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王溱與唐慎立刻走近。

  趙輔聲音緩慢:「你們都下去吧。」

  候在一旁的季福和神醫應了聲「是」,一同行了個禮,隨即離開。

  趙輔抬頭望著唐慎的王溱,最終他的目光在王溱身上停留,他笑起來。因為身子虛弱,說話時有氣無力:「子豐此次下江南,似乎去了半年之久。」

  「回陛下的話,臣是去歲十月去的江南,至今已是五月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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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了?」

  王溱將江南銀引司的事一一說來。

  趙輔一邊聽他說,一邊輕輕點頭。最後他道:「你可怪朕,將江南銀引司給了那余潮生。若非如此,你在江南行事怕會便利許多。」

  王溱目光微動,放在以前,趙輔絕不會對他說這些朝堂權衡的事。但這次他提起來了,王溱恭恭敬敬地作揖,他聲音溫潤清和:「陛下自有用意。大宋三十六州,便屬南北直隸和江南三州最為富庶。大宋銀契莊的事在這三處地方,是最難辦成的。兩直隸有陛下坐鎮,臣並無憂擾。若是連江南都由陛下為臣打點,臣未免太無能了些。」

  「你啊。」趙輔朗聲一笑,只是笑了一會兒,似乎氣息不順,他停住聲音。

  接著,趙輔再沒提過朝堂上的事。他反而說起自己的身體。「此番大病,朕於迷霧紛亂中,恍恍惚惚來到一處巍峨雄偉的大殿。那殿上有一位惡面大官,他一拍驚堂木,問朕姓甚名誰,為何會來此。」

  唐慎心想:見到閻羅王了?

  不過趙輔說的話,大多數時候都別有用意。

  兩人繼續聽著。

  趙輔道:「朕都一一回答了。那大官又問朕,可有功德。朕竟被他給問住了,朕苦思冥想,朕與他說,何為功德,大人可否指點一二?惡面大官告訴朕,為天下黎民請命,為萬世後代立功,這便是無上的大功德。」

  趙輔長長地嘆了聲氣:「可朕虛活了六十餘載,一樣都沒做到啊!」

  王溱和唐慎幾乎是同時行禮,兩人異口同聲地開口。

  「請陛下恕罪。」

  「請陛下恕罪。」

  趙輔一愣,望著他倆,過了會兒,他笑道:「還當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唐慎:「臣有罪,請陛下恕罪。但臣亦有一言,請陛下允臣所說。」

  「講。」

  「臣去歲到晉州辦差,是工部要修一條官道。臣曾聽人在詩中說過晉州,那詩是這樣講的——晉中有猛虎,惡盈喜食人。十室見一女,哭問舅姑何。晉州地處西南,山路崎嶇,難以與外界溝通。這詩是說晉州出了一頭吃人的猛虎,百姓們民不聊生,被它吃得十室九空。然而外界卻仍舊不知曉這件事。」唐慎拱手道,「但這次臣去了晉州,並未見到如猛虎豺狼般荒涼窮困的晉州,只見百姓康樂,全因國泰才民安。」

  「如此,何不為天大的功德?」

  趙輔面上笑意更甚,他拿手指指著唐慎,指了半天,最後笑道:「你啊,最會哄朕開心了。朕這一睡,就睡過了一年。如今景則也該二十三了吧。」

  「臣今歲確是二十三了。」

  「往日還可說,是小兒郎嘴裡調蜜,以後再這般哄朕,朕只當你是奸佞寵臣了。」

  說的是滅九族的大罪,趙輔的語氣里卻沒一絲責怪的意思。

  唐慎緩緩抬起頭,望著床榻上的帝王。只見他已病弱得不成模樣,那眉目間的巍峨之氣卻絲毫沒減。但此時他似乎不再是個君主,更像一個長輩。唐慎的心中陡然感到了一絲酸澀,他沉默地低下頭,未曾言語。

  趙輔又對王唐二人說了一會兒話,因剛剛得了一場大病,他精神不足,又要睡了,便喚了季福進來。二人臨走前,他感慨一般地對王溱和唐慎說道:「朕想得一場大功德啊!」

  試問這世上,誰不想名垂千古,傳頌萬年?

  唐慎鄭而重之地回答這位帝王:「臣定不辱命。」

  王溱與唐慎一同出宮,兩人一路上並未多說,只是走到宮門口時,見到了周太師的馬車。馬車在二人跟前停下,周太師掀開轎簾,他正端正地坐在車中。見到是王溱和唐慎,老元帥微微頷首。

  「下官王溱/唐慎,見過太師。」

  「不必多禮。王相如今為尚書左僕射,是一品官職,與老夫同品階,不須行禮。」

  王溱微微笑道:「下官敬的不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敬的是太師。」

  周太師難得露出一個笑容,他讚許地頷首,馬車很快又向宮中駛去。

  唐慎心道:趙輔說他會哄人,會吹彩虹屁,其實他和王子豐比,怕是連人家王子豐的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瞧瞧這馬屁拍的,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誒?」額頭忽然被人彈了一下,唐慎轉過頭,「師兄?」

  王溱垂目看他,眉頭一挑:「在心中編排我呢?」

  唐慎理直氣壯:「哪有,你可有證據?」

  王溱被他逗笑了:「你這正義凜然、絕不心虛的本事,是從哪兒學的。」

  「學你的啊。」

  王溱扶額嘆息,聲音悲壯:「家門不幸啊!我琅琊王氏的百年名聲,莫非就要斷送在我這十一代嫡孫的夫人手中……呵,別鬧,還沒出宮呢。」

  唐慎瞪圓眼,敢情您也知道咱還在宮裡呢?!

