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願教清影長相見


  一絲不苟地將每粒扣子系好,最後不忘檢查一遍,確定連領口都扣得嚴實,沈拂露出滿意的微笑。

  在影子看來,這個笑容十分邪惡。

  他無法再窺視其中任何誘人的光景。

  浴桶里的水還在冒著熱氣,沈拂卻是沒有一點預兆重新走出屋門。

  路上碰到遲風的父親,對方才從祠堂出來,看到沈拂皺眉:「又要出去?」

  沈拂:「難得來一次,多看看。」

  遲父叮囑:「別走太遠,昨晚就是個警醒,鎮子上的人晚上都不敢隨意出門。」

  沈拂受教點頭:「多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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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父邁步從他身邊走過,背影挺拔,如何也想不到這是一個已經七十歲的人。

  街道上偶爾能看見人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吹風納涼。

  沈拂打聽了買傘的地方,加快步伐走去。

  賣傘的是個老頭,手很靈活,沈拂來時正用竹草編出小動物系在傘尾。

  沈拂心底突然浮現出一個疑問,遲風的父親看著不過四十歲,實際年齡已到古稀,這位老者的歲數怕是輕鬆過百。

  「買傘?」他的聲音中氣很足。

  沈拂:「能訂做麼?」

  老頭不太高興道:「這麼多花樣的傘,你沒一個看上的?」

  沈拂笑著解釋:「我要的這把傘比較特殊。」

  大致比劃了一下。

  老者皺眉:「這麼大的傘很重,不實用。」

  沈拂拿錢放在他手上:「我有別的用處。」

  望著豐厚的費用,老者收起剩下的話,當場就給他做,沈拂就在一旁候著,確保成品能讓自己滿意。

  時間一點點過去,老頭給傘柄磨光,擦了把額頭的汗:「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傘面足足有一般傘的三倍大小,且厚度多出幾毫米,掂量著十分沉重。

  『嘩』的一聲,撐開的動靜很大,沈拂走到日頭下,眼下已經是下午,光很分散,大傘遮蔽下,沒有一絲光泄露。

  他十分滿意,就這麼撐著離開。

  影子不安分地扭動一下,似乎在嘲笑他的無用之功。

  然而,大部分已經被傘遮住。

  畫魔不想附在傘影上,只想和沈拂的影子融合,嘗試了一遍結果失敗。

  青年舉著一把可以和半片雲媲美的巨型傘行走在街道上,自成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剛踏進遲家,成功截獲一眾目光。

  水月用一種不可思議地目光看他:「你也發燒了?」

  沈拂走到樹下,收起傘。

  水月原本站在他面前,不得已挪到一邊:「這傘太大,拿著容易戳到人。」

  沈拂採納他的意見:「回頭我找人做個傘筒,背著走。」

  水月想不明白他在抽什麼瘋,眼神有些驚疑不定:「遲風的母親突然就不太行了。」

  沈拂:「死了?」

  「這麼說太不禮貌了,」水月小聲道:「很嚴重,但命還在。」

  「吉人天相,」沈拂笑了笑:「如果是好人,上蒼會保佑她的。」

  似乎是勸慰的話,但水月覺得聽上去有些刺耳。

  ……

  真正的刺耳的聲音在另一間房中響起,女人的聲音有驚恐,更多的是憤怒。

  在她的臉上,皺紋正在瘋長,從前看上去是一個吸引人的妙齡少婦,如今的模樣和老嫗無異。

  遲風跪在床邊:「我去檢查過,金花很虛弱。」

  女人揪住他的領子,嗓音尖銳:「我不信!」

  「小聲些。」遲父冷冷道:「我看你是想把外面的人都引來才罷休。」

  他的話很有威懾力,女人癱軟在床上,手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流出:「變成這樣的又不是你,又怎麼會明白我的感受。」

  遲父嫌惡地別過頭:「也許是反噬。」

  女人瘋狂搖頭,眼眶潮濕道:「不可能,反噬都是出現在一百多歲以後。」

  遲父:「也不是毫無辦法。」

  女人擦乾眼淚。

  遲父緩緩說了一句話,女人和遲風同時一怔,過了一會兒雙雙點頭。

  他們打如意算盤的時候,沈拂正在逗弄蠱蟲玩。

  沒有活人血肉的滋養,蟲子無精打采地在瓷瓶中蠕動,沈拂滴了幾滴雞血進去,才微微有了活力。

  晚飯是在遲家吃的,沈拂沒有感受到多少規矩,飯桌上就他和柳雪兩個人,金花沒有胃口,水月跑去外面泡澡堂子。

  至於遲家人,一個也沒看見。

  他吃的不多,飯後散了會兒步提早上床睡覺。直至半夜,被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吵醒,像是誰在哭泣。

