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神國
「為什麼要殺人呢?」
施琅的聲音很輕柔,也很真摯。仿佛一個老人看著自己頑皮的孩子,耐心的詢問孩子一般。
他緩步走到中央廣場的石椅旁,抬起聖裹布製作的長袍,落座在石椅上。
施琅的神色柔和,一旁路燈上的溫暖光線打在他的臉上,在一條條皺紋中肆意流淌。他坐得端正,雙手置於膝蓋上,褐色的長袍潔淨的宛如剛誕生的綢緞。他就這樣坐在這裡,看著長安,略帶著笑意的發出提問。
「是啊,為什麼要殺人呢?」
坐在石柱上的長安苦惱的撓了撓頭髮,順手把一個神色安詳的年輕人輕輕的放下。將這座屍體堆積的山丘再添一絲高度。
「我現在說什麼你也不會信了,對吧。」長安回過頭,身後堆疊著無數的屍體,不對,可以數過來。因為這個鎮子上,除了施琅之外,已經沒有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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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希望你能說出來。」施琅搖搖頭,絲毫沒有因為長安身後的屍體高塔而動搖,語氣中充滿善意:「每個迷失的靈魂都是需要拯救的,所以無論你是否殺死了這些人,我都不應該直接傷害你。」
「哎,真離譜啊。」長安完全沒有因為施琅的話而感到喜悅,反而是更加苦惱,他不顧形象的坐在了地上長長的嘆了口氣。
「這個地方,可真令人作嘔啊。」
「你說,你到底是什麼呢?」長安盤坐在地上,拄著下巴饒有興致的對施琅說道:「化身?還是你就是他們?不對,都說不過去。」
「我什麼都不是。」施琅滄桑的面容上滿是祥和,但卻又有著極其虛假的慈愛,「我,只是眾神的一個失敗品罷了。」
「哦?」長安突然反應過來什麼,站起身,緊盯著施琅:「你是,邵雲的替代品,對吧?」
施琅沒有回答,臉上依舊是隱約的笑容,和假到不能再假的虛偽祥和。
「呵。」長安冷笑一聲,隨手拎起一個屍體,扔到施琅面前:「一個半成品,不配和我們講條件的。」
「我知道。」施琅點點頭,「但是,我不是他們派來的。」
「請毀掉這個地方,謝謝。」在長安略有震驚的眼神下,施琅站起身,隨後乾淨利落的跪在地上,俯身與長安身前。
「你不應該有自己意識的。」長安看著跪下的施琅,皺著眉說道:「既然你應該是他們計劃里最重要的鑰匙,你就不可能擁有自己的意識。這是那幫神明的一貫作風。」
「是的,理應如此。」施琅的心思全然沒有動搖,他依舊平靜,「一開始,我與這些軀殼無二,都是被設定好的機械。」
「但是,後來隨著計劃的推進,他們發現,我必須擁有自己的意識。」
「被極刑的惡人,在一座神明軀殼鑄造的聖城之中,永受自噬之苦。」長安摩挲著下巴,眼前的屍體堆積的山丘,和一旁面容慈祥,匍匐在他腳下的施琅,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突然用上了他的心頭。
長安突然怔了一下,隨後便從心底感到一陣寒意。
「神國......」
長安看著眼前的一切,眼前的一切,都在兩個字符之中串聯起來了。
他想起了古書上,對那神明國度的描寫。
神明,鑄造了一座超脫於世俗的國度。
「與世隔絕,完全與外面世界獨立的黃泉世界。」天空中代表著隔絕的符文隱約閃爍。
在無盡的酷刑之中,神明尚且憐愛這群罪人。
「讓罪人不斷的切割自己的靈魂,感受著無盡的痛楚。」長安的眼神飄向那座餐廳,那充滿著焦香氣息的炊煙依舊升起:「但是,神明讓他們擁有味覺,可以品嘗到美味。這就是神明的憐愛。」
那神明的國度,看不到污穢與人性,只有超脫於世俗的美好。
「哪怕是表面上美好,也算是神國。」小鎮景色優美,到處都是聖潔的景觀。沒有人會有惡念,彼此相愛如賓。
什麼鑄就了神國?是凡人對神明愛!他們每一次對神明的祈禱,對神明發自內心的傾訴,都會鑄就一片磚瓦。世間愛神的人如此之多!神國,就會如此的輝煌!
「沒有人會愛你們。」長安眯著眼,喃喃自語:「所以,你們就把自己的肉體融化成這座小鎮,這樣,無需有人去愛你們,就可以鑄就這座國度。」
當罪人得到懲戒,世人的憐愛鑄就磚瓦,神明的國度不被凡人所窺探。這時,神的國度即將建立。
「還有一環,還有一環。」長安看著眼前的施琅,無悲無喜:「世間最純潔的靈魂,身穿神明祝福的聖裹布,為神的國度赴死。從而,磚瓦聚集,白沙落地,世人俯首,神國佇立。」
「他們失敗了。」施琅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波動,那是一種極其嘲諷的神情:「他們一開始,認為創造一個空殼,就是最純淨的靈魂。」
「後來他們發現,必須要擁有靈魂,才能成為祭品。」
「再後來,他們發現,我的靈魂,不夠純粹。」
「他們為我創造了一個幻境,我在裡面生存了三千年,他們也折磨了我三千年。不斷的讓我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們,然後,在我眼前不斷的殺死所有我所愛的人。」
「最後,在我即將得到解脫的時候,告訴我,這是幻境。」
「愛我的人,恨我的人,想殺我的人,我所遇到過的人,我所遇到的事情。都是假的。」
「我,也是假的。」
施琅看著長安,面容沒了神色,沒了表情,沒了一切的感情。但長安能感受到,在這平靜如水之下,到底蘊含著多少的歇斯底里。
「後來,我就是最純淨的了。」
「但是在神國即將建立的那幾天,你出問題了,對麼?」長安看著施琅,輕聲問道。
「是的。」施琅似乎在回憶什麼,臉上第一次湧現出負面的神色,一種痛苦:「有一個黑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黑光。在我夢裡問了一個問題。」
「你是誰?」
「他問了四十八萬遍。」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