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唐慎默了默,道:「多謝師兄載我一程。」
王溱:「並非什麼大事。」
轎中有片刻的安靜,並沒有人開口。還是唐慎先說了話:「師兄此次回金陵許久,可是發生了什麼要緊的事?」
頭幾天唐慎真的以為王溱是生自己的氣,才回了金陵,避開自己。但五六天後他便明白,王溱此去定然不僅僅是因為這個。王子豐回金陵是能理解的,但他為了兒女私情一走了之就是十多天,那決然不可能。
王溱看了唐慎一眼,他喜歡的何嘗不是唐慎聰慧又謹慎的模樣。
「姑蘇兵部銀契莊。」
唐慎驚訝道:「原來師兄回金陵是為了此事?」
王溱反問:「不是為了此事,又是為了何事?」
唐慎啞然無言。
他本以為王溱是因為自己的話,一氣之下才回了金陵。如今看來,根本和自己毫無關聯。王溱本就要回金陵,他借回鄉省親的名頭,私下去辦事,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心中泛開一陣酸澀又鼓脹的滋味,如果王溱不是因為生自己的氣才回去,這讓唐慎鬆了口氣。可他不是因為自己才走,那他一別十多天,自己在盛京所思所想,又是在做什麼呢。還有,十多天前的事……王子豐當真一點都沒放在心上嗎?
唐慎心裡百感交集,萬般思緒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王溱掀開轎簾:「似乎到了采祁齋。」
唐慎:「嗯?」
「記著五年前小師弟剛來盛京時,我常送采祁齋的糕點與你。那時你才那般大一點,還是個孩子。」王溱用溫柔的目光看著唐慎,那眼神中已然沒有了愛慕,更多的是包容與感嘆。他對轎夫道:「去買些糕點來。」
轎子停下,轎夫很快買來一包熱乎的糕點,交到王溱手中。
王溱:「小師弟可還喜歡吃糕點?」
唐慎下意識道:「我其實從未喜歡吃糕點過。」
王溱一愣:「如此嗎……當年我看小師弟吃了不少,原以為你是喜歡的。」他把這包糕點又封了回去,輕笑道:「原道是這樣,只是因為是我送的,所以長者賜,不敢辭。小師弟只能一次次地吃了?」
唐慎睜大眼,他忽然察覺到自己又說了錯話。
尋常人聽到唐慎那話,恐怕還不會想那麼多。但王溱一聽便知,唐慎當年對他送去的糕點一概全收,僅僅因為他想討王子豐歡心,不敢駁了他的美意。王溱現在還是給唐慎面子,只說是因為「長者賜」。
王溱將糕點放到轎子的暗格里收著,他閉目養神,沒再說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不知為何,轎夫行走的速度也比往常慢。
唐慎心裡實在堵得慌,終於,他忍不住開口道:「師兄……」
王溱仿若未聞。
「師兄……」
王溱仍舊閉著眼。
唐慎咬緊牙,道:「子豐師兄!」
王溱睜開眼,驚訝地看他:「何事?」
唐慎:「你可還在生我的氣。」
清雅的雙眼漸漸睜大,王溱詫異道:「我何時生過你的氣了?」
唐慎:「……當真沒有。」
「自然是沒有的。」
轎子繼續向前走,一個顛簸,兩人的手背不小心靠在一起。唐慎的體溫向來較高,王子豐的手卻有些涼。兩人皮膚相觸,唐慎愣住,他還沒反應過來,王溱便不動聲色地挪了開去。
唐慎的心驟然墜入冰窖,一桶冰冷的水從他的頭頂直直澆下,在這寒冬臘月,冷得他渾身發寒。
他恍然間意識到一件事,自金陵回來後,師兄變了,變得……好像不再喜歡他了。
眼前晃過一幕幕情景。
五年前於荷花池畔初遇,他巧舌如簧,竭盡全力地接近對方,只為留下一個深刻印象。
往後,是這人一步步帶他進入這深不見底的官場,為他除去前行路途中的荊棘。
那是王子啊,他怎麼會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利用他!
從一開始,他便打著拿對方當踏腳石的目的,想要借其一步登天。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敬重師兄、仰慕師兄,他再也無法做那般無情無義的人,他真心將對方看成自己的兄長、摯友。
這世上對他最好的人,不是王子豐,還能是誰?
虛極樓上,是這人對他問心:「同門為朋,同志為友。」
刺州城中,是這人披星戴月,將他抱入懷中,救他於水火之中。
王子豐曾經有過一幅喜歡至極的畫,他將那幅畫當作珍寶,愛護愛惜,無法割捨。只是許多年來,他從未下過決心,要去決定那幅畫的命運。那時的唐慎只當自家師兄是有什麼秘密,如今他終於明白,他便是那幅畫,王溱便是那愛畫之人。
王溱早已對他有過心思,可這條路上太多艱辛,他不忍心拖自己下水,所以他隱忍多年,從未表露於外。
為了自己,他忍了這般多年,可自己卻什麼都未曾做過,反而一次次地傷了這個人的心。
他問自己:你瞧見了嗎,我的一顆真心。
唐慎忽然眼眶一熱。
他早就瞧見了,這五年來他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瞧見了,王子豐待他如何好的一顆真心!
