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約會
「這於燃,開學第一天就不來上課,到底是多少作業沒補完。」
早晨兩堂課過後,於燃座位還是空的,方昭轉身用濕巾幫他把桌椅灰塵擦乾淨,新發的書本也替他收進書箱。
楚眠手指轉著筆,問方昭:「於燃告訴你他在家補作業嗎?」
「嗯,剛發簡訊說的。」方昭回應完,幸災樂禍地看著楚眠,「你的寒假作業是不是還被那傻逼扣著呢?」
楚眠點頭苦笑一聲,露出抱怨般的神情。等低下頭看手機時,臉上的情緒又全部退散,只剩眉頭還輕輕皺著。
他發了好幾條簡訊給於燃,可對方一直不回,似乎是視而不見。楚眠把靜音調成振動,以便之後能及時跟於燃聯絡上。
然而這一整天下來,於燃都沒回過消息,楚眠只好當他在認真補作業,無暇理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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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後,楚眠獨自在屋裡又給徐四打了個電話,禮貌叫對方一聲「四哥」,向他詢問溫鈞螢這個人的情況。和上次了解到的信息差不多,溫鈞螢欠高利貸無法償還,如今利滾利已經幾百萬了,每個月拿出五六萬都夠嗆,經常逃到外地躲避徐四等人的暴力催債。
在楚眠問到「他為什麼要借錢」時,徐四隻是不在意地打哈欠,道:「他以前有個對象,借錢時讓他當擔保人,可這男的跟男的那能靠譜嗎?結果不還是還不起錢就人間蒸發了,爛攤子留給他。」
楚眠想了想,又問:「那溫先生本職工作呢?」
「以前是干裝修設計的吧,存款還完以後,來錢不夠快,就轉行了。」
所謂轉行,大概就是投身進了寵物黑市買賣。剩下的情況楚眠都能猜出個一二,自己還要寫作業,沒時間再多打聽了。
自從慢慢接受瑪麗嘉很早死亡的事實,硌在楚眠記憶里的石子總算能化成粉末隨風消散,知道它的結果,總好過一直覺得它下落不明。
楚眠不知道自己這種心情算不算釋懷,但他現在想起於燃以前提及溫鈞螢的態度,竟然有些放心。至少那能證明於燃對溫鈞螢很多事都不知情,還順利學會畫畫,過年收紅包,應該沒被那男人惡意對待過。
手機鈴聲劃破了房間內的寂靜,楚眠看到於燃的來電顯示,很快選擇接聽,問他:「作業補完了?」
「還沒。」
楚眠聽出他聲音消沉,電話那邊有馬路噪音。
於燃清了清嗓子,說:「我剛才在聽你上次唱過的歌,想起來今天還沒聽見你聲音,趕緊給你打個電話,聽完我就掛。」
說完,他慢半拍地笑了兩聲。
楚眠先是安靜等待,隨後唇角翹起來,問:「你現在還不掛?」
「嗯……馬上。」於燃其實還想再多聽幾句,但他今天懂得見好就收,匆匆告訴楚眠:「我明天就去上課,你等著。」
楚眠放下心,沒有多問,只說:「學校新發了吉祥物鑰匙扣,我給你留了一個。」
「好!」於燃握著手機,猶豫了一會兒,才按下掛斷。
他收好手機鬆口氣,抬頭直視面前的塗鴉牆。
牆壁上畫著色彩明艷的宇宙和星球,一架卡通飛船橫在日月中央,這些是師父的傑作;而左下角有只不起眼的方形機器人,則出自於燃之手。這已經是兩年前的塗鴉了,於燃倒是還記得很多細節,比如他把星星畫錯位置,害得師父不得不重畫火焰;之後又不小心坐進一桶顏料里,回家被媽媽罵了一頓扔掉褲子。
可惜這個作品最後沒有完成,還剩半面牆的時候,師父有事離開,當天沒回來。
於燃細細回憶起來,發現師父經常消失兩三個月,然後某一天又悄然出現。於燃早就習慣了他這種神出鬼沒的風格,從不多問男人行程,這樣就不會破壞那份神秘感。
夜晚的瀾灣廣場亮起五彩斑斕的燈,很多居民飯後會來散步跳舞,天氣寒冷並不妨礙廣場熱鬧。
於燃聽見背後有摩托車駛來,一回頭,發動機的響聲戛然而止。
溫鈞螢把頭盔掛在把手上,邊摘手套邊下車,從後備箱裡取出一個紙袋。
於燃看著他向自己走來,兩人面對面時,少年小聲喊了句「師父」。
溫鈞螢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裡袋子塞過去,於燃低頭一看是盒水粉顏料,還有幾支嶄新的畫筆。
