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第一百六十五章
唐慎來勢洶洶,大有「興師問罪」之勢。王溱悠然一笑,道:「小師弟,如今我倆可是在勤政殿,你說得如此大聲,不怕他人聽見?」
唐慎道:「這院中除了你這尚書左僕射的堂屋,只剩下戶部兩位侍郎了。他兩難道不正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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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溱:「右侍郎不是。」
唐慎:「那左侍郎徐令厚便是了。」
王溱但笑不語。
唐慎也只是嘴上說說,他將門窗都關上後,回頭一看,王子豐已經坐在羅漢榻上,拂袖沏茶了。王溱以掌將一盞茶推到唐慎面前,自己則氣度閒雅地品了一口,接著輕描淡寫地問道:「王霄和梅勝澤,將該說的都說了?」
唐慎接過茶,也不瞞著。若是王溱想知道,早晚會知道。「是,刑部大牢里的酷刑,連武將都受不了,更不必說他們兩個文官。」
王溱:「小師弟不是想知道為何那余潮生突然放人了?」
唐慎抬起頭:「嗯?」
王溱清雅的面龐上露出一抹從容的笑意,如清風拂水,聲音溫緩:「正是因為,王梅二人說了該說的,余潮生也懂了該懂的。」
唐慎一愣,他微微揣摩出了一些含義。
王溱接著道:「兩年前,皇上將你與蘇溫允安排至幽州,分別指了不同的差事,為的便是掩蓋世事,顛倒乾坤。如今宋遼大戰,正值遼國內亂。雖說我大宋難以一舉攻下遼國,但奪回三州之地,卻已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此時,正是重創遼軍的大好時機。若此刻余潮生在聖前告我一狀,他必然得說清楚,我王子豐是如何用四個銀引司的官員,做出獨攬大權的罪名的。」
說到這,王溱頗為感嘆:「他著實是個好人。」
原本唐慎就有些明白王溱的用意,此刻聽他一說,他全然領悟。唐慎也不由地說道:「我在來之前,碰到了余潮生,他與我說了一些關乎命運的話。接著,他便去見左相了。我想,如果是徐相,結局恐怕大有不同。」
「大有不同?自然是會截然不同!徐相生性斂然,似重重迷霧,難以捉摸。他謹慎戰兢,少有差錯,每走一步,皆會考慮往後三步,可謂步步警惕。但哪怕如此,面對這樣的選擇,他也會選擇參我一本,否則我王子豐不倒,下一個倒下的便是他。」
唐慎:「但余潮生不同。參你一本,等於將皇帝在西北的部署公之於眾。即使他含糊其辭,也或許會被人發覺,猜出真相。只要又一絲可能,都不得冒險。別說此刻正是兩軍交戰之際,甚至往後,哪怕大宋勝了,我想余潮生或許也不會告你。因為那些安插在遼國的探子,如果被發覺了,我大宋就少了極其有利的一把利刃。」
王溱蹙起眉頭:「景則。」
王溱很少會直接喊唐慎的字,因兩人是同門師兄弟,王溱很喜歡這個關係,所以他時常喊的都是「小師弟」,只在某些特殊場合會貼著唐慎的耳根喊上一句「景則」。但此刻唐慎沒想太多,只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王溱輕飄飄地說道:「你何時對那余潮生心生好感了?」
「……哈?」唐慎懵逼地看他。
好感?
啥玩意兒?
