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第 119 章


  唐慎來到刑部,直接找上今夜當值的刑部官員。

  當差的刑部官員是一位詹事郎中,為六品官。見了唐慎,他立即行禮,為唐慎找來官差,要尋那前幾日下牢的金陵府飛騎尉崔曉。官差領了命很快去牢房裡提人,不消片刻,他便趕了回來,道:「回大人的話,那崔曉前幾日在牢中自決,撞牆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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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事郎中一愣,道:「我想起來了,原來前幾日死的犯官就是這個崔曉。」他對唐慎愧疚地說道:「大人來得太不湊巧,這崔曉已經死在了牢中。大人不知,刑部大牢里自決的犯官雖說不多,但也不是非常罕見。這些犯官大多在外面錦衣玉食,到了牢中,哪裡能受得了這種苦,所以偶爾也會有人了結性命,自決去了。」

  唐慎心裡驚起驚濤駭浪,表面卻十分鎮定。他淡然道:「原來如此,既然崔曉已經死了,本官便也不用再留意他了。趙大人莫用送了,先行告辭。」

  「是。」

  這詹事郎中親自送唐慎出了刑部府衙大門,唐慎坐上轎子,轎簾放下後,他嘴唇一抿,手指輕輕震顫起來。

  崔曉死了。

  崔曉竟然死了!

  十日前,唐慎親自將他送到了刑部大牢,可如今才不到半月,他就死在了牢中。

  或許真有官員是因為受不了牢獄之災,自戕身亡,但哪來這麼湊巧的事?

  唐慎向來知道,只有死人的嘴是最牢靠的。知道唐慎曾經拜師梁誦的人極多,連趙輔都說不定知道。但這崔曉知道多少內幕,卻是唐慎無法掌控的。他不信任崔曉,於是將他送進刑部大牢,將這個人抹去。唐慎不是沒想過暗地裡弄死崔曉,可一來是他在刑部沒有太多力量,難以做到;二來是他下不去這個手。

  崔曉貪墨一案,已經經由大理寺審案,送歸刑部結案。

  他罪不至死。

  可他如今卻真的是死了。

  夜幕中,一頂深色轎輦緩緩穿過正門大街,向著城東而去。轎夫抬著轎子走到蘇坊橋時,一道低緩的聲音從轎中傳了出來:「去戶部尚書府。」

  轎夫一愣,道:「是。」

  所幸探花府和尚書府離得近,也是順路,轎夫們抬著轎子就改道去尚書府。但才走了不到半里路,唐慎又掀開轎簾,道:「去前門大街,觀止齋。」

  轎夫們又只得改道去觀止齋。

  等唐慎從觀止齋里出來後,才再去尚書府。

  尚書府的管家沒想到唐慎今晚會來,但唐慎時常來見王溱,所以管家也沒多驚訝。他親自領著唐慎進府,道:「唐公子來得巧,公子正在府上,正在用飯。」管家的目光在唐慎提著的木盒上停了一瞬。

  王溱早就聽僕從說唐慎來了,他擱了筷子,坐在餐桌旁笑吟吟地等著他。

  見到唐慎還帶東西來了,王溱輕挑一眉,問道:「小師弟盒中裝的是何物?」

  唐慎把木盒交給管家:「師兄不若猜一猜。」他轉首對管家吩咐道:「勞煩管家,先行為我保管。」

  王溱命人給唐慎多支了一雙筷子,又吩咐廚房:「再加一道西湖醋魚、一道素丸子。」他這才轉過頭,對唐慎道:「既然不在此時拿出,看來那盒中裝的定然不是吃的。自我記事起,我向來不會憑空猜測、做無用的功。小師弟,若我猜對了,可有什麼彩頭。」

  唐慎:「……」

  這您都要彩頭?

  仿佛聽到唐慎的腹誹,王溱輕輕笑道:「難道我給小師弟的印象是,能夠任人擺弄、隨意許諾猜測?」

  唐慎無奈道:「師兄想要什麼彩頭?」

  這下輪到王溱陷入難題,他道:「就先將這彩頭寄存在小師弟那兒吧。」王溱沉吟片刻,猜測道:「這東西小師弟拿了一路,直到入座用飯才交由管家,想來定是個珍貴的東西,需要輕拿輕放。」

