

  「周瑾那老東西,可不是幹這種零碎瑣事的人。此事,定然是傅希如的主意。好你個傅希如,你學生才當官三年,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讓他做這等大事,提拔他?」嘴上這麼說,趙輔卻笑了。

  傅渭整日在家澆花逗鳥,一副不理世事的模樣。如今突然為學生開後門,把唐慎塞進會試考場「鍍金」,這反而讓趙輔更安心了。

  「你傅渭也不是真的沒有一點私心啊!」

  唐慎既然正在盛京貢院,沒法出來,趙輔就打消了把他扔到江南去的主意。

  唐慎站在明遠樓上,還不知道自己差點又被皇帝扔進刀山火海。

  二月十九,會試三場全部結束。

  舉人考生們紛紛離開貢院,但考官們卻還沒有開始批卷。前三天,數千名秀才把考卷謄抄一份,糊名後送到批卷的堂屋裡。唐慎等人又開始批閱考卷。等到二月底,一萬多份考卷才被批閱完。

  由吏部尚書沈運點出本次會試的前三名,考官們才真正卸下了責任。

  而這時,一場席捲整個盛京的暴風雨也正式展現在這些考官的面前。

  去江南的欽差早就出發了,度支司的幾個官員也被皇帝罷免了官職,暫時拘在自家府中,等候發落。唐慎聽說了這些事,回到家中,他便來到尚書府,見到了王溱。

  唐慎來的時候,王溱正在用晚飯。

  見到他,王溱道:「再添一雙碗筷。」

  管家:「是。」

  唐慎坐了下來。

  其實唐慎也沒吃晚飯,但他此刻心中有許多問題,並沒有心思吃這些東西。他望著這滿桌的菜,沒動一筷子。

  王溱瞧了他一眼,輕輕笑了,聲音溫和:「既然不動筷子,定然是沒有喜歡吃的菜。來人,讓廚房再做一道蟹粉獅子頭、一道雞汁煮乾絲、一道文思豆腐。」他看向唐慎,「小師弟可喜歡?」

  唐慎啞口無言。

  蟹粉獅子頭、雞汁煮乾絲、文思豆腐……

  三樣都是赫赫有名的廣陵名菜!

  得,王子豐早就知道自己的來意。

  唐慎鬱悶地拿起筷子,迅速吃完。用完飯,兩人用茶水洗手,來到書房。

  王溱拂袖沏茶,道:「小師弟有什麼想說的,便直接說吧。」

  唐慎定了定神,開口道:「廣陵一事,師兄早就知曉?」

  第一個問題,就讓王子豐失笑。他望著唐慎的眼睛,頗有些受傷:「在你心中,我便是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唐慎愣住,他立即解釋:「師兄誤會了,我並非說那江都縣丞的死與師兄有關,而是想問,師兄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王溱自然知道唐慎並非懷疑他,但望著唐慎焦急關切的目光,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給出了一個答案:「上月廿九。」

  正月廿九!

  這也就是說,廣陵府的江都縣丞死於正月上旬,半個月後,王溱就知道了這件事。而皇帝卻是整整一個多月後,才收到消息。

  果然,這一切都在王黨的計劃中!

  知道這個答案,唐慎之前懷疑的很多事便也有了結論。他道:「我早早便猜想過,王相公提出賦改二十三條,表面上是為了改革賦稅制度,其實是在給『以紙代幣』出一個現行的遮蔽傘,悄悄地將『以紙代幣』施行出去。只不過左相定然不會任其發展,所以便重開了度支司,決定插一手。」

  王溱倒了一杯茶,悠然地品了一口,靜靜地望著唐慎:「繼續。」

  「左相想分一杯羹,王相自然不肯。但左相畢竟掌管朝堂大權,做這樣的事不好繞開他,所以去年,師兄在朝堂上,當眾同意了左相的建議,重開度支司,分了戶部的權。若謹慎行事,畏手畏腳,便難以被抓住把柄;若忍耐不住,提前而動,才能不小心暴露了缺漏。左相重開度支司,確實分了戶部的權,但也鋒芒畢露,有機會被抓住把柄。」

