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醒悟
紅雀躺在白鯉身上直至傍晚才漸漸轉醒,他終於知道自己撐不住了,夏夜並不甚涼的風卻吹得他渾身發寒,冷意像是從體內滲出,擋也擋不住。
忍不住又去想白鯉,想他溫暖的懷抱……不對,其實這並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紅雀這才發現,自己最為渴望的似乎並不是先前一直念想著卻又極力壓抑著的,想要被他擁進溫暖舒適的懷抱中,想再嘗嘗他永遠帶著涼意的唇。
而是……是想和他說說話,在他溫柔的目光下聽他說一聲『沒事,別怕』。仿佛只要這樣,身後背負著的即將要把自己吞噬的黑影就會一下子消散。
這一晚,他並未躺在蓆子上試著睡過去,而是坐在頂樓的窗邊一直等到子時,這才輕巧地在兩棟樓間幾個借力跳落在地上,運起輕功以極輕的步子來到白鯉的臥房,看了眼半掩著的門,小心翼翼地繞了過去,順手將門輕輕闔上,一直繞到了離床鋪最近的那面牆外,這才停下來腳步。
紅雀極輕地靠在了牆上,又慢慢滑落,蹲坐著地上雙手抱膝將頭埋進臂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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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鯉這幾日來每晚都將門虛掩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擔憂多一些,還是企盼多一些。白鯉睡的極淺,專在房門處留著一絲感知,門剛被紅雀輕輕關上的時候,白鯉就醒了過來。
他幾乎立刻就要奪門而出,然而剛剛翻身下了床,卻又停下了腳步。白鯉就那樣站了片刻,終於將心裡那番渴望壓了下去。
主人不願見自己的。
白鯉慢慢閉上眼,將一股苦澀壓回了體內,再睜眼時已是面色如常。他慢慢走到紅雀靠著的那面牆後,同樣斂了氣息,靠在牆邊開始打坐,用內息查探經脈處的傷愈狀況。
第二日天還未亮,惦記著不能被白鯉發現的紅雀準時醒了過來,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真的睡著了,還睡得極為踏實。紅雀試著去回想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依稀記得起初仍舊被不安驚醒了幾次,然而沒多久,就沉沉睡了過去。
紅雀活動了一下略顯僵硬的身子,精神比前幾天好了許多,暗自記下了這個位置,夜間又是等到了子時,悄悄溜過來睡到天明之前再離去。
又這樣講究了四五日,紅雀已經快要形成新的習慣,他再次與子夜後摸到白鯉的屋牆外坐下,漸漸有些恍惚,他忽然發現這樣的日子重複久了,甚至不記得自己最初到底是因為哪一條決定不能和白鯉一同就寢了。
似乎理由充足而無可置疑,又似乎十分荒謬,像是自己在和自己詭辯。
當夜的風涼了一些,紅雀卻絲毫沒像前幾日那般覺得冷,反而有些涼爽愜意。沒過多久,紅雀便帶著不解的疑問入了夢,夢中又回到了山莊裡,還是影衛的時光,卻出奇的沒有壓抑與恐懼,夢中只有自己和白鯉的身影,溫暖而又平靜。
紅雀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早上,自己剛剛想要幫白鯉解決,就被白鯉推下了床狠狠教訓了一頓,夢中紅雀直接就問出了自己的疑問:「心上人是什麼?」
白鯉板著臉道:「好好聽課了沒?」
「聽了,沒聽懂。」
「複述一遍,沒好好聽課的話自己去刑堂領罰。」
「你!」紅雀一聽到白鯉竟要罰自己,氣的想要和他理論,然而看到白鯉不容置疑的神情,他還是努力回想了起來。紅雀記不住準確的詞句,只得按著自己的理解儘量複述道:「目標的心上人是他十分在意的一個人,通常為其妻妾或夫君,但目標的妻妾或夫君通常又不是他的心上人……這說的是啥啊,怎麼這麼亂糟糟的!」
「繼續,還有呢。」白鯉面色不變。
「哦,還有就是重點,出任務時可以用他威脅目標,比別人好用,你說教習是不是覺得這些目標都是傻的,會為了另一個人……」
白鯉打斷了紅雀的話,輕嘆一聲道:「……罷了,不影響你以後出任務就夠了。」
「白鯉,你有心上人嗎?」夢中的紅雀直接叫著白鯉這個名字,卻不料對方翻臉不認人,怒道:「影衛無心無情,哪裡來的心上人,這點規矩都記不住,去刑堂領二十鞭。」
「我呸!我憑什麼要聽那破規矩的,我憑什麼要無心……」紅雀說著和記憶中相同的話。
「噓……禁聲。」白鯉皺著眉,將一指抵在紅雀唇上。
紅雀一下子甩開:「連你也幫他們……」
白鯉嚴厲的表情鬆動了,沉默了片刻後,放軟了聲音道:「這些事你心裡想想就好了,當心被別人聽了去,又要挨罰,怎麼這麼不長記性。」
「這會倒是心疼了,剛才你還要罰我!」紅雀記憶中的自己並不領情。
「長長記性,總比以後當著別人的面說出這種話丟了命好。」
紅雀知道白鯉是對的,自己總是腦子裡不想著規矩,被白鯉罰這一下確實比多背上一個時辰管用,確實會少吃很多苦頭。嘴上卻不肯服輸,嘟囔道:「這不是因為是跟你說的麼」
白鯉正背對著紅雀在暗格里翻找著什麼,動作停頓了一瞬。
「等等,我差點就被你繞進去了!你說影衛無心無情,你說你不會有心上人,那你憑什麼說我就會有!」
「你會有,我不會。」
白鯉轉過身來,眼神中是不常有的落寞,嘆息一聲道:「因為你會逃出去,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你一定會碰上一位不論什麼處境,都願意和你不離不棄,甘願為彼此付出,真心為對方好的人,到那時,好好待他,好好珍惜他,因為我聽說這樣的人一輩子只能遇上一個。」
這句話紅雀一直記得很清楚,此時再聽卻仍舊有些不明白,他又仔細想了想,覺得複合條件的人只有白鯉一個,怎會再遇到這樣的人?
