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 115 章
寂靜深夜中,崔曉惴惴不安地低著頭,小聲地說完話。他等了許久,沒見著唐慎的反應。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只見燭光下,唐景則面如冠玉,目光凌厲,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崔曉心裡咯噔一聲,明明眼前的人比他小了許多歲,他卻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唐慎冷笑一聲:「崔大人今夜前來,是要本官為你徇私枉法了?」
崔曉立即道:「小的不敢。」
唐慎雙目一睜,厲聲道:「好一個不敢!既然不敢,那你今日來此,是為了何事?如你所說,本官確實與那梁博文梁大儒有過幾面之緣,受過他一些指點,那又如何?梁大人早已逝世多年,他的事和本官有何干係。你可知本官如今是什麼官職?」
崔曉這些天被「私事」折騰得筋疲力盡,他千里迢迢地從金陵府趕到盛京,又位卑言輕,哪裡知道如今的官場變化。他驚疑不定地看著唐慎,只聽唐慎冷喝道:「本官如今是諫議大夫,在御史台辦差!」
崔曉頓時如遭雷劈,整個人怔在原地。
御史台,監管百官,如一把利劍,懸在群臣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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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曉如今因為犯了事來求唐慎,恰恰是自投羅網。崔曉高聲道:「唐大人,下官與梁大人有舊識,下官曾經為梁大人辦過差事,您不能如此。」
唐慎冷冷盯了他一眼,崔曉渾身一寒,下意識地噤了聲。唐慎直接叫來姚三,要將這崔曉扭送去大理寺。崔曉畢竟是飛騎尉,眼見唐慎竟然要把他抓起來,他竭力反抗。然而這些日子來他寢食難安,身體乏累,毫無力氣。姚三又健壯強悍,兩人扭打了一陣,他被姚三赤手擒住。
崔曉:「唐大人,您不能過河拆橋。」
唐慎對姚三道:「將他送去大理寺。」頓了頓,唐慎道:「我與你一起去。」
深夜,唐慎親自將人送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當值的官員聽聞此事,立刻來見唐慎。唐慎把人關入牢中,對那當差的官員嚴厲道:「此人乃御史台要管辦的犯官,從今日起,對其嚴加看守。若不是本官親自來召見,莫要讓他人去見他。茲事體大,爾可能辦好?」
大理寺官員立即道:「下官聽令。」
唐慎回首看了滿臉驚惶的崔曉一眼,轉身離去。
回到屋中後,唐慎便對姚三道:「你拿了我的官令,明日一大早就南下去金陵府,我要你為我查一件事。」
今夜一下子發生太多事,姚三一時驚住,心中困惑。他問道:「小東家要我辦什麼事?」
唐慎:「大理寺牢中那官員叫崔曉,是金陵府飛騎尉。你去金陵府查查他到底犯了什麼事,速速查明,回來稟報於我。」
「是。」姚三扭頭就要走。
「回來。」
姚三回過頭看唐慎。
唐慎思忖片刻:「金陵府的官員中並沒有我的熟人,你僅僅拿著我的官令去,遇上些事可能也不方便。若碰上了意外,你便去琅琊王氏,請王氏人相助。但切記,不到逼不得已時,絕不可以去。」
姚三:「我知曉了,請小東家放心。」
將姚三派去金陵,將崔曉關入大牢,至此唐慎才算放了心。
這崔曉來得太巧,梁誦去世五年,從未有人在唐慎面前提起過他。可突然冒出一個崔曉,這讓唐慎不得不防。他不知道這崔曉是否真的是金陵府飛騎尉,他更不知曉這人到底知道多少他與梁誦的事。
梁誦曾經是唐慎的先生,這事並不是秘密,趙輔也心知肚明,只是從未說過。
只是唐慎早已拜入傅渭門下,與王溱成了同門師兄弟,和梁誦撇清了干係。三十一年前梁誦曾經是松清黨,趙輔不喜松清黨人,這都是事實。可趙輔也沒有對松清黨趕盡殺絕。無論是梁誦,還是曾經的楊大學士,他們都好好地當著官,一直活到五年前。
趙輔要一個好名聲,所以他只抓了松清黨首鍾泰。哪怕針對其他松清黨人,他都做得滴水不漏,比如把梁誦「流放」到姑蘇府,讓他遠離權勢中心,在小小的姑蘇府安享晚年。
唐慎主動和梁誦撇清干係,且拜師梁誦時也年歲尚輕,趙輔自然不會拿這件事降罪於他。
但猛然冒出一個崔曉,還是讓唐慎驚出一身冷汗。
不日,姚三動身去了金陵府。
唐慎去王溱家拜訪,他特意拿了一盒月餅過去。臨近中秋,他借著給王溱送月餅的名義,賴在尚書府一整日。他陪著王溱逗鳥賞花,王溱寫字,他便研墨;王溱撫琴,他便聆聽。