「明天就走啦,也沒空帶你去吃飯,只能給你挑點以後能用的東西了。」溫鈞螢遺憾地嘆氣,順手把於燃的羽絨服拉鏈提至最上方,「你什麼時候開學?」
「今天。」
「今天?」溫鈞螢手指戳了下於燃的額頭,「怎麼回事兒,又逃課?」
於燃避而不答,反問:「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到時候再說吧。」
附近的廣場舞音樂正好停下,於燃的聲音顯得突兀:「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溫鈞螢一愣。
不過他又迅速鎮定下來,自然地避開於燃的視線。
於燃盯著他堅毅而瘦削的側臉,輪廓逐漸和記憶中的男人重疊——
剛上初中時,於燃還很嚮往成為電影裡那種叱詫風雲的不良少年,積極踴躍地跟同級生約架。有一次在外面打鬧,撞翻了一輛停靠在路邊的摩托車。
當時的溫鈞螢在牆上塗鴉,轉頭看見一幫小男孩把自己車壓壞了,擔心他們身體被機器磕碰,忙過去看情況。他一走來,所有人都被他雙臂和脖頸的刺青震懾住,大氣不敢喘,生怕被眼前的社會大哥生吞活剝。
結果溫鈞螢沒有責怪他們的意思,自己把車扶起來,擺擺手打發他們去別處玩。
於燃卻被他身後五顏六色的牆壁吸引注意,不僅在旁邊待半天不走,還好意思上前搭話,讓溫鈞螢教他怎麼畫。
「我給你錢!」初中生於燃非常大方,當場給溫鈞螢掏出五塊,「五百萬!」
溫鈞螢接過來一瞧,鈔票數字後是少年自己用鉛筆添的好幾個「0」。
他嗤笑兩聲,然後佯裝出嚴厲的神情告訴於燃:「往人民幣上亂塗亂畫犯法知道嗎?」
於燃臉色瞬間白了,但他還逞強似的大聲說:「往、往牆上亂、亂塗亂畫也犯法知道嗎?」
看男孩那副虛張聲勢的樣子,溫鈞螢大笑起來,眼睛裡的銳氣散了。
那天以後,於燃經常跟著溫鈞螢去街邊塗鴉,一直喜歡看漫畫的他終於開始對畫畫感興趣,又學了點臨摹技巧,很快立志成為一個畫家。溫鈞螢只要有空,就帶他去快餐店裡待著,耐心地教他素描基本功。
他們都不記得「師父」這個稱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一開始是玩笑,後來就叫習慣了。於燃毫不掩飾自己心裡的敬仰,溫鈞螢也從不吝嗇教給他東西。
「於燃,你小小年紀不要總惦記著打架,這種心理很不健康的,暴力會改變一個人的本性。當然,如果有人欺負你或者你朋友,你一定要還手。」
溫鈞螢有時會教導他別的事情,「還有,也不是每個想學美術的人都跟你一樣真心喜歡,有很多人是純粹不想學習,你以後要是遇到這種人,也不要跟他們較真,明白嗎?」
師父每次跟自己說話都像是老師的口吻,後面總要接一句「知道嗎」「明白嗎」,於燃聽多了就不耐煩,敷衍點頭稱是。但師父的話他都有好好記住,不再為了無聊的事情打架,也認真學習準備考個高中。
最近半年,於燃跟他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還能像從前那樣一起塗鴉,在牆邊待一下午。
於燃有時也能隱約感覺到:再也沒那個機會了。
陣陣涼風在瀾灣廣場上空卷過,少年的問題再一次響起:「你是不是以後不回容港了?」
溫鈞螢閉口不言,只是平靜地看了於燃一眼。
於燃指著旁邊的塗鴉牆,問:「為什麼這面牆咱們還沒畫完,你就走了?」
見溫鈞螢始終沉默,於燃才慢聲說:「我看見了你號上的聊天記錄。」
男人臉色總算有了點情緒起伏,他訝然地張開嘴,又反覆閉合幾次。
大概是不想欺騙眼前的人,最後他喃喃道:「我以為我刪乾淨了。」
於燃呼吸凝固幾秒,忽然一個箭步上前,手攥住了溫鈞螢的衣領。
他喉嚨發乾,不可置信地啞著嗓子說:「是在我朋友的手機上看見的……你欺負過他。」
溫鈞螢困惑地皺起眉,但也什麼都沒否認。
「於燃,好好畫畫。」他抬手扼住於燃的手腕,用力掰離自己的衣領,「注意身體,多喝水,別感冒……」
「去跟他道歉。」
溫鈞螢繼續說:「文化課也得認真學,不能掉以輕心,否則高三很難跟上的……」
