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願教清影長相見


  沈拂安靜下來。

  短暫的幾秒對於畫魔來說,卻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

  在這就連繫統都不敢發聲的一段時間裡,一聲輕笑打破沉默。

  沈拂自身後的柜子抽出紙筆,放在他面前,「動筆。」

  畫魔用詢問的目光看他。

  沈拂:「於哪年哪月哪日,你對我的年紀產生懷疑,並且定性為更年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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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魔覺得奇怪,但總比當場驅逐出去要好,按照要求寫下來。

  沈拂讓他在最下面按了手印。

  畫魔:「這是做什麼?」

  舉起紙耐心等它風乾,「留個物證,以後有用。」

  阻斷繼續詢問下去的想法,桌上的水漬還未完全乾涸,沈拂瞥了眼道:「去看看好了。」

  至於其他,只能量力而行。

  柳雪畫下的地址位於一條山溝里,沈拂沒有完全信任她,帶上畫魔一起,後者對這種謹慎的行事風格很滿意。

  經過墓地時,沈拂明顯感覺到腳下的土地正在鬆動,畫魔輕輕踩了一腳,一切恢復如初。

  比之剛見面,他的力量增強不少,已經能以本體出現在沈拂面前,但不能過多停留。

  伴隨著吸納怨氣,這份能力只會越發強大。

  再往前走,就是山溝,畫魔用幾縷黑氣前去探路,跟在身後,沈拂省去拿提燈的功夫。

  風過此地再也沒有出去,鼓動流水一路西行。

  水很深,兩岸全是低矮樹木,沈拂踩著凸出的石塊一點點滑下去,快到地面,一股清涼撲面而來。

  岸邊泥土濕潤,一串凌亂的腳印烙印在上。

  用樹枝挑出裡面的積葉,上面殘留些許血跡,沈拂道:「柳雪的確來過這裡。」

  舉目四眺,並沒有發現哪裡適合藏匿。

  畫魔任由黑氣在整個山澗遊走,轉悠一圈,於半空中筆直鑽入流水。

  沈拂挑眉:「在水裡?」

  畫魔完全沒有顧慮,直接趟水下河。

  水遠比想像中要深,畫魔周遭仿佛有一層光罩,湍急而過的水流竟無法在他身上留下絲毫痕跡。

  夜色模糊了輪廓,卻將雙目照亮,畫魔的眼睛在黑夜中微微泛著異光,殘酷嗜血。

  只有在這個時候,沈拂才突然憶起他的身份,長久以來畫魔扮演的形象就像是棉花糖,往下一按,就乖乖塌下去,然而再稍稍反彈上一些。

  用一個不太恰當的形容詞:乖又軟。

  畫魔突然抬眼看了他一下,出於心虛,沈拂咳嗽一聲,別過臉去。

  「裡面有東西。」畫魔道。

  沈拂挑眉……拎上來看看。

  畫魔:「倘若我出手,屍骨無存。」

  沈拂想了想:「我來。」

  畫魔不放心地看著他。

  沈拂擺手:「我力氣大,你在旁邊照應,出不了事。」

  他沒有畫魔那種本事,可以浮在水中,扔了塊大石頭進水,腳小心翼翼踩在上面。

  沈拂身上不帶絲毫魔氣,剛一入水,便有東西纏了上來。用力一抬腳,帶出一具白色的骸骨,在水裡它還安分些,一接觸空氣,白骨頓時張牙舞爪,朝沈拂撲來。

  手骨部分最為駭人,要比尋常手骨尖銳不少,就像是竹筍,頂頭又細又尖。

  沈拂站在石頭上,身體倒是很靈活,躲避幾下,還有空分神打量它的狀態。

  水面忽然又竄出一具骸骨,衝著白皙的臉蛋抓來,沈拂眼睛眯了下,動作先一步快過大腦,單手抓住脖子的部分,狠狠朝岸上摔了幾下。

  另外一隻手也沒閒著,拎著想要偷襲的骸骨轉了幾圈,丟到遠處。

  山谷好像都在震,畫魔提醒:「再來一下它就碎了。」

  沈拂的理智這才回爐,活動了一下手腕。

  兩具骸骨的腿骨已經折了,掙扎許久,站不起來。

  畫魔用一種全新的目光,細細打量沈拂。

  溫熱的氣息湊近,呼吸幾乎全在臉上:「你在想什麼?」

  畫魔一時腦海空白,坦白道:「考慮你是什麼品種。」

  話音剛落心裡便咯噔一聲,直覺不好。

  沈拂全然沒有生氣,回答道:「人。」

  有感這個答案不太具有說服力,補充道:「就是比常人力氣大點。」

  地表隱隱已經有了幾條裂痕,如今還在像蜘蛛結網一樣朝四面八方散去,畫魔看著,久久沒有說話。

  沈拂招了招手,畫魔覺得骨頭一松,沒有過去。

  沈拂冷笑:「只是想請你幫我將那具骷髏撿回來。」

  畫魔沒有離開原地,骸骨便被一道看不見的黑絲纏繞,拖了過來。

  沈拂檢查一番,「好在沒有散架。」

  柳雪請他來安葬父母,要是被摔壞了不好交代過去。

  骸骨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洞,並非是沈拂暴力所至,內壁光滑,伴有粘液。

  上次在墓地攻擊沈拂的骸骨身上也有蟲洞,不過僅僅是幾個,這兩具骸骨則是數都數不清,仿佛是被活活吸乾了。

  沈拂:「他們的魂還在麼?」

  畫魔搖頭:「只剩下一縷怨念殘留。」末了又問:「我能吃麼?」

  越是怨毒的靈魂,對他來說越美味。

  沈拂:「那位白大師靈魂恐怕髒透了,回頭吃那個。」

  畫魔頷首。