彈完一曲,王溱雙手按住震顫的琴弦,側首瞧向唐慎。他輕聲細語道:「小師弟今日怎麼有雅興,聽我撫琴?」
唐慎:「我向來喜歡師兄的琴聲,這首曲子師兄彈得高雅綿長,聽得我如痴如醉。」
王溱輕輕地「哦」了一聲,問道:「那可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我遇上小師弟,乃三生有幸。既然如此,你可知我方才彈奏的是什麼曲子?」
唐慎一驚,但他隨即想起兩個時辰前王溱翻閱琴譜時,曾經在一首古曲上停留許久。他道:「苹葉軟,杏花明,畫舡清。雙浴鴛鴦出綠汀,棹歌聲。春水無風無浪。春天半雨半晴。紅粉相隨南浦晚,幾含情……師兄彈奏的是《鶴沖霄》,我說的可對?」
只要瞧見一眼,唐慎就會記住內容,此刻他說得信心十足,仿佛真的聽懂了似的。
王溱意味深長地瞧著他:「對,你真懂這首曲子?」
唐慎:「我都將它的曲詞說出來了,師兄還覺得我不知曉?」
王溱笑了:「好,那你便知曉。」
晚上用飯時,唐慎聊起姑蘇府的事:「我許久沒回姑蘇府,如今想來,已經有兩個年頭,真有些想家了。師兄可想念琅琊王氏,想念金陵府?師兄離家也遠,許久不回,只怕回去也會覺得物是人非,處處不同吧。」
王溱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他抬目打量唐慎,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朵兒花。可他畢竟不是神仙,看了會兒,他便笑道:「今年過年我是回了金陵府的,待到明年,我與小師弟一起回江南過年如何?」
唐慎笑道:「自然是好。幾年前我去過琅琊王氏一次,其博大深遠,令我至今難忘。」
吃過晚飯,唐慎告辭離開,兩人約好中秋時到尚書府一起賞月。
離開尚書府後,唐慎神色一變,他心中斷定:「王子豐不知曉崔曉的事!」
金陵府是琅琊王氏的本家,算得上是王溱的地盤。如果這崔曉真的心懷不軌,絕對瞞不過琅琊王氏的眼睛,王氏也會將此事告訴給王溱。可現在王溱一概不知,這就說明十有**,那崔曉真是出了什麼事來求唐慎,並沒有他心。
唐慎心裡已經有了判斷,但他還是將崔曉關在牢中,等著姚三回來。
八月十二,姚三還遠在金陵府沒回來,就先到了太后的冥壽。
在太后的冥壽前,趙輔給了三位皇子十日的時間,讓他們準備壽宴。
三位皇子頭次被趙輔賜予這麼大的差事,又是同時給三個人的,三人都意識到其中不簡單,各個使出渾身解數,想將差事辦好。太后壽宴不是什麼難事,三人分工明確,都辦得妥妥噹噹,十分漂亮。但這其中有個插曲,王溱在某日逗鳥時,曾經打趣似的說給唐慎聽。
說是三位皇子剛接了差事的第二天,二皇子趙尚便去了勤政殿,找到禮部尚書孟閬。
孟閬見到貴客,也是一驚。
趙尚表明來意:「去歲皇奶奶的壽宴,是交由孟大人辦的。如今我接了這個差事,卻年輕稚嫩,不懂其中深意,怕觸犯一些禁忌。趙尚學藝不精,對周禮怕是不求甚解,只通一二,所以特來求見孟大人,望孟大人為我指點指點。」
孟閬鬆了口氣:「原來是此事,下官身為禮部尚書,自然願為殿下辦事。」
趙尚早就將事情辦妥,不需孟閬擔心,孟閬也根本指點不出什麼差錯。但他仍舊來做了這個門面功夫,等於藉此與孟閬拉進關係。去歲他本就因為遼國使團的事和孟閬有過一段時間的共事,如今三個皇子一起接差事,就趙尚來拜訪孟閬,兩人關係更加親密。
王溱將鳥食撒給那隻黃鸝,他的聲音清潤動聽:「小師弟如今覺得,二皇子此人如何?」
唐慎也聽得瞠目結舌:「看來是我小瞧那位二殿下了。」
王溱伸手在唐慎的眉心輕輕點了一下,唐慎抬手摸了摸額頭。
王溱:「是人,皆有私心。因私心而動,便是有所圖謀。孟閬不例外,趙尚更不例外。」
「師兄也有私心麼?」
王溱頓了頓,悠然笑道:「自然有。」
唐慎好奇起來:「師兄的私心是什麼?」
「自古有言,三十而立。明歲,我就三十歲了。」
唐慎:「……?」哈?
王溱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所謂三十而立,男子先成家,後立業。
王溱對此深感愧疚,只覺自己辜負了祖先教誨,枉顧禮儀,先是立業,卻未成家。這等不循禮法的事,王大人自然不會去做,也自然要改。如今改倒還來得及。
待到八月十二,太后冥壽當日,趙輔換上一身禮袍,帶群臣來到定國寺,先為太后祈福祭天。
唐慎身為諫議大夫,他身處百官前列,諸多四品以下的官員都在他的身後,烏壓壓地跪了一片。祭天時,連趙輔也要跪。趙輔身著厚重繁複的禮服,一步一步走到天壇前。他抬首望著太后的靈位,頓時熱淚盈眶,雙膝跪下,為太后祈福。
天子跪,而百官叩首。
群臣立即叩首向地,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