「師兄……」
王溱依舊閉著眼,沒有回應。
唐慎急促地喊道:「師兄!」
王溱正在心中打算,再聽一聲就睜眼算了。所謂適可而止,逗弄得太過,只會適得其反,還需要慢慢謀劃。
唐慎輕輕地說:「王子豐……」
王溱心中有些驚訝,他察覺到好像這次逗得過了些,他正要睜眼,忽然,一個熾熱的溫度貼在了他的臉頰上。此刻哪還有什麼算計謀劃,王溱刷的睜眼,只見唐慎目光游移,不敢看他,嘴巴緊緊抿著,手指縮在袖中。
在親下去的那一刻,唐慎其實就後悔了。
要是王溱真不喜歡他了,他這樣只會讓兩人之間的關係被打破。
果不其然,被親了一下後,王溱並未表現出什麼喜悅的情緒,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唐慎。唐慎被他看得心中咯噔一聲,他咬緊牙,解釋道:「師兄別介意,是我唐突了。我也……我也未曾想到,你千萬別放心裡。」
「我別放心裡?」
唐慎:「是,師兄千萬別生氣……」
王溱倏然笑了一聲,他輕快地說道:「我別放心裡?我怎能不放心裡!」
「唐景則,這次是你自己過來的,你是我的了。」
唐慎錯愕地抬起頭看向王溱,還沒看清楚,一個滾熱的吻就落了下來,封住他一切的話語。
幾乎沒有任何意外,仿若本就是如此,王溱一邊撫弄唐慎的嘴唇,一邊細細地吻著。他做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動作流暢之至,簡直令人髮指。唐慎被他親得身體僵硬,不知該如何是好。
終於,王溱鬆開了他,但仍舊用手指摩挲他的嘴唇。
「我太歡喜了。」
唐慎嘴唇張了張,沒說話。
王溱語氣真誠地說道:「我本已經放棄希望,再也不做奢求。沒想到你突然說了那樣的話,做了那樣的事……景則,我如何能忍得住。」話音落下,王溱微微俯首又要吻上去,一隻手卻倏地攔住了他的去路。
王溱微愣,隨即他順勢在唐慎的掌心上親了一下,他抬眼:「嗯?」
震驚過後,唐慎那顆聰慧的大腦終於開始工作。
他明明才說了一句,王子豐就做出這樣反應,一切根本不給他辯駁的機會。這哪裡像是不喜歡他的樣子?哪裡像是剛才那副冷冰冰的冷漠樣子!
唐慎牙根泛酸,他咬牙切齒地看著眼前的人,問道:「師兄,我突然有了些疑惑,你可否能為我解答一二?」
王溱:「哦,是何疑惑?」
「今日師兄為何對我如此冷淡?」
王溱驚愕道:「冷淡?有麼,小師弟為何如此說。」
唐慎:「……」
「那師兄方才說,你原本已經放棄了希望,不想再談及……」頓了頓,唐慎接著道,「不想再談及與我那事。」
王溱嘆了口氣,目光真切:「是啊,只是我未曾想到,小師弟也心悅於我。」
唐慎:「……」
唐慎:「那就再問一個問題,師兄說今日是因為雪下得太大,順路,所以你來載我一程?」
王溱含笑的目光凝視在唐慎身上,他似乎已經明白唐慎接下來要說什麼了,但他並不在意,而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唐慎憤憤道:「你順路?師兄恐怕不知道吧,見到你之前,我剛從戶部衙門出來,戶部的官差說你進宮去了!你順路,你如何順路?如何從皇宮順路到了御史台,來接我一程?」
王溱驚喜道:「小師弟去戶部衙門了?找我麼?」
唐慎:「……」
唐慎惱羞成怒:「王子豐!!!」
王溱抱著他,哈哈大笑起來,全然沒了世家公子的翩然風度。他眉眼發梢間全是喜悅,難以抑制的喜悅。只可惜王大人這份喜悅沒能持續多久,轎子走得再慢,也終究會到地方。
唐慎直接掙開他,快速地下轎回家。他才走一步,就聽到身後傳來王溱的聲音:「小師弟。」
唐慎回過身,只見王溱單手掀開轎簾,望著他溫和地笑著。
「我贈你的那支芍藥,你可看到了?」
唐慎愣住。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
維士與女,伊其將謔……
贈之以芍藥。
王溱悠然一笑,這次也不避著他了,當著唐慎的面就對轎夫說:「不用再走得那般慢了,正常走就行。」
轎夫:「是。」
唐慎:「……」
王子豐孑然一身,飄然而去,唐慎渾渾噩噩地回到家中。一個時辰後,唐慎仰天長嘆:「王子豐啊王子豐,我怎麼就信了你的邪!」
唐大人身體力行地為廣大群眾證實了一個真理:王子豐的話,連一個標點符號也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