  沈拂眼中突然蕩漾起笑意:「你覺得我怎麼樣?」

  畫魔:「很乾淨。」

  和接觸的所有食物都不同,不管沈拂做什麼,他都覺得對方像是高山上的雪蓮,好看又純潔。

  似乎很滿意這個比喻,沈拂循循善誘:「可見只有這些邪惡的靈魂才對你胃口,要是和我發生些什麼,吃壞肚子就不好了。」

  畫魔:「死而無憾。」

  洗腦失敗,沈拂觀望山脈走向,準備找個風水寶地將兩具屍骨葬了。

  畫魔指了一處地方,挖坑的時候骸骨還在掙扎,沈拂猶豫了一下問道:「這算不算是活埋?」

  「不過是殘念,你要覺得心裡不舒服,化解也行。」

  沈拂偏過頭看他。

  畫魔:「分出一縷神識附在上面,將亡者生前的記憶承載過來。」

  沈拂只覺得腦內一陣刺痛,朦朧間看到畫魔掌心貼在白骨頭顱處,剝離出一團黑色的霧氣。

  他感覺自己飄了。

  風一吹,自己也跟著動。

  沈拂低頭看了看手腳,確定不是錯覺,的確是虛浮在半空中,身體已經沒有重量,渾身上下涼颼颼的。

  「救命!」一聲呼喊打破沉寂。

  沈拂試著降落,腳下卻像是被雲團托著,只能保持原狀,求救聲不斷傳來,他似乎明悟了什麼,喃喃道:「記憶。」

  一道聲音在他之後響起,畫魔憑空出現在身邊:「這是死者最後的記憶。」

  沈拂:「負夢術。」

  強行吸取怨魂的記憶,喪失最後死亡的片段,亡者的怨念也會隨之消逝。

  畫魔對沈拂知曉負夢術略感驚訝。

  【系統:是我的功勞。】

  可惜畫魔聽不見,視線全在沈拂身上。

  底下奔跑求救的是一對年輕夫婦。

  這時,街邊有一家三口吃飯,看到這一幕,冷眼旁觀。

  年輕夫婦跑過去,女的再三哀求,最後知曉自己逃不掉,哭著咒罵:「我和你們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害人!」

  這一家三口繼續吃飯,其樂融融,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遲父帶人追過來,將這對夫婦拖走。

  「白大師很滿意,承諾會為你們延壽二十年。」

  小孩還不懂事,父母幫他擦去嘴角的湯汁,卻是眉開眼笑。

  沈拂:「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誰能料到這一幕在多年後重新上演,這一家三口的下場同樣沒有好到哪裡去,夫妻被成為魔物的少年活活吞噬。

  遲父站在街道中央,拍了拍手,街上做生意的商家停下,附近民居里也走出不少人。

  環顧一圈,遲父沉聲道:「異鄉旅人來此,不准私自收留,白大師自會處理,同樣,也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聞言,眾人都紛紛用艷羨的目光看那一家三口,隨口誆騙了路過的一家人,就能增壽,實在是筆划算的買賣!

  沈拂跟著遲父飄往遲宅,年輕夫婦被按倒在地,他們對面站著一個正在哭鬧的小女孩。

  白大師的面貌和現在並無區別,仍舊很瘦,瞄了眼遲父,「將剩餘的蟲子全部種進他們體內。」

  遲父遲疑道:「如此一來,人必死無疑。」

  白大師笑道:「就是要如此。」

  說完彎腰摸了摸小女孩的臉,「如果不聽話,像你的父母一樣反抗,下場會比他們還慘。」

  小女孩驚恐地瞪大雙目,眼睜睜看著父母的皮膚一點點鬆弛,被蟲子殘忍啃食。

  死亡過程足足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剩下的屍體血肉模糊。

  遲父招來兩個傭人:「扔去後山。」

  記憶就此終止。

  沈拂一點點下降,四周的情景漸漸模糊,當他感受到夜風涼意的時候,才發覺自己還站在原地。

  兩具骸骨已經停止掙扎,就跟普通的屍骨一樣安靜躺在地上。

  沈拂頭有些昏昏沉沉。

  畫魔道:「負夢術的後遺症,頭暈,多夢。」

  沈拂:「怨氣太重,得不到化解直接下葬可能會詐屍害人。」

  將屍骨埋好,又去山腰上摘了幾朵鮮花放在墓前,嘆道:「惟願靈魂能得以安息。」

  畫魔亦步亦趨跟在沈拂身後,一直到進屋,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沈拂指了指門的方向。

  畫魔:「萬一晚上做噩夢,有人陪著比較好。」

  沈拂毫不留情拒絕。

  負夢術的後遺症的確不小,他到現在還有些暈眩。

  畫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悄悄潛伏在床角落的影子。

  沈拂感知到他的存在,礙於頭疼,未再出手驅趕。

  世界一片混沌。

  畫魔沒有料到自己也會做夢,察覺到時覺得很是新奇。

  他在夢裡看到了沈拂,畫面退回到放孔明燈的那日,燈上的三個生辰八字成為刺目的存在。

  看著看著,它們竟然幻化成三道不同的人影。

  畫魔皺眉,想要上前驅趕。

  三道人影深情款款望著沈拂:「這是朕打下的江山!」

  沒有一點預兆回頭看著畫魔,恨鐵不成鋼道:「遲早毀在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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