  沈拂掀開被子準備出門查看。

  「別去。」

  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

  他這才注意到異常,月光傾瀉下,身旁還躺著一個影子,胳膊的部分搭在自己腰上。

  想到前半夜和一個影子同床共枕,沈拂臉色也不由有幾分難看。

  「去了也沒用。」影子說道。

  在不知名的嗚咽聲中,沈拂最終還是沒有下床。

  「睡吧,」影子哄著他。

  沈拂了無睡意。

  影子誘惑道:「你閉上眼,我帶你去另一個世界。」

  「……」沈拂冷漠道:「你是死神麼?」

  意識到話有歧義,影子道:「也許你看了會有些領悟。」

  沈拂想了想,讓他的手安分些後,依言躺下。

  一個玄妙的世界就此展開。

  畫魔終於不再是以黑影的形式出現,薄唇緊抿,目光逼人,讓人無法和那個不正經的影子聯繫在一起。

  身體儘可能朝沈拂貼過來,毫無意外被推開。

  沈拂:「為什麼纏著我不放?」

  畫魔:「我說過,你很好聞。」

  沈拂:「滷肉一樣很好聞。」

  畫魔嚴肅道:「你比任何食物都誘人。」

  這一次他們沒有停留在橋上,畫魔帶著沈拂走到橋下,岸邊正停著一艘破爛的舊船。

  一踩上去,老舊的木板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活像下一秒就會裂開。

  無人划槳,船順流直下,中途有無數怨鬼想要爬上船,俱是無功而返。

  沈拂想要湊近一些看,身體才探出去一小部分,受到巨大的吸力拉扯,連忙又坐了回來。

  畫魔見狀,伸手在水裡撥拉了兩下,輕而易舉撈上來一個鬼爪,獻寶似的捧到他面前:「給你。」

  這隻鬼爪還能動,細長的指節正在拼命掙扎。

  「方才便是它想拖你下水,」畫魔將鬼爪輕輕一折,它頓時喪失攻擊力:「現在交由你處置。」

  沈拂盯著無力垂下的慘白手骨,嗤笑一聲。

  畫魔會錯意,以為他喜歡,邀功道:「這東西不好抓到完整的,我可以再給你捉幾個。」

  沈拂擺手拒絕他的好意,醒悟這世上原來還有比送人頭更讓人難忘的禮物。

  【系統:鬼爪要好一些,可以啃著吃,嘎嘣脆!】

  眼觀如何也爬不上的怨魂,沈拂問起它們的來歷。

  畫魔:「多數是外鄉人。」

  沈拂直白問道:「他們的死可是跟西沉鎮的人有關。」

  畫魔頷首:「人死後積怨不散,便會化為厲鬼,後來鎮上的人想到用魔來鎮鬼。」

  沈拂低頭沉思,誰都不會被人平白無故利用,那麼畫魔圖的是什麼?

  「怨氣能讓我的力量增長,」畫魔仿佛看穿他的想法,給出答案:「等到怨氣積累到足夠,我便可以用本體現世,屆時……」

  他的目光陰狠而毒辣:「就能吃到更為可口的食物。」

  皚皚白骨不斷受河水沖刷,怨氣常年不散。

  沈拂毫不懷疑,畫魔一旦出去,西沉鎮的人會無一倖存。

  在他看來,這些人死不足惜,不過界網既然會發布任務,說明鎮上還有命不該絕之人。

  「你想怎麼阻攔我?」畫魔一點點靠近他,「要不要出去告訴鎮子上的人?」

  沈拂冷笑,倘若那麼做,非但沒有人會信,恐怕還會引起一些害怕暴露罪行人的殺意。

  畫魔這次有了分寸,在不會被推開的位置停下:「等我消化完這裡的怨氣,便不用寄居在影子上和你交流。」

  【系統:心靈上的溝通轉換為身體與身體的交流,這個我懂。】

  沈拂很想用鬼爪堵住它的口。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不知道還能在這裡停留多久,沈拂更多的時間用來了解畫魔。