王溱定定地看他,目露受傷:「余潮生如今確實放了那四人,不再追究,棄子認輸。但你怎的知道,如果現在不是兩軍對峙之際,他就會放棄此事?在你心中,他竟然有這般好的品性,值得你去信賴!」
唐慎:「……」
王溱:「與之相比,我又如何?」
唐慎:「……」
王溱右手拿著茶盞,抬起秀雅狹長的雙目,細細凝視著唐慎。換做旁人,說了這樣的話,露出這番神情,似乎真的應該是動了怒。但是,眼前這人是王子豐。
唐慎先琢磨了一下,這話算不算撒謊,不提前親一下告知有沒有違反約定。思慮片刻後,他覺得這次的話和撒謊扯不上關係。
想了想,唐慎道:「我給師兄講個故事吧。」
王溱靜靜地望他:「你說。」
唐慎回憶了一會兒,清清嗓子,道:「一屠晚歸,擔中肉盡,止有剩骨。途中兩狼,綴行甚遠。屠懼,投以骨……」
《狼》的原文唐慎早已記不清,但他也是個榜眼及第的古代青年才俊,這些年下來,隨口編一個故事不在話下。
「……禽獸之變詐幾何哉?止增笑耳。」頓了頓,唐慎拍拍手:「好了,說完了。」
王溱一手撐著下顎,安靜得聽著,沒有出聲。過了片刻,唐慎沒忍住:「師兄你在看什麼?」
王溱抬起雙眼:「師兄?」
唐慎:「……嗯?」
王溱目光一變,從容起身,淡淡道:「此屋中只有尚書左僕射,沒有你的師兄。」
「啊?」
王溱眼神似刀,直直地射入唐慎的眼底,他聲音冷然:「工部右侍郎大人,你不好好在工部衙門當差,到我屋中作何事。光天化日還遮蔽門窗,可是想向本官私下賄賂?」
唐慎立刻站起身:「不是,師兄,你又怎麼了……」
「不是你說的麼,禽獸之變詐幾何哉,止增笑耳。」
唐慎這才反應過來,他有些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他驟然明白,這是跨越千年的文化差異,他想調侃王子豐不做人,人家余潮生為了兩國戰事不再告發他,他卻依舊要搞垮對方。而且他講這個故事還有另外一層含義,唐慎解釋道:「你瞧,故事裡有兩隻狼,屠夫贏了。但如今,是咱們贏了,這不是說你棋高一著麼!再說了,哪怕你是狼,那我就是另一隻狼啊,咱們狼狽為奸……」
聲音戛然而止,唐慎望著王溱眼底再也藏不住的笑意,他嘴角一抽。
摔門而出不是唐慎的性格,讓他指著王溱責罵他也說不出口。憋到最後,唐慎:「你又違反約定!」
王溱自責道:「是,我又不遵守規定,如今補上。」他一手拉著唐慎的手腕,將其帶到自己懷中,低首便吻了上去。
繾綣低吻了一會兒後,兩人鬆開,唐慎氣息不定。他喘著氣,道:「衣冠禽獸!」
王溱露出驚奇的神色:「衣冠禽獸?這個詞倒是形象,比你剛才講得那個冗長的故事更精準。」
唐慎差點要脫口而出「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但他怕王溱再欣然接受,乾脆閉口不提。
下了衙,唐慎還有點生悶氣。尚書府的廚子做了一桌好菜,他的臉色才緩過來。
唐慎指著這滿桌琳琅滿目的菜:「我如果哪天離不開你,定是因為這廚子做菜太好了。」
王溱煞有其事,剛要說話。
唐慎卻心有餘悸地快速道:「你可別說,我喜歡這廚子更甚過喜歡你,然後覺得傷心了!」
王溱一愣,愕然地看著唐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幽幽道:「我怎會說這樣的話,小師弟誤會我了。」
唐慎一朝被王子豐騙,十年都怕井繩。每次他被對方矇騙,都會情急地表白,說出一大堆往常不會說的情話。王子豐的套路,他早就瞭然於胸。
唐慎又先發制人道:「那你別再說,我這樣誤解你,你覺得受傷了!」
王溱頓時啞口無言,心中苦笑:真是過猶不及,這下可好,以後怕是再也聽不到那些甜言蜜語了!
入了九月,西北戰事頻頻告捷。
趙輔龍顏大悅,百官們的日子自然好過。
籠箱的建造也在一日日地進行,似乎萬事順遂,然而逐漸的有官員發現,刑部尚書余潮生似乎與其恩師徐毖生了間隙。徐毖和余潮生在勤政殿碰到,都只是行禮問好,不再多語。
盛京城中,掩藏在戰事勝遂之下,是暗潮湧動的朝堂大勢。
開平三十六年九月初二,大同府外三十里處。
烏雲低垂,雲氣凝滯。
嘶吼聲、馬蹄聲震盪大地,刀戟相交碰撞,發出錚然聲響。鮮紅的血液噴涌而出,灑在黑黝黝的地面上,頃刻間與土壤融為一體。空氣里,血腥味、汗味、馬匹的牲畜臭味融在一起,味道混亂不堪,好像一把沉重的大錘轟然錘在大地上,讓人難受到想要嘔吐。
天空傾軋,與四周龐大的山體相比,這萬人對戰,顯得渺小又殘忍。
這一戰,殺得昏天黑地,血流漂杵。
黑狼軍節節敗退,宋軍趁勝追擊。
周太師於軍帳中運籌帷幄,當斥候傳來前線消息,他雙手震顫,猛然起身。年邁的老將穿甲披胄,周太師一手拔出帳中那柄漆黑鎏金的畫杆方天戟,高聲喝道:「隨本帥出征!」
帳中,諸位老將熱淚盈眶,紛紛響應:「末將願追隨大元帥!」
九月初四,西北軍情傳至盛京,皇帝看後,連道三聲好。
開平三十六年九月初二,征西元帥李景德率領飛龍軍,大敗敵軍兩萬人,趁勢反攻,攻下城門!
時隔一百零四年,大同府再次歸屬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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