  管家聞言,更加小心翼翼地對待這盒子。

  王溱笑道:「昨日來尚書府時,小師弟還沒提過這東西。是今日才得到的?」

  唐慎原本只是隨口一說,如今他倒是想看看王子豐到底能不能猜對。於是他來了興致,乾脆放下筷子,陪王溱猜謎:「對,是今日才得到的。」

  忽然,王溱問道:「這裡頭的東西可是你欠我的?」

  唐慎愣住,他思索許久:「也許可以這麼說,但也不能這麼說。」

  王溱長舒一口氣:「小師弟曾經為我畫過一幅畫,但那時你說畫得還不夠好,以後若有機會,定會再補上一幅。」

  唐慎大驚。

  王溱抬起筷子,指向一旁的木盒。尋常人做這個動作或許會顯得隨意輕浮,他做起來卻是水到渠成,意味悠久,他微微一笑:「這木盒中,放的可是準備畫畫的器具?」

  唐慎瞠目結舌,脫口而出:「師兄難道是神仙嗎!」

  王溱賣了個關子:「神仙或許算不上,但觀止齋我是經常去的。所謂『筆墨紙硯,嘆為觀止』,觀止齋的筆墨紙硯,可是盛京一絕。小師弟特意去觀止齋買了東西來為我作畫,我心中感動,此情難以言表。」王子豐真心感慨:「小師弟待我真好!」

  唐慎:「……」

  唐慎無語極了,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去檢查那個木盒,檢查完了才發現,果然在盒子的角落刻著「觀止齋」三個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好你個王子豐,原本就知道這裡頭是觀止齋的東西,還要和我打賭猜測?

  王子豐其人,真的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師兄弟二人用過飯後,拿著木盒來到王溱的書房。王溱頗有些遺憾:「小師弟若是要為我作畫,應當選白天。這黑夜迷迷,燭影幢幢,哪裡能看得清。」

  唐慎故意道:「師兄放心,您的花容月貌我早已銘刻於心。」

  聽到「花容月貌」四個字,王溱的眉頭抽動了一下。他無言地笑起,接著合起摺扇,抵唇掩飾笑意。

  於是很快,就見王溱一身白衣,倚靠在窗邊,唐慎不時地抬頭、低頭,為他作畫。

  已經是八月末,晚風清涼,吹拂起王溱的長髮。月光輕灑而下,院中的花香濃郁芬芳,唐慎一個抬頭,瞧見王溱正低眸對自己輕笑。他猛地怔住,心頭閃過一個念頭「這或許當真是花容月貌」,但此時此刻,唐慎是抱著私心來尚書府,來為王溱畫畫的,壓根不是真的來做這種風花雪月之事的。

  畫到一半,唐慎狀若不經意地說道:「我與師兄相識五載,我剛見到師兄時,師兄就已經是戶部尚書了。師兄當時不過才二十四歲,就官居二品。想來師兄這一路而來,在我未曾認識你時,一定走得非常不易。」

  王溱心想:我還挺容易的。

  但唐慎既然這麼說了,他便順勢而下:「如何不易,小師弟可明白?」

  「師兄十七歲高中狀元,十七歲便成了五品起居郎。兩年後至金陵府,做了金陵府防禦使,再回盛京時,已經二十一歲。之後便入了勤政殿,為通議大夫兼任刑部左侍郎,一朝官拜三品。待到二十三歲時,就再擢升,就任戶部尚書。」唐慎一邊畫畫,一邊感嘆道:「我不及師兄良多,我時常在想,師兄擔任刑部左侍郎時會是何等風采。刑部與大理寺一樣,都是審理罪案、捉拿犯人的地方,那時的師兄和如今的師兄,一樣嗎?」

  聽著唐慎的話,王溱的眼睛慢慢眯起。

  唐慎仿佛真的只是在說王溱的仕途,並無其他意思,王溱輕輕搖晃手中紙扇,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唐慎。等了許久沒等著王子豐的回答,唐慎表面鎮定,心中早已波瀾起伏。他抬起頭,想瞧瞧王溱到底在做什麼,一個抬眼,目光落入王溱深沉的眼底,唐慎喉間一滯。

  「……師兄?」

  唐慎停了筆,望著王溱。

  王溱站在窗邊,對他展顏一笑:「我從未想過,小師弟今日竟不是真心為我作畫。」明明在笑,可語氣中卻有著濃濃的失望和自嘲。

  唐慎心中忽然慌張起來,他立刻道:「師兄莫要誤會,我是真心為師兄作畫的。你瞧,我特意又去學了很久,直到今日才敢履行承諾,真正地為師兄作畫。」說著,唐慎將自己的畫拿了起來,想要展示給王溱看。

  然而下一刻,唐慎的話還沒拿起來,只聽王溱長嘆一聲,聲音溫和清雅:「你使人去金陵府,為何?」

  唐慎動作頓住,他抬起頭,看向王溱。

  良久,他放下畫,道:「那我也直言問了,師兄……認識崔曉?」

  王溱:「並不認識。」

  唐慎倏地鬆了口氣,可緊接著,王溱輕快地笑道:「我何需認識他。」

  唐慎驚愕地睜大眼。

  看著他驚慌又擔憂的表情,王溱本想再逗弄兩句,可他終究是心疼了。心中疼得緊,又堵得慌。他明明知曉眼前這個人仍舊瞞著他,仍舊不對他推心置腹。想要問一件事,卻需要這樣欲蓋彌彰,打了無數機鋒。

  可他還是捨不得。

  捨不得所以心疼,捨不得所以只能讓尖刃對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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