  他開始打聽畫魔的來歷。

  「太久遠,記不清了。」

  「那……名字呢?」

  畫魔突然露出一種怪異的神情:「知曉吾名,便要結永世之好。」

  本來想封系統嘴的鬼爪伸到他唇邊,阻止畫魔繼續往下說。

  「西沉鎮的人如何做到逆天改命?」

  畫魔只是笑了笑,輕輕捏了下他的指尖:「你該走了。」

  沈拂抬目看去,這才發現船已經行進終點,漂浮的頭顱、碎骨又按照原路返回,像是一個無止境的輪迴。

  醒來時大約是早上六七點,月亮已落,太陽還未升起,沒有光照下,身邊的影子也不存在。

  懷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鑽,慘白的手骨被折斷的地方已經重新連接好,沒有再進行攻擊,像一個醉漢跌跌撞撞來回移動。

  沈拂將『定情信物』用白布裹好扔到一邊,頭隱隱作疼。

  傭人正踩著梯子掛紅燈籠,不時有人抬著箱子進出。

  沈拂走過去幫忙分擔重量,「這是有什麼喜事?」

  傭人面無表情道:「夫人病重,少爺要娶妻沖喜。」

  「沖喜?」

  傭人沒再理他,放下箱子後繼續去忙。

  廳堂里,遲風等人都在,就連金花也坐在一角,她倒挺聰明,不時咳嗽,裝出一副神情懨懨的樣子。

  水月:「婚姻大事,起碼要通知父母。」

  柳雪笑容依舊明媚:「我是孤兒。」

  包括遲風在內,眾人都朝她投去不敢置信的視線。

  柳雪:「不想招人議論,所以就沒和你們說。」

  沈拂走進來,打斷他們的交談。

  面朝遲風,道了聲恭喜,「新娘是……」

  柳雪害羞地低下頭。

  金花捏了下柳雪的臉,笑著道:「雖然是因為沖喜,但你們兩個從前就互有好感,也算是天賜良緣。」

  各懷鬼胎,場面卻出乎意料的和諧。

  他們在打什麼主意沈拂多少都能猜出來一些,唯獨柳雪,一時還真的不太好判斷。

  裁縫上門,眾人都在討論嫁衣的款式,沈拂見太陽已經出來,撐著巨傘出門。

  外面人不是很多,空氣清晰。

  賣傘的老頭正打著瞌睡,一道身影擋住他的去路,老頭抱著一大摞傘放在地上:「還沒開張。」

  沈拂擺擺手,示意自己不買。

  對面牆上趴著一隻野貓,長相很是喜人,正巧停步多看了兩眼。

  野貓竄走後,他才道:「我來鎮子這幾天,沒看見一戶養寵物的人家。」

  賣傘的老頭不耐煩道:「養不成的,這裡的動物不親人。」

  沈拂剛邁步離開,老頭突然自嘲道:「動物也是有靈性的,親善避惡。」

  回過頭,老頭已經開始低頭擺弄他的傘,一言不發。

  依照畫魔所說,死得多數是外鄉人,如此多數量的怨魂,沈拂不信他們生前沒一個人察覺到異常。

  假使有,為什麼不逃跑?

  小鎮的出口位於東南方,穿過一條羊腸小道就是。

  右邊的大樹下立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西沉鎮三個大字。

  沈拂來時正值黃昏,忙著找落腳地,沒有注意太多。現在重新觀察,發現石碑右下方有半個血手印,受長年風雨侵蝕,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嘗試著往外跨了一步,腳下的地面同一時間晃動起來,不是地震那種劇烈搖晃,仿佛是踩在一片柔軟的草坪上,下方是翻湧的波濤。

  一個骷髏頭沒有一點預兆地破土而出,筆直朝沈拂腳下滾來。

  用力一腳踹開,隨之更多的骷髏湧來。

  這種場景似曾相識,像是畫魔領他去的那個世界。

  連忙將傘收起,全部的影子暴露在外,骷髏剛一靠近,被那黑暗侵襲,立馬乖乖鑽入地底。

  「往陽光下站一些。」影子開口。

  太陽一照,影子顏色加深,微微變大了一些。

  地面恢復正常。

  影子:「西沉鎮被厲鬼包圍,只能進不能出。」

  沈拂聽後皺眉,那遲風又是如何做到去外地求學?

  「被厲鬼拉下去的人必死無疑,若非我及時出手,少不了要陷入麻煩。」影子開口道:「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沈拂逆光站立,看不清表情,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說吃了供品,就是你的新娘。」

  影子點頭。

  沈拂又道:「第二次見面,我問你姓名,你言知曉名字,便要結永世之好。」

  影子繼續點頭。

  沈拂:「眼下更是要求以身相許……如此無所不用其極又蠱惑人心者,你可知在人類中被稱作什麼?」

  影子朝他身上貼去,聲音低沉迷人:「三顧留情。」

  沈拂強迫他認清現實:「狐狸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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