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八章

  自耶律勤被刺,至今已過去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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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耶律勤來析津府一事本就十分突然,他剛到析津府,當夜就遇到了行刺,所以唐慎並沒有太多線索查明真相。但隨著時日過去,他漸漸明白過來:「析津府是南面官的大本營,耶律舍哥身為遼國二皇子,不遠千里特意到析津府,定然不是隨意為之。刺客想必不是他們派去的,否則耶律勤何須自己捅自己一刀,直接讓刺客打傷自己就可以了。刺客是真,密信卻未必是真,耶律勤無辜被刺也不一定是真。這一切,恐怕都是耶律舍哥和耶律勤布下的一場局啊!」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盧深親眼瞧見耶律勤捅了自己一刀,由此便讓唐慎窺見了一半的真相。

  唐慎接著道:「耶律舍哥特意來到析津府,才布下這個局,因為析津府權勢大的官員大多擁護他。遼國朝堂上,遼帝不問政事已久,北面官擁護三皇子耶律晗,南面官擁護二皇子耶律舍哥。耶律舍哥這是來了一招將計就計,請君入甕啊。只要抓到刺客,他們便可以伺機對耶律晗發難。甚至那封密信,十有八|九都是偽造的。為了對付耶律晗,耶律舍哥和耶律勤真是用心良苦。」

  唐慎分析得頭頭是道,也無不對,其實這些也正中王溱的下懷。

  然而有件事,唐慎畢竟剛去遼國,對遼國情報還不甚了解。王溱補充道:「為了對付耶律晗,可無需動用這麼大的力氣。」

  唐慎疑惑地抬起頭:「師兄的意思是?」

  王溱道:「南面官大多用戶耶律舍哥,但也只是大多,並非全部。耶律晗則不同,耶律晗的身後,站著一個遼國王子太師耶律定。」仿佛回憶起了什麼,王溱感嘆道:「此人如一根定海神針,若不是他,二十一年前,宋遼大戰未必會持續十年那般久。」

  唐慎立刻明白過來:「耶律舍哥和耶律勤二人合謀算計耶律晗,其實是在算計那王子太師耶律定。」

  王溱笑道:「小師弟可知道四個皇子,隨便在其中挑出一個,哪怕不挑才學品性最出眾的耶律舍哥,其他兩人也都遠遠勝過力大無腦的耶律晗。可是那耶律定偏偏就擁護耶律晗,這是為何?」

  唐慎一時愣住,他思忖片刻,道:「耶律定出身貴族,所以他屬意同樣身世高貴的耶律晗。」

  「這是原因之一。」

  「還有原因?」

  王溱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一個蠢的,控制起來總比其他不蠢的,要輕鬆許多罷!」

  唐慎恍然大悟。

  銀引司設立兩年之久,王溱對遼國的了解,自然遠勝唐慎。遼國不比大宋,遼帝年輕時征戰沙場,傷病纏身。朝中大臣耶律定獨掌大權,哪像大宋的這些臣子,各自分立了黨派。宋帝趙輔極善於帝王術,哪怕趙輔的年歲比遼帝大了許多,朝中也沒有一個大臣敢擁護皇子。

  王溱、蘇溫允這些皇黨不提,那些並非皇黨的權臣,也從未對皇子立儲的事表過態。

  一個趙輔,頂過千千萬萬不成氣候的皇子!

  若是讓這些大臣選擇,比如讓唐慎現在直接問王溱,你是希望趙輔早些駕崩,讓皇子登基。還是希望趙輔真的如願地「修仙成道」,能壽延百年?王溱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諸皇子不及陛下萬分之一。」

  這並非諂媚逢迎,而是坦率直言。

  甚至去問唐慎,唐慎也只能感嘆道:「趙輔多活一日,宋遼兩國和平一日。」

  入了夜,王溱見唐慎身體好轉,燒也退了。他還需要回銀引司處理公務,便要離開。

  唐慎道:「都這般晚了,師兄要不就在幽州大營歇下算了。」

  王溱:「小師弟可知道,余潮生來幽州是做什麼的?」

  唐慎剛醒來就接了聖旨,他自然知道:「聖上派余大人來幽州,是為了接替我督查銀引司的差事。」

  王溱劈頭便問:「那你督查了?」

  唐慎啞口無言。

  王溱笑了笑:「今夜我不回銀引司,為你打理這些日子來積累的公務,明日誰去替你遮掩,糊弄那余潮生?」

  唐慎感動得無以復加,十分想唱一首《世上只有師兄好》送給王溱,但一想到這首歌原本是唱給媽媽的,便聯想起王溱當初那句「兒行千里母擔憂」。唐慎臉色一變,他幽幽道:「師兄待我極好,我感動之餘……有些彆扭了。」