  兩人一同邁步離開皇宮,同一時刻,周太師踏進福寧宮。

  開平三十五年二月,趙輔醒了,可並沒有人覺得他能活多久。眾人心知肚明,這是皇帝的迴光返照。趙輔年輕時曾經征戰沙場,落了一身病。如今他年歲已大,比他年齡小了一輪的遼國皇帝的身體也每況愈下,趙輔這次能醒來已經是出人意料。

  然而偏偏,趙輔不僅醒了,隨著神醫與太醫們的調養,他的身體竟然又漸漸好了起來。

  唐慎都覺得神奇,每年到冬天,趙輔都垂垂老矣,仿若隨時可去。怎的一到開春,他又再次生龍活虎,似乎還能再活百年?

  官員中,不免有覺得自己浪費了感情,提前為皇帝即將駕崩而傷神傷心的。

  誰能想,這皇帝居然又活蹦亂跳起來了!

  開平三十五年四月初六,早朝再開,百官覲見。

  站在左側文官第一位的,仍是左相徐毖。但這次站在右邊武官第一位的,卻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周太師!

  這次大早朝本該在正月就辦,因為趙輔昏睡不醒,才拖到現在。百官朝見,說了過去一年的政績。足足一個時辰後,大早朝才結束。

  然而第二天,周太師就動身離京,回了幽州。只是誰也沒想到,趙輔竟然讓他帶走了二皇子趙尚!

  聖旨傳到二皇子府上,趙尚也一頭霧水。他稀里糊塗地接了聖旨,立即找來自己的幕僚:「孟先生,這可是怎麼回事。我從未去過軍營,更別說去幽州。父皇怎的突然下了這樣的聖旨啊!」

  被稱為孟先生的幕僚哪裡曉得趙輔的用意,他冥思苦想:「殿下您先別急,這未必是件壞事。既然旨意已下,自然不可抗旨,這幽州咱們是去定了。但是如今接了旨的只有您,沒有四皇子和五皇子,可見聖上對您別有安排啊。那周太師是何人,是聖上最信任的人。您既然是跟太師走的,或許去了幽州後,會有大造化啊!」

  趙尚一聽,雙目一亮。

  「先生所言極是。還請先生隨我一同去幽州,助我一臂之力!」

  「自當生死相隨!」

  不過幾日,周太師便帶著二皇子趙尚,西去前往了幽州。

  到了五月,造改部有了些成效。造改部主事季孟文寫了三封摺子,送到唐慎的桌案前。唐慎看完摺子,立刻將他從南直隸召了回來。

  當夜,右相府中。

  五月將末,池塘中開滿了荷花。月色如紗,落在這滿塘紅荷上,似一陣陣縹緲輕浮的白霧。

  當朝右相王詮對月舉杯,頓覺詩興大發。他吟誦了一首前人的詠月詩,轉首道:「子豐,何不賦詩一首,以助雅興?」

  王溱晃了晃白玉杯盞,目光清澈流轉:「景則曾說過一句話。」

  「哦,什麼話?說來聽聽。」

  王溱:「你們這些大官,是在拿納稅人的錢花天酒地,逍遙快活。」

  「……嗯?」

  王溱笑道:「他與我這樣解釋,這句話大抵是在說,失地還未收復,百姓還未富足,我等高官不當貪圖享樂,當兢兢業業,為天下蒼生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

  右相忽然覺得自家那個母老虎還是挺可愛的。

  當然,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王詮哪裡懂得別人床笫間的情趣,他也不知道這話是唐慎在什麼情況下說的。

  王詮喝了壺酒,談起了正事:「今日為何不帶唐景則一塊來。」

  王溱默了默,淡然垂目:「今日要說之事,並不該帶上他。」

  王詮笑了:「能有何事。無非都是些蠅營狗苟、栽贓陷害的事罷了,你本身就是個奸臣,並非頭一回做,往後也不會只做這一回。」

  王溱抬眸看他:「豐以為,此次叔祖才是其中主力。」

  王詮咳嗽兩聲,裝作聽不見。

  王溱舉起酒盞,本想再喝一杯,但想到今晚已經喝了不少,等回家後如果喝多了,恐怕會露出端倪。尋常姑娘,哪怕是尋常書生、官員,都不會從他的一言一行中看出異常,但他家小師弟可不同,只怕稍稍露出馬腳,唐慎就會心生猜疑。

  王溱忽然道:「我可是個好人?」

  王詮已然有了些醉意,小廝將他扶了送去後院。王詮對王溱道:「你便自行其事吧!」

  王溱頓時失笑,他覺著無趣,便也動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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