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懷孕」


  空氣清冷,偶爾有雨珠落在鼻尖。

  「別碰我。」楚眠快步向前走,對身後的於燃唯恐避之不及。

  「你他媽把我弄髒了!你也別想乾淨!」於燃小跑幾步跟上,張開手臂從楚眠背後抱緊他,趁其不備一通亂蹭,令對方的迷彩服也沾上泥土污漬。

  楚眠眼費力地左右搖晃兩下身體企圖甩開他,眼睜睜看著有幾個教官抽菸迎面走過來,趕緊回頭說:「於燃,前面有人。」

  於燃沒撒手,只是從楚眠背後探出腦袋看他,「有人就有人唄,現在又不是訓練時間。」

  楚眠二話不說扼住於燃手腕,強硬地分開彼此身體,再轉身禮貌地向那幾個教官點頭問好。

  負責成駿中學的教官們都對兩個男生「小樹林過夜」事件有所耳聞,現在看到倆清秀男孩起大早出來摟摟抱抱,他們便馬上對這兩人的關係瞭然於心。

  「挺好的,有活力。」教官調侃似的笑起來,看到於燃在皺著眉活動手腕,便意味深長地告訴楚眠:「女孩子要疼,男孩子也要會寵。有矛盾的時候不要顧著自己任性,啊,都是男人,更得互相支撐,啊。」

  

  這種諄諄教導的長輩口吻讓楚眠不知所措,回不上話,只能尷尬又溫順地點頭。等教官們一走,於燃就在他旁邊笑。

  「你還笑,有什麼好笑的。」楚眠煩悶,一把掐住於燃的左臉,「不許笑了。」

  於燃聲音含糊不清:「你他媽在大人面前怎麼這麼乖?好會裝。」

  「尊重長輩而已,以為誰都像你這樣目中無人。」

  「我對長輩也挺熱情啊!不然人家種菜大爺為什麼送我吃的?」

  說話間,兩人都感覺到細小的水滴落到頭頂,估計一會兒就要再下一場雨。於燃這下很高興,總算盼到了不用訓練的一天,忙拉著楚眠去小賣部買飲料慶祝。

  回宿舍後,於燃坐在桌前拿出沒完成的國慶作業,嘴裡叼著麵包,奮筆疾書抄寫楚眠的試卷答案。可他抄作業不動腦,這半頁物理寫完一翻,才發現正反兩面抄反了,又拿修正帶瘋狂補救,塑料齒輪摩擦的噪聲十分劇烈,吵得其他人陸陸續續甦醒。

  楚眠看不下去了,說:「你這種修改痕跡明顯是抄的,還不如跟老師說這張丟了。」

  「嚯,你倒是挺會找理由。」於燃笑道,「你以前抄過作業嗎?」

  「沒有。」

  不止沒有,他以前也從不借別人作業抄,大概是別人沒於燃這樣敢死皮賴臉,才讓他能輕易拒絕。

  起初,楚眠還很介意自己認真推導出的答案被偷懶的人拿去,後來被於燃央求的次數多了,他就開始對「借作業」這種事習以為常,不知不覺間就違背了自己的原則和身為學生的道德。

  雖然細想一下會覺得於燃可惡,但既然跟他是朋友,楚眠只好默默實行另一套原則了——只要於燃態度誠懇不招惹自己,他就可以稍微妥協。

  窗外雨聲淅瀝,大家發現不用訓練,就懶洋洋地躺在床上聊天。楚眠很少主動參與話題,基本都在安靜聽著,有時聽他們笑聲熱烈,自己也會不自覺地跟著揚起嘴角。

  眼睛逐漸有了困意,但他分不清現在是夢境還是真實。和很多「發作性睡病」患者一樣,楚眠經常會在入睡後保留著仍清醒著的錯覺,比如以為自己還在看書,實際上早就趴到桌上;以為自己還在回答老師問題,其實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躺倒。