  王溱用悠長的目光凝視著唐慎,看得唐慎心裡發毛。

  「師兄這樣看我作甚?」

  王溱:「度支司重開至今,已有半年。小師弟一直有所關注?」

  唐慎:「是。」

  「為何關注?」

  唐慎想了想:「我畢竟算是王黨中人,和師兄站在一條船上。這樣大的事,我怎能不關心。況且我一直相信師兄,去年夏天我與師兄說了蜀地出現以紙代幣的現象,師兄絕對不會把這件事擱置一邊,你一定想到了什麼,做了什麼。」

  這一字一句,充滿了信任,甚至夾雜了一絲連唐慎自己都沒發現的欽佩和敬仰。

  他在毫無保留地讚美王溱。

  這並非溜須拍馬,吹彩虹屁,而是在他心裡,他真的認為,王溱有如此大的能力。

  這些話說進了王子豐的心中,讓他唇邊的笑意更加燦爛。

  唐慎將自己這段時間的推測都說了出來,王溱似有似無地給出了一些肯定。雖說沒完全把王黨的謀劃都交代出去,但唐慎感覺自己已經快要撥開雲霧,看清藏在背後的真相。

  然而說到現在,最為關鍵的是,王溱卻沒說。

  唐慎問道:「殺死那位縣丞的……究竟是誰?」

  王溱打開存放茶葉的茶盒,用手指捻了一些茶葉出來。他將捻出來的茶葉分成三堆,第一堆數量最多,鋪成一片,平平的。第二堆雖然少了點,但堆起來,比前一堆高了許多。而第三堆數量上而言是最少的,可它們擁擠地堆在一起,高度極高。

  王溱指著這三堆茶葉,道:「以茶葉作為人,以高度作為他們所擁有的財富。小師弟覺得,可還形象?」

  唐慎立馬明白王溱的意思,他點點頭。

  「自先帝以來,大宋便一直錢荒。缺少青銅白銀黃金,缺少能鑄造錢財的材料。大宋地域寬廣,地大物博,雖說商貿著實繁榮,對錢幣數量的要求極高,但也不至於就少了鑄造錢幣的礦藏。可就是不夠,就是錢荒。小師弟可曾想過,這是為何?」

  唐慎哪裡明白!

  「為何?」

  「因為,他們藏起了太多的東西!」王溱手指一點,如同欽點江山,狠狠地將第三堆茶葉戳穿,落滿一地。

  王溱:「便以琅琊王氏為例,世家大族,傳承百年,家底豐厚。百年下來,他們藏了太多錢幣,藏而不用,便物以稀為貴。這是造成錢荒的原因之一。大宋律例,一千文為一吊,一吊錢可換一兩白銀,十兩白銀,即為一兩黃金。可這是律例,你若真拿了一萬文錢去換一兩黃金,那絕絕換不出來。非得再添一千文,才有人願意去換!黃金最貴,白銀次之,最次為銅錢。琅琊王氏,百年前便有藏寶屋一座,內藏多少黃金,唯有每代家主知曉!」

  唐慎這才恍然大悟。

  按照正常的規定,一千文錢可以換一兩白銀。但那是規定。別人有白銀,他不樂意和你換,那你就換不到!

  黃金最值錢,難以貶值;白銀其次。

  世家大族,名家豪門,藏起了太多的錢,他們不用,便讓這些錢越來越貴!

  王溱話鋒一轉,目光冰冷地看向桌上被戳散的第三堆茶葉:「那江都縣丞死於何人之手,我並不知曉。但他定然死於這群人之手。以紙代幣,是在剝削這群人的利益,為大宋萬利,為這些人卻萬萬不利。」

  「所以小師弟,你如今知道,他為何而死了麼?」

  自古改革,向來是階級鬥爭。

  唐慎心裡清楚,他長嘆一聲:「師兄解疑後,我清楚了。」

  王溱笑了:「只要想以紙代幣,便一定會出現這樣難以解決的紛爭。既然左相願意重開度支司,願意身先士卒,那便隨他去吧。左相大義,高潔無私,願以身與那些奢靡浪費、鐘鳴鼎食的世家大族相抗,真是令我等崇尚感嘆,力不能及啊!」

  唐慎一開始差點被王子豐的話逗笑,但隨即他就想到。

  等等,你一個琅琊王氏的嫡系公子,帶頭去反世家,還拿琅琊王氏舉例……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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