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出宮


  燭火未熄,沈拂坐在床頭,蕭燃背對他,閉目躺在地鋪上。

  「你這人怎麼喜怒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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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還聊的很好,轉眼間就不再作聲。

  聲音在殿內迴蕩,像是一個人的獨角戲,沈拂感受到涼意,重新將衣服穿好,刻字之事被擱淺在一旁。

  昨晚宮中設宴,皇帝和淨真大師秉燭夜談,今日罷朝一天。

  沈拂沒有貪睡,外面宮人忙碌,很難睡得踏實。

  空氣濕潤,泥土混合著花香,用完早膳沈拂和蕭燃在宮中漫步,繼續請教關於交心一事。

  蕭燃被纏的心累,回了四個字『以誠待之。』

  沈拂蹙眉,良久道:「我還是覺得刻字為好,不表現出來,如何能看到誠意?」

  蕭燃嘆道:「日久見人心。」

  沈拂望天。

  容不得他清靜多久,本要去湖邊喂喂魚陶冶情操,卻和亭中人不期而遇。

  淨真大師和劉尚書正在亭中對弈,沈拂來不及去想劉尚書為何出現在宮裡,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

  蕭燃正好好走著,突然感覺沈拂速度越來越慢,再一看,這人身體面向前方,腳步卻在後移,看似前進,實則後退。

  沈拂想的挺周到,若是直接轉頭就走,被亭中二人發現,說不定以為是在心虛,於是採用折中的法子。

  「九皇子殿下!」就在沈拂差一步可以功成身退時,劉尚書落子後一個抬眼看見了他。

  沈拂眸光微動,隨即笑容爽朗快步邁去,「這可真是巧了。」

  他的動作表情神態無一不精準,笑容絲毫不勉強,完全發自內心。

  劉尚書感受這份熱情,高看了沈拂一眼,覺得九皇子待人接物十分坦誠。

  兩人行禮,沈拂親自虛扶了一把,蕭燃目光游移,生怕再看下去晚飯都沒胃口。

  沈拂才不管他如何想,仍舊維持這虛偽的熱情,「既然二位在下棋,本王就不打擾了。」

  「棋局不重要,」劉尚書親手收起棋子:「剛好我有點事想請教殿下。」

  沈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隨即坐下來:「可是在糾結那個故事?」

  劉尚書頷首。

  沈拂笑了笑,視線望向淨真大師,「不知大師如何作想?」

  淨真大師稍作沉吟,道:「貧僧拙見,農夫定肯定不是佛祖所選之人,萬物皆有靈,花再美,折去後便失了生機。」

  沈拂點頭,「不錯。」

  淨真大師:「可那魚和猴子生命都在,漁夫和屠夫如何分出高下?」

  聞言沈拂先是輕笑一聲,整個人的氣質好似發生了變化,將茶杯里的水倒在石桌上一些,以指代筆,留下一串字跡。

  這些小字形狀奇特,和漢字截然不同,沈拂寫得很認真,就算看不懂的人也能感覺到這字寫得很美觀。

  淨真大師目中精光一閃,「梵文。」

  「眾生皆苦,佛卻只渡有緣人,何為緣?」

  淨真大師:「力強為因,力弱為緣。」

  「是這個理,」沈拂淺嘆:「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佛門廣大難渡不善之人。」

  兩人談論的頭頭是道,蕭燃卻是暗暗皺起眉頭,沈拂自從學習《飛鳥曲》後,對韻律有獨特的感悟,說話時會提起幾分內勁,十分注重節奏,要是稍不留神,就容易心神失守。

  打了個比方,沈拂現在隨便接近一個上京趕考的秀才,三言兩語,很有可能就將人忽悠去出家。

  想到某天晚上他有可能趁自己熟睡時夢遊手執剃刀,口傳佛法,蕭燃就有種不寒而慄之感。

  沈拂不知蕭燃心中所想,和淨真大師相談甚歡,偶爾劉尚書也會插入兩人間的對話,話題已經被徹底帶偏,從一開始的『緣』談論到眾生的『苦』,幾人俱是有一種相見恨晚之感。

  蕭燃站在一邊,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異類。

  估摸著差不多,沈拂起身:「本王還要去母妃那裡請安,就不陪二位多聊了。」頓了頓,又對淨真大師道:「至於故事的結局,大師可有聽說《般若廣華嚴經》?」

  「聽聞過一二。」

  沈拂笑道:「大師若是有興趣,可以回去翻看,只要將那本經書讀懂五分,答案自現。」

  淨真大師怔了一下,「多謝殿下告知。」

  沈拂淡然起身,邁步離開。

  過了轉彎處,沈拂的肩頭微微有些鬆動,心情才徹底平復。

  餘光瞥見蕭燃懷疑的眼神,正色道:「《般若廣華嚴經》確有其書。」

  蕭燃:「然後呢?」

  沈拂:「一共九冊,一千多萬字,還是用梵文寫的。」

  「……」

  不再談論這個問題,沈拂轉而道:「劉尚書那邊只是順帶為之,太子和三皇子在朝中各有勢力分布,安妃母家再厲害,也是獨木難支,孟擎是我一定要拉攏到的人。」

  蕭燃不動聲色道:「皇都里混入了幾個域外人,你可以從中下手。」

  沈拂眼一眯,「燃兒,情報可靠不?」

  蕭燃眼皮一跳,一共就兩個字的名字,這人居然能變著花樣叫。

  「冒著生命危險進城,」沈拂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不會是想要刺殺孟擎?」

  想來算是個好時機,聖上有意撮合孟擎和番邦公主,昨天宮宴含蓄地提了一下,孟擎奉聖諭這兩日陪伴番邦公主在皇城遊玩,說不準真有人會趁機動手。

  一念至此,沈拂頓住腳步,重新往亭子走去。

  「殿下……」見他去而復返,劉尚書略感詫異。

  沈拂無奈道:「德妃娘娘在和母妃說話,不便打擾。」

  「那是不趕巧。」

  沈拂瞥了眼已經被收拾乾淨的石桌:「二位這是準備要離開?」

  劉尚書:「太子相邀,淨真大師稍後還要去東宮,下官也該回府。」

  說的時候確實有些尷尬,都知道九皇子和太子處的不是很好。

  沈拂一副完全不介懷的樣子,「剛好本王也要出宮,不如一道?」

  劉尚書自然不會直接拂他的面子,兩人同坐一輛馬車出宮,再度落實了九皇子和劉尚書關係匪淺的事實。

  「殿下這是要去哪?」

  沈拂:「我有好些日子沒見到劉小姐了。」

  劉尚書:「三四日前,小女才進過宮。」

  「我對小姐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未免厚此薄彼,沈拂抓起一邊蕭燃的手:「當然,蕭蕭也是我的心頭好。」

  隔著一小段距離,劉尚書都能聽到咯吱咯吱骨頭作響的聲音。

  沈拂吃痛將手收回來,面上依舊保持微笑,劉尚書看得都替他覺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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