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戾氣
老頭兒嘴上如此,手下動作卻是不停,沒一會兒就煮了一碗餛飩過來,「吃完滾蛋。」
謝殘玉朝於笙遞了個眼神,瞧瞧,這老頭兒多凶!
於笙本來坐得遠,偏偏謝殘玉起身取了雙筷子的工夫直接坐到他身側,二人相距不足三尺,袖擺幾乎挨著,更讓於笙侷促的是,老頭兒盛完餛飩就走了,原地只剩他與謝殘玉二人。
「你怕我麼?」謝殘玉一手撐著下頜,身體微微傾斜,笑著問他。
於笙怔了下,搖頭。
「那你為何不與我說話?」謝殘玉嘴角的弧度更顯,「我三年未曾回來這裡,如今變化甚多,方才來此處時都險些迷了路……」他似悵惘又似傷懷,「在外幾年雖衣食無憂,但總覺是蹉跎了歲月,最後回到這裡,才覺得一顆心是安定下來。」
於笙被他的神態勾著忘了言語,待回神時就見面前的人直勾勾地盯著他,心口那處登時胡亂地狂跳起來。
又見這人伸手往他面上而來,上半身輕輕側過來,院中燭火噼里啪啦輕響,於笙忍不住往後挪了一點,結果那人眸色微變,猛地伸手攬住他的腰身,「這一下若摔了,你大概要在榻上趴上幾日。」
於笙後知後覺地回頭去看,自己不知何時已然挪到了凳子邊緣,若非謝殘玉撈住他,依著這丈高的距離定是要摔上一跤。
「謝……」於笙眸子不安地往旁邊飄,結果不過才是吐露出一個字,謝殘玉指尖就點在他頰側,「你說說,自你我二人見面,『謝謝』二字說過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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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間的親昵自然,好似二人不是只見過兩面,而是熟識已久。
於笙嘴唇動了動,目光四下亂飄,就是不敢看面前的這人。而且更不合時宜的是,心頭砰砰亂響,還停留在他頰側的手指燒灼,連同耳畔也暈上一層熱氣,直燒得他想逃一逃。
「公,公子,你於我有恩……」於笙嘴唇顫了顫,「『謝謝』二字都是輕慢了你,只是,只是我現下還有一事未盡,待我……」
「待你如何?」謝殘玉收回手,舀了一個餛飩吃下,入口鮮香,他卻斂了笑意,一字一句道,「我救你,不為要你報恩。」
於笙剛要再說,那邊駱遲過來,「公子,時候差不多了。」
「嗯。」謝殘玉不多不少吃了一半,筷子搭在碗上,輕響了一聲,他起身理了理袖口,頎長的身形與那日重疊。
於笙心頭一跳,忽的站起來,「公子……」
「嗯?」謝殘玉回頭,「怎麼?」
「我……」於笙覺得自己耗去了生平所有氣力,垂在身側的手指緊攥,但偏偏剩下的話像是卡在喉間,無論如何也說不出。
謝殘玉本該踏出的一步生生忍住,他心中還是軟了下,走近於笙,俯首傾過去,澄澈平和的黑眸蘊著一層暖意,「我等著你……」
謝殘玉前腳離開,於笙也隨後向黃伯告別,他全身上下只翻到三塊銅板,遞到黃伯面前時卻被拒了,反而老頭兒從懷裡摸出來幾塊碎銀子硬生生塞進他懷裡,「雖是第一次見面,但你頗合我老頭子的眼緣,這些銀兩當我借你的,日後翻倍還我也可。」
於笙沉默了下,最後還是接受。
離開那地兒,於笙循著紙箋上的字往雲豐鎮的西邊找過去。
臘八節這日鎮上一直熙攘不止,到處燈火通明。他問了一路,最後趕在接近子時找到一處舊宅子門前。這兒偏離鎮子的繁華處,雖然來往人多,但還是不及別處。
於笙小心地拿著紙箋又問了一人,「大叔,你可知這個月娘酒肆在何處?」
那中年男子手裡拿著一紙彩色的燈籠,身旁還有夫人並兩個幼兒,一見於笙穿著寒酸,倒也沒有看不起,經他看過以後,指著右邊不遠處的一個小巷子,「從那兒進去一直前行三十步左右,再往右走十步,打頭第一個便是。」
「謝謝大叔。」於笙彎腰謝過,那人看著他,不知怎麼的又提醒了一句,「你年紀尚小,那地方還是儘量莫去的好。」
於笙莫名,那人索性說了,「月娘酒肆不是乾淨地方,你若是尋親,還是明日白天去較好,可若是其他……算我多嘴。」說完帶著妻兒離開。
對方不是壞人,於笙看得出來,他一時站在原地不知該過去還是怎的,最後等到天上突然開始慢慢飄雪,才挪動腳步找了一個避風的草亭子縮下。
翌日一大早,於笙是被嘈雜聲吵醒的。