「你和我一起逃出去啊,計劃時間長點不怕,反正我都等了好幾年了,不在乎再等久一些,想出一個能和你一起逃出去的方法。」
「我走不了……我已經被困在這了,而且……我還有事要做。」
「事?就是那件你也記不起來是什麼的事?」
「嗯,你再不去刑堂,被我揪過去可是要翻倍的。」
紅雀想起來被他罰的鞭子,乾脆賭氣不回應了。
三五臉色一沉,再無之前的柔和,聲音刻板而嚴厲:「怎麼,非要多挨幾下才能長記性?」
「你……你!」
紅雀氣的說不出話來,冷哼一聲轉身就往門外走,一隻腳剛跨過門檻,紅雀忽然回頭:「白鯉,你以後若是有了心上人,我一定第一時間把他殺掉。」
「為什麼?」
「太危險了,會威脅到你。」
白鯉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嚴肅的表情就要撐不住,露出那藏也藏不住的心疼,白鯉忽然轉身開了一個暗格,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瓷瓶放到紅雀手裡。
「受完了刑記得給自己上藥。」
語氣中的關心再也掩飾不住,仿佛之前命罰的人不是他一般。
紅雀認出來那是山莊發給統領的傷藥,每月只有一小瓶,一般都是受了極重的傷才會用的,紅雀忽然想起來自己是在做夢,卻仍舊按著回憶中的動作推開了白鯉的手,故作不屑地說道:「你自己留著。」
紅雀說完便快步離開,剛走了兩步,忽然莫名其妙回了下頭,就看到三五失神一般站在原地,手裡仍拿著那那個藥瓶。
紅雀想要衝回去,然而緊接著,一聲轟轟的巨響砸碎了夢境,他睜開眼,看見厚重的雲層漸漸遮滿天星光,密雨頃刻而至。
滴落在紅雀的發頂,又順著眼睫淌下,形成了一道水簾。他一把抹開臉上的水,雨珠散落間露出了白鯉的身影。
紅雀一驚,連忙站起身來想要掩飾什麼,看了看滿身的水跡卻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短短几息間,白鯉已經撐著傘快步行至紅雀面前,又將懷裡抱著的一件外袍抖開罩在紅雀身上。
「主人!您……若是不願見到屬下……可以將屬下綁到外面,您在屋裡睡,可以嗎……」
一道閃划過,紅雀分明地看見了白鯉說話間臉上那份近乎祈求的神色。
「我不是要……」
『轟——』
雷聲落下,紅雀下意識地向白鯉靠近了一步,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初識白鯉的那幾年裡,白鯉時常把他當小孩逗弄的情景,每逢下雨落雷,白鯉都要趁機坐在自己身邊,問自己怕不怕打雷。
後來有一次晚秋下起了凍雨,剛訓練完後本就淺薄的內力早已耗盡,幾乎要被凍僵的時候,忽然被從身後趕來的白鯉抱在懷中。那天的凍雨形不成雷,白鯉卻一直不厭其煩地問著自己怕不怕雷,本來凍得快要昏迷的神志直接被他氣得清醒了,以至於那一晚的暖也記得刻骨銘心。
說起來,那還是白鯉第一次抱著自己。從那以後,一直到現在,一落盡白鯉的懷抱中,都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天雨夜那份無法拒絕的暖來。
是了,自己一直都是渴望著與白鯉親近的,不止是想要身體挨上去,更想深入到他心裡去,和他聊聊天,順便把他腦海中的所有想法都倒出來一一了解,再多也不會厭煩,還想把自己裝在心裡的事都掏出來,給他看。
自己為何要拒絕,為何要否認這份情緒呢?
紅雀思緒中一直存在的那一團亂麻仿佛被燒盡了,只留下怎麼也去不掉的一根。忽然間,所有的矛盾和無法自洽的邏輯一下子就想通了。
原來是自己想錯了。
一直以來都本末倒置了。
不是因為白鯉只是自己的大哥,就不應有那許多與他親近的想法,而是正因為自己抑制不住那些過分親近的欲|念,所以他不止是自己的大哥。
自己回想起每次問白鯉心上人是什麼時,不都是覺得能複合他描述的人只有大哥一個麼。那心上人為何不能是白鯉了?