  王溱:「彆扭何事?」

  唐慎也不回答,他道:「我給師兄唱首歌吧。」

  王溱莫名其妙地看他,不明白唐慎怎麼突然要給他唱歌。

  唐慎於是清唱了兩句:「世上只有師兄好,沒師兄的孩子像根草!」

  王溱何其敏銳,他默了片刻,道:「我總覺著,這首歌不該是這樣唱的。」

  唐慎:「天黑了,城郊有野狼出門。師兄快些回城吧,再晚可就回不去了。」

  王溱驟然失笑:「你啊。」聲音戛然而止,王溱似乎還想說什麼,但他閉上了嘴,沒再多說。

  王溱乘上馬車,離開幽州大營,往幽州城而去。

  唐慎見他走了,這才鬆了口氣。等到獨自一人時,唐慎回憶起來:「王子豐走之前到底想說什麼?」不知怎的,一個詞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唐慎脫口而出:「恃寵而驕?!」

  半年前,王溱曾經對唐慎說過這個詞,如今他又回想起來。唐慎默然許久,嘀咕道:「到底何時開始,我和王子豐成了這樣了?」完全不似剛見面時那般提防謹慎,他竟然真的全身心地信任起這個人來。

  唐慎一個人默默地回憶這四年來與王溱相處的點點滴滴,他還沒理出一個頭緒,守在帳篷外的士兵進來通報,說是有人來拜訪唐慎。

  唐慎驚訝道:「讓他進來吧。」

  不過多時,一個身穿黑色斗篷的清瘦男子走進軍帳。這人身高五尺有餘,寬大的黑色斗篷將他全身都籠罩進去,帽檐遮住臉龐,只露出一個尖細白皙的下巴。等帳篷中只剩下唐慎和自己時,蘇溫允脫了帽子。他抬起那雙艷麗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了唐慎一番,嘴唇一翹:「聽聞唐大人受了重傷,昏迷不醒,王大人還精心照料了一整日。我以為唐大人就要一命嗚呼,特來見你最後一面了。如今一看,好像也並無大礙麼。」

  唐慎:「……」

  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唐慎不和狗計較,他淡然道:「下官見過蘇大人。多謝蘇大人送來的密信,否則我晚回來一日,就會誤了大事。」

  提起正事,蘇溫允也不再恣意妄為,他道:「今夜我便去析津府,快馬加鞭,兩日可到。」

  唐慎:「盧深可曾傳過消息,說那刺客被抓到了?」

  「還未曾。」蘇溫允頓了頓,認真道:「你離開析津府前,可有部署?」

  兩人往日政見不合,分屬異黨,常常針鋒相對。但如今二人都沒再提此事,而是仔細討論起來。唐慎:「我有一些部署,蘇大人先聽我說……」

  蘇溫允在唐慎的帳篷中停留了半個時辰。

  丑時,深夜時分,他戴上斗篷,準備出發去析津府。臨走時,蘇溫允停了腳步,回身道:「析津府的事雜亂得很,只得由我去收拾亂攤子了。唐大人安心養病吧,不用插手了。」

  唐慎心道:我也沒想著再插手,我就等著你深入敵營,給我把耶律舍哥、耶律勤都給解決了呢。

  表面上,唐慎道:「勞煩蘇大人了,您要是能多說兩句好話,下官更是感激。」

  蘇溫允一愣,他嗤笑一聲,轉身離開。

  送走了這個瘟神,唐慎熄燈入眠。他並不知道,蘇溫允才剛走出帳篷沒多遠,就被人一麻袋套了頭。蘇大人慌亂了一會兒,高聲喊人。可沒人理他,套他麻袋的人也不說話,一拳頭便打向他。

  結結實實挨了一拳後,蘇溫允冷靜下來,他臉色一寒,在麻袋裡怒道:「李景德!住手!」

  揍人的李將軍動作頓住。

  唐慎並不清楚,在他去遼國時,因為蘇溫允明面上的差事是督查幽州大營,所以他時常來軍營,為難這些武官。蘇溫允是三品工部右侍郎,官職比李景德低一階。可他同時是幽州軍防欽差,李景德只能聽他的話。這些日子來,幽州武官早就對蘇溫允恨得牙痒痒,今日他獨自一人深夜來軍營,能不給他套一麻袋?

  李景德粗著嗓子,道:「老子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老子不是李景德。」

  「姓李的,你信不信我回盛京就參你一本,我弄死你!」

  「操,你這小白臉怎麼心思這麼歹毒!」

  蘇溫允直接破口大罵:「蠢貨,你再打試試?!」

  李景德:「……」

  李將軍嘴角抽搐,從袖中拿出一塊令牌,直接扔給蘇溫允。「老子怕了你們這些文官了,拿著,老子就打了你一拳,借你一塊征西元帥令。玩陰險的我可玩不過你們這些傢伙,咱們兩清了,回來後令牌還我。」

  說完,李將軍撒腿就跑。蘇溫允把頭上的麻袋扯下來後,氣得一腳踹在軍營帳篷上。

  第二日唐慎得知此事,他感慨道:「李將軍也是用心良苦。」

  兩日後,唐慎回了幽州城,與余潮生正式對接差事。

  另一邊,蘇溫允扮作小廝,悄悄地進入析津府。他喬裝打扮,找到了喬九和盧深。

  蘇溫允:「刺客抓著了?」

  盧深拱手道:「今日早晨抓著了,就關在後院。」

  蘇溫允驚訝地「哦」了一聲,他勾唇一笑:「看來本官確實是個福星,剛來,便抓著人了。走吧,去後院瞧瞧,給那刺客選個像樣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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