他揉著眼睛,從旁邊乾淨的瓦上揉了一把雪擦臉,才清醒了不少。
循著聲音看過去,他眼睛慢慢睜大,就看見昨夜那個巷口處幾個人撕扯著,其中一個……就是王全生。
他想也不想,就竄過去,地方雪下了厚厚一層,腳踩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可饒是這樣,也沒有引起對方的半分注意。
「就你這窮酸樣兒,還扒拉著月娘不放……」一拳砸在王全生臉上,直叫他在雪地了摔得七葷八素,他艱難地翻身坐起,「你這小癟三,月娘與我情投意合,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情投意合?呵呵……王全生你哪來那麼大臉,口袋裡連個響兒都聽不到,還敢跑到月娘這兒打秋風!」那人身材壯碩,一腳將王全生踢出恁長的一段距離,疼得王全生生生厥過去。
於笙不怕王全生被人打死,但是他還不能有個好歹。
匆匆忙忙過去險險將那壯漢給攔住,「大哥手下留情!」
「你是誰?」那壯漢身材跟座小山似的,襯得於笙在他面前格外瘦弱。
「大哥,我與那王全生也有仇,你先留他一命,才好也叫我能報復回去。」於笙一瞬間腦中閃過不少託詞,最後直接選了最險的路子。
「就你這蘿蔔乾大點的小子,能和他有什麼仇?別是在這兒唬我的吧!」壯漢拳頭咔嚓響了響,於笙縮了縮脖頸,「哪裡敢騙大哥,我爹留了點小錢給我傍身,但沒想到被這王全生給搶了,這不,大冷的天兒我四處找他,沒想到在這兒撞上。」
於笙說得真真假假,壯漢起先不信,但是王全生被他那一腳踢得厥過去,現下也沒有機會和他問話,最後盯著於笙瞧了又瞧,才勉強信了,反正該揍得都揍了,也沒必要非揪著不放,他一把摟過旁邊一直裊裊娜娜站著的女子離開。
待人走了,於笙鬆了一口氣,然後走過去踢了踢王全生的肩膀,「別裝了,人已經走了。」
話音剛落,王全生睜眼開始哀嚎,一邊望著於笙抱怨,「你怎的什麼本事都沒有,方才那畜生那般打我,你也不及時過來幫忙……」
「哎呦,你爹我被打成這樣,你也不知道報仇……」
「唉,白眼狼啊……老子養你這麼大,最後有什麼用!」
「你若嫌挨的打不夠,我將那人叫回來也無妨。」於笙作勢就要走,結果被王全生一把抱住腳踝,「你敢!」
於笙睨他一眼,眸中儘是嫌惡,「你看我敢不敢。」
「哎!你這小子……老子再怎麼著也是你爹,哪怕不是親的,也養你到這麼大了,怎么半分恩情也不念,果然不是自己生的就都是無情無義的白眼狼。」
「恩情?讓我在王家為奴為仆的恩情麼?」於笙俯視地上的人,「你有情有義,才會欠了賭坊一屁股債後一走了之,留下我娘和秋兒被人家上門欺辱。」
說完他往旁邊走,「你若不想被打死,就在這兒裝死吧。」
王全生身體僵了下,罵罵咧咧地起身,一臉不耐得跟著於笙走。
二人走出半里路,王全生揉了揉肚子,「有銅板嗎?老子要吃肉包子。」他一臉潑皮無賴相,於笙懶得搭理,繼續往前走。
「你這孽障!老子是你爹,你如今連吃的都不給,老子當初就應該摔死你。」
「我爹早死了。」於笙冷漠道,「你當初沒有摔死我,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我身上沒銅板,你不知道嗎。」他回頭直勾勾盯著王全生,「現在只有那幾間破房子,你不若一起拿了做賭資去……還有我娘和秋兒,也抵了了事……」
王全生想開口,被於笙打斷,「等到我娘和秋兒落不得好下場,我定將你剁碎了餵狗。」他一臉戾氣,嚇得王全生往後退了幾步,「你這小畜生……」
「對,我就是畜生,」他恨恨地揪住王全生的衣領,「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讓我們母子三人不好過,我也不叫你過一日安生日子。」
「你敢……」王全生已然生了怯意。於笙自小時候被王柳氏帶到王家,第一眼就讓他發憷,別的小娃娃都是天真可欺,這個小子卻很少露出笑臉。每次他動手打王柳氏時,這小畜生就站在不遠處,用那種叫人背後生寒的目光盯著他。
久而久之,王全生對這小畜生便多了厭惡,甚至是怨毒。
「你覺得我不敢?」於笙聲音冷極,「不如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