  所以當聽見於燃爬上隔壁床鋪跟自己說話時,楚眠在潛意識裡遲疑很久。

  「你這幾天軍訓,睡著的次數沒剛開學那陣兒多了吧?」於燃伏在欄杆旁小聲問,「我查了百度百科,上面說心情好的話就能緩解病情,也不會總摔倒了,所以你這幾天是不是挺開心的啊?」

  楚眠本下意識地想回答一聲「是」,但眼睛嘴巴都睜不開,他就明白自己的身體幾秒後又要進入睡眠了。與現實世界脫節之前,他又聽見於燃問自己:「要是讓你天天開心,你是不是就能快點好起來了?」

  楚眠還沒來得及在心裡給出答案,大腦就暫停了思考。

  他這一覺睡得相當漫長,不僅錯過了午飯時間,下午大家去參觀紀念館之前也沒能把他喊醒。白天嗜睡導致夜晚嚴重失眠,等其他人睡了,他就悄悄下床,打開檯燈複習。

  片刻後,於燃那邊有了動靜。

  「我補作業,讓點地方。」於燃輕笑著在旁邊坐下,翻開楚眠的習題冊,「後幾個單元沒讓寫吧?你全提前學了啊。」

  「嗯,反正我上課也沒機會聽。」

  楚眠偏著臉注視於燃,看見檯燈暖黃的光線在他英挺鼻樑上摺疊出更深的陰影。

  很想向他確認一下「你今天有問過我什麼問題嗎」,可猶豫過後,楚眠又覺得話題沒有意義。連全世界的醫生都找不出病症的根治方法,自己也當然不能妄下結論說以後能痊癒。只是有一點確實讓於燃說中了:保持愉快的心情,可以有效緩解過度睡眠。

  但楚眠不想承認,因為他知道以於燃的性格,肯定會想辦法天天逗自己開心。

  而這樣的方法又能持續多久呢?

  他們以後會經歷分班,經歷高考,經歷畢業,總有一天於燃會消失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倘若從現在起就依賴於燃帶給自己的快樂,那麼離別之際一定會迎來更多的難過,說不定病情還會加重。

  ——不能依賴別人。

  楚眠再次提醒著自己。

  「哎,我估計今天通宵也寫不完。」於燃小聲抱怨起來,「怎麼這個傻逼小滑塊的四面八方全是受力方向,它能不能老實點別亂跑了?我真是想拿個鋸子——」

  楚眠輕輕拍了下他後腦勺,示意他安靜點,別吵到大家睡覺。

  「明天下午,還有六日都能寫,你把我作業帶回去抄。」

  「你放心給我?你就不怕我給你弄丟了?」

  「你弄丟一張試試。」

  「操,眼神別這麼嚇人。」於燃縮了縮肩膀,隨後丟開筆笑起來,「那我現在不寫了,睡覺。」

  「嗯。」

  耳邊重新安靜下來,楚眠又能專心學習。於燃上床後沒有立刻閉眼,而是趴在枕頭上,默默地凝望楚眠看書的背影。見他還是那麼挺拔,沒有絲毫懈怠,於燃情不自禁地在心裡感慨一聲「好帥」。

  於燃一直都覺得楚眠很帥,不過他不是被對方那張臉吸引,而是單純覺得楚眠認真時的模樣比自己見過的任何男生都氣場強大,儘管大部分時間都很慵懶,可一旦清醒了,就能全力以赴完成任何事。

  楚眠眼裡卻總是滿載著勝負心,這與認同「重在參與」態度的自己截然不同。連遊戲帳號都不允許有一次失敗經歷的他,傲慢得簡直讓於燃覺得瀟灑又可怕。

  但只要相識一段時間,於燃對楚眠的印象就只剩「帥」這個簡潔字眼了。

  楚眠不管做什麼都很帥氣,所以……

  身為男主角的自己當然要去破壞這份帥氣!