紅雀心河堅固的水壩轟然崩裂,情緒混合著衝動失了最後的阻礙一齊瀉了出來。他忽然很是心痛懊惱,想到自己竟然錯過了這麼多,便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猛然間抱住了白鯉。
「白鯉,我想要……」
然而話剛說出口,卻發現自己終還是忽略了一點。
自己才剛剛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白鯉的呢?
紅雀正猶豫間,聽見白鯉顫抖的聲音:
「主人……您若是有什麼想要屬下去做的,能告訴屬下一聲嗎?」
紅雀猛地抬頭,正看見一張比夢境與記憶中的白鯉滄桑許多的臉,那正是白鯉現在的樣子。他的眉間不再有青年時的鋒銳,舉手投足間也再不像做統領時那般刻板而又嚴厲,反而無措中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溫柔來。
「屬下愚笨,猜不透您的意思,總是服侍不好您,甚至不知道……不知道該如何讓您睡的安穩。」
白鯉停頓了一下,儘量平靜地說道:
「您真的不用對屬下這麼好的,您若是當真需要屬下,可以將屬下圈養起來,偶爾給口飯吃……屬下也會心甘情願地滿足您的任何要求。」
白鯉抬起手來,似是想要去觸碰紅雀,卻在半空中猶豫著停了下來。
「哪怕……哪怕您要棄了屬下……」
「白鯉!你聽我說!」
「是。」
「是我想錯了,我一直都喜歡你……自從我再見到你以來,許多事情都變了,我卻還是想一直像以前那樣待你……」
紅雀早已被白鯉的話語弄的心中酸痛不已,一把握住了白鯉的手,覺得還不夠,又將那雙有些粗糙的大手環在自己腰上,再抱住白鯉。
「我從沒厭煩過你,我只是……只是怕你受傷怕你吃虧怕你委屈……所以,我娶了你是不是就可以永遠對你負責,不會讓你吃虧了?是不是……就可以和你一起睡覺而不會讓你損失什麼了?」
「是……」白鯉心神一晃,結在心裡的結仿佛變成了活扣,被紅雀輕輕一拽便鬆開了。
原來雀兒想要的,自己剛好可以給。
「那,那讓我娶了你,或者嫁給你,都是一個意思,好不好?」
紅雀借著方才的衝動剛將話說出了口,就已經後悔緊張了起來,在感受到白鯉的僵硬後,更是想要落荒而逃,然而剛想要掙動,才發現自己已經被白鯉抱在懷中,白鯉的手臂又緊了幾分。
緊接著,還沒來得及說出反悔的話,就聽白鯉說:「好。」
紅雀剛剛還在瘋狂跳動的心停了半拍,轉瞬便抱著白鯉將他推進了房門,連再確認一遍也等不及。
白鯉身上的衣服已經被紅雀身上的水弄濕了,他卻絲毫覺不出涼意,仿佛心裡有團火在烘烤著,暖到了四肢里去。
待白鯉為紅雀擦乾了身子,又被紅雀堅持著扯下一身的濕衣由著他為自己擦乾,兩人躺進暖烘烘的被窩裡,白鯉不小心觸到了紅雀未著半縷的腰身,急忙縮回了手,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可以服侍主人了,然而剛要開口,卻忽然想到了紅雀好像不行……
白鯉權衡了許久,開始想紅雀今日說過的話,努力思考自己是不是可以幫主人想辦法解決這事了。然而他看著紅雀毫不在乎又絲毫無心提起這事的樣子,決定還是先問問樂閣主,問出些可行的方法來再找紅雀商議此事。
若是治不好,自己得趕緊讓雀兒知道自己不在乎,不然他又要像這幾日一般不理人,連覺都睡不好……
白鯉想了想終究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主人還需要屬下做別的什麼?」
「不用了,足夠了。」
紅雀把頭埋在白鯉胸口,忽然發現自己先前那些執念再也感受不到了,從進入山莊後不惜冒著被刑殺的風險也要執意逃離,再到逃脫後為了活下去千百遍的試藥,再到後來為了消解心中的不安與恐懼建了天機樓讓自己強大起來,再到不惜毀了數年積累的成果也要回到暮雲山莊將白鯉救出……
然而現在這一刻,紅雀再也想不出有什麼是值得他拼盡全力要去求得的,有的只剩要護好當下的想法。
可能是因為先前拼命追求的那些,都是為了今日吧。
夜早已深了,兩人靜謐地躺在床上,只聞對方的呼吸聲。
就在白鯉以為這個近乎圓滿的夜即將過去,剛剛有了些留戀的想法,紅雀忽然坐起身來,薄被從肩頭滑落,連帶著將白鯉的前胸也從被窩裡露了出來。
他直直地盯著白鯉,問道:
「白鯉,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行|房了?」
作者有話要說:魚下鍋了還以為對方不會燒柴……
吃的過程當然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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