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意境


  次日,張謙告夢中事於譚自清。

  譚自清道:「我亦有一夢,夢中惡龍作祟,險些將我吃了。」

  此時老龜來到,彼精力不濟,腳步踉蹌。

  張謙問他:「師叔安好?」

  老龜道:「無妨,上了年紀,精力不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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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將夢中事告於他。

  老龜訝然,道:「你二人莫去龍宮了。」

  問其情由,不肯相告,催促道:「快些走罷!此地於你二人不利。」

  張、譚對視,道:「師叔珍重。」

  乘舟假作離開,尋無人看守處,復回龜島。

  譚自清化作海鳥,盤旋上空,張謙揚一把細沙,施符念咒,變出百十小蟹,四面八方往龜府去了。

  不一時,見老龜至島灣,現出原形,游往深海。

  譚自清傳音張謙,道:「且待我歸來。」

  言罷化作一魚,入水去了。張謙至密林隱匿靜待。

  不消半個時辰,譚自清歸來,道:「老龜到龍宮去了。我恐露形跡,不敢靠近。」

  張謙道:「待他歸來,我二人再去探查。」

  二人飲露水,食野果,靜待七日,見老龜歸來,方掐訣入水,行至龍宮。

  那龍宮坍塌不知歲月,只留斷壁殘垣,海草纏繞,珊貝遍生,海魚海獸見人來,四散逃離,有來撕咬者,不能近身。

  張謙問:「此地當真是龍王宮殿?」

  譚自清道:「我止聽聞,不曾見過。」

  單是遺址便浩大無比,隱約見花園、宮殿、池塘,假山、溪流,諸般痕跡與陸上宮殿一般無二,不過以海礁珊貝代陸上磚石。

  到得正殿,見此殿只開了一道裂痕,保存尚完整,桌椅陳設俱全。

  張謙道:「此地污濁,恐有凶物。」

  乃提桃木在手,誦金光咒,行氣禁術,以法力護持己身。

  譚亦取劍。

  恰似應了二人思慮,濁氣漸重,海水愈發混濁。

  張謙只覺思慮混亂,初起是前世職場勾心鬥角之事,又有生老病死,種種惡人嘴臉浮現於海水之中,自己向來與人為善,卻不能逃離利益爭鬥。一生勞苦,至老年子女忙碌,不能享天倫。這是何種道理。

  至今生,雖有慈父相伴,可誰知他兩世為人。後修道,天賦異稟,半載至化神之境,卻難斷父子之情,以致修為停滯。恨不能殺了那阻他道心的……

  及此處,他忽聞哭泣之聲,卻是譚自清。

  譚自清在一側蜷縮,抽泣不止,全無往日女俠風範。

  是了,還有這女人,說甚麼男女之情乃世俗常理,豈不是壞我道心。

  且讓我先殺了她,再去殺那屠戶,自然道心無阻,成仙得道。

  思及此,他提劍刺去。止一寸處,不得再進。

  劍上一道符籙隱現金光,俄爾光芒大盛,護住張謙。

  其轉醒,不等懊惱,護持譚自清金光之下,先誦《清靜經》,後誦《淨天地神咒》,往復七七四十九遍,漸神智清明,身生浩氣。無懼此處污穢。

  譚自清亦已轉醒,二人同誦《志心懺悔文》數遍。

  污穢消,正氣升。張、譚來到殿後,不由大驚,所見卻有不同。

  譚自清見一黑龍真靈捆在柱上,張謙見一頂天章魚捆在柱上。

  擺三個盤,盤中是各類供奉,一香爐,其中高香尚未燃盡。

  俱是骯髒惡臭,三屍不消。張牙舞爪欲生吞二人。

  三屍之說,由來已久,下士曰欲,中士曰鬼神,上士曰心、形、物。

  老君曰: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乃上士之說,不表。

  張、譚交流,方知所見不同。

  譚自清道:「且待我試他一番。」

  取黃紙硃砂,作天師所賜符文,曰:「去!」

  符籙附在龍體,金光大盛,此處污穢又消,只那惡龍猙獰咆哮,無半點衰弱趨勢。

  張謙道:「非我等力能及也。」

  譚自清道:「且去問那老龜。」

  張謙道:「問他無用,不若請任真人處置此事。」

  二人歸觀中,告龍宮事。

  真人不悅,道:「老龜怎如此不知事。」

  言罷一縷青煙遁去,不見了蹤跡。

  次日方歸,見疲態。

  張、譚問事由。

  真人嘆道:「龍宮早年因著一些事由遭了天罰,只余那老龜一個。想他可憐,便授他道法,只是進速緩慢。本想他資質不佳,不料是心中仇恨未消,遭邪魔噬心,才有了龍宮污穢。」

  張謙道:「我見他無半點邪氣。」

  真人道:「我看你也是良善之人嘛。」

  張謙思及昨日種種邪念,恍然道:「謝真人指點。」

  凡世間生靈,皆非一面。邪魔正神,皆由心生。三屍難消,當時時拂拭。

  譚自清上稟,道:「師尊,我欲閉關。」

  真人道:「別閉了,一個人太悶。」

  譚自清道:「我道心鬆動,理應閉關。」

  真人道:「鬆動便鬆動罷,在意那些作甚。」

  二人退下,於山間小逕行走。

  譚自清道:「我昨日道心失守,現下恐懼不安。道友可有教我?」

  張謙道:「我亦恐懼,然則如真人所言,世有天地,分陰陽,人心亦有善惡。道友是明此理的。」

  譚自清苦笑:「勸人易,勸己難罷。」

  張謙道:「儒門有言,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真人不要你閉關,當是此理。」

  譚自清道:「幸得道友相伴。」

  居蓬萊一月,譚自清作陪,於登州境內游山頑水,張謙習得捕魚、養珍珠技藝。

  偶遇一樂人,習二胡,初時似驢鳴,十日學成,藝雖不精,勝在隨心所欲。多奏前世名曲《賽馬》。

  這一日夜間,觀中清幽,偶有蟲鳴,彩雲遮月。張謙起念,奏《二泉映月》。

  此曲在他奏來,有灑脫之意,無淒涼之情。

  回憶原曲意味,曲調漸緩,終不得要領,連著失了那份灑脫。

  曲畢,見任真人在側。

  真人道:「我試試。」

  張謙讓位,真人上手。

  初起時有灑脫之意,寬廣胸懷,到後來滿是堅韌之志,不失肅穆莊重。

  張謙嘆道:「竟有如此意境。」

  真人道:「你何種心境,曲中便是何種意境,乃此曲妙處,莫學人不成,反丟了本心。」

  言罷回屋去了。

  張謙細思之,有所得。

  次日,

  譚自清見他,道:「我欲遍訪名山,做那行萬里路的人。」

  張謙欣然:「正有此意。」

  二人拜別真人,離了仙島,出登州,前往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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