  於燃心裡有種邪念在蠢蠢欲動,他眯眼盯著楚眠的背影,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覺醒反派的黑暗力量了。

  ——呵。

  ——回去以後就樹了你。

  轉天上午,軍訓閉幕,很多學生圍著教官邊哭邊合影,依依不捨地告別基地,乘上回學校的大巴車。

  楚眠還是選最前排的座位,不出意外,於燃又出現在了他旁邊,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楚眠,你防曬霜怎麼少了?」

  結果就是毫無懸念地被楚眠用防曬霜抹了全臉,一片斑駁。

  短暫的周末很快過去,於燃也總算補完了假期作業。周一開學,大家又是穿著黑色校服見面,很多人忍不住懷念軍訓同住的時光。

  不過愉快沒多久,班長就向大家通知了一個可怕的消息——

  「今天公布月考成績。」

  不等全班「臥槽」,向雪樺繼續悲痛地說:「第一節課,語文。」

  教室的氣氛馬上陷入哀傷之中,崔荷不明所以,忙問楚眠:「語文課怎麼了?老師很嚴?」

  方昭正好在旁邊,替他回答:「你聽過菜市場大媽砍價嗎?」

  崔荷點頭。

  方昭接著說:「咱們語文老師,一個人就是一整條菜市場。」

  這規模有點大。崔荷沉默了。

  但她很快發現,全班唯獨於燃一人此時沒有對語文課產生牴觸情緒,甚至臉上還掛著期待笑容。

  之前沒來上過課的她一下子就誤認為於燃成績很好,因此對他的印象一下子從「傻逼帥哥」進化為了「傻逼學霸帥哥」,足可以跟楚眠媲美了。

  「我跟你說,我作文寫得可好了。」於燃扭著大半個身子跟后座的楚眠說話,「要不要我給你劇透?讓你感受一下什麼叫『文采斐然』。」

  方昭路過他們旁邊聽見於燃嘴裡蹦出個成語,直接驚愕地停在原地。

  楚眠托腮問於燃:「你就這麼有信心,覺得老師會當堂念你的作文?」

  「我剛才樓道里碰見她了,她自己跟我說的。」於燃開朗地笑道,「她說就算不念三十五分以上的,也得念我的。」

  「……」楚眠無奈打量著於燃神采奕奕的表情,「她這話應該是暗示你沒及格。」

  「呸!」於燃一掌撥開楚眠的小臂,「她是暗示我作文滿分!」

  楚眠譏笑一聲,敷衍地點頭,假裝自己信了他的話。

  上課鈴還沒響,王老師就抱著一摞厚重的卷子風風火火進教室,催促大家趕緊回座位:「快點快點!你們軍訓都訓什麼了怎麼動作還是這麼慢,今天就這一節語文課我還得抽時間默寫呢趕緊趕緊別耽誤我時間——」

  崔荷被她的音量和語速催趕得手忙腳亂,總算明白了為什麼大家都怕她,這位老師一開口就是咄咄逼人的態度。

  可是一回頭,她發現於燃還是那樣雲淡風輕,還真是不容小覷。

  「先講作文,省得一會兒沒講完就下課了。這次考試,作文滿分的一位,三十五分以上的四位,不及格的一位。」

  王老師站在講台上,放眼望去,找到了於燃的位置。

  她睜大眼睛,微微晃頭道:「於燃,你真的才華橫溢啊,我以前怎麼沒發現呢?」

  於燃當場笑出聲,他這一個月來每堂語文課都要被王老師批評,現在好不容易等到了她對自己刮目相看的一天,他自然掩蓋不住那份揚眉吐氣的狀態。

  「哎,沒辦法。」於燃笑著,手掌拍了下桌。

  他還不忘轉頭向楚眠賣弄一番:「懷才就像懷孕,而我子孫滿堂。」

  王老師沒想到他把自己的諷刺當成了誇耀,頓時更惱火,擼起袖子說:「來,於燃,你過來。」

  「我給你打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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