「你他媽——」於燃抓住男人結實的臂膀,聲音發顫,「你讓你跟我朋友道歉聽見沒有?別的事你不想說就不說,但你不能……不能欺負他。」
腦海里一旦浮現出楚眠的臉,於燃眼眶就忍不住發熱,「我說了要保護他的。」
「於燃,」溫鈞螢深呼吸,從容地與他對視,「我對陌生人沒有愧疚感,真要道歉的話,我只覺得對不起你,以後可能沒空再教你畫畫了。」
溫鈞螢握住於燃的手,將他五指攥成一個拳頭,貼在自己臉頰邊,「臨走之前,你隨便怎麼拿我出氣吧。」
於燃怔在原地。
片刻後,他甩開了溫鈞螢的手,拳頭重重砸在了塗鴉牆上。指關節立刻蹭開了點皮肉,滲出血珠。
沒有很痛,傷口附近還有點癢。於燃垂著頭緩緩道:「你不要再去欺負別人了……師父。」
他把裝著畫筆和水彩的紙袋放在地上,又從外套口袋裡掏出紅包,丟了進去。
然後他轉過身,忘記再看男人一眼,大腦空白著,一步一步朝地鐵站走。
溫鈞螢深深望向少年的背影,發現比記憶里挺拔高挑了不少。
容港的早春依然寒風料峭,陽光每天都遲到半個上午。
楚眠看著前方的空座位,修長的指尖不耐煩地敲打桌面。昨晚於燃明明說過今天來上課,但到了中午還不見人影,他要是再不來,自己的寒假作業也算沒做了。
「餵?喂,我到了,正門外面呢。」於燃在電話那邊說,「你出來一下。」
「保安不讓你進?」
「哎,你就出來唄,別問。」
楚眠走出教室,獨自去學校正門,看見了那個頎長的身影佇立在欄杆外面。
於燃今天只穿了一套黑色的adidas運動服,褲腿挽起,腳下是潔白的高幫運動鞋。他沒背書包,手插進口袋取暖,隨便站在那裡,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灑脫。
他一見楚眠就露出笑容,小跑兩步湊近欄杆,遞過去兩張船票,「冰化了,咱們去吧。」
發船時間是下午兩點,楚眠奇怪地看著於燃,「要上課。」
「上什麼課,你不聽也都會啊。」於燃一隻手從欄杆間隙里伸過去,拽住楚眠校服衣袖,「你答應我的。」
楚眠思索了一下,做出決定:「那你先等等。」
他找班主任開了張請假條,然後回班收拾書包。方昭看他不說原因突然要走,便開玩笑道:「幹嘛,要去約會啊?」
旁邊人也跟著起鬨兩句,楚眠臉上有點臊,尷尬地笑著跟他們說再見。他沒有告訴大家於燃在外面,於是這個信息就被他據為己有了。
於燃看見楚眠居然是背著書包光明正大出門的,一時惱火又無奈,「哎,你怎麼回事兒,開哪門子請假條,咱倆一起逃課不行嗎?這多刺激!」
「你再逃課就該處分了,還有,寒假作業明天還我。」楚眠掃量他一眼,注意到他手上貼著兩塊創可貼,「怎麼弄的?」
於燃不在意地摸了摸,「噢,寫作業太拼命。」
他手遞到楚眠面前,「要不你給我吹吹?」
「滾。」楚眠輕笑,推了一把他腦袋。
兩人打車去了碼頭,早早登船,站在甲板上吹風。
這也是楚眠第一次乘坐瀾江的遊船,畢竟自己就住在市中心的瀚寧公館,每天去陽台就能把瀾江盡收眼底,從來就沒對它產生興趣過。沒想到親身來到江面之上,所看到的風景跟想像中還是有差別的。
於燃把運動服衣領豎起,遮住自己的脖頸,然後問楚眠:「冷嗎?」
楚眠搖頭,轉臉看見於燃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沒忍住笑。
於燃眺望江面,開口道:「楚眠,我記得我第一次跟你去『銅雀台』的時候,你跟我說蛇如果沒有丟,你就不會那麼難過,也可能不會得睡病。那這樣的話,你現在應該順利考進市三所,成績更好吧?」
聽到於燃忽然提這麼久之前的事,楚眠遲疑地看著他,然後沉聲回答:「不是。」
「不是。」楚眠重複了一遍,嘆口氣,「睡病的發病機制跟情感刺激沒有直接關係,我不記得那次是怎麼跟你說的了,可能我當時不想跟你承認我就是因為倒霉才患病的。」
風吹得他們不自覺眯起眼睛,楚眠繼續說:「但現在我覺得自己運氣還算不錯,環境對我來說是緩解病情的最大因素,成駿的老師同學都比我在港外認識的熱情體貼,對我很好,尤其……」
——尤其是你。
楚眠把這個重點藏在嘴裡沒有說出,他垂下眼,改口道:「我那次不是告訴你了嗎,我相信運氣守恆,以前倒霉,那以後肯定會更幸運。我覺得……現在生活在成駿很開心。」
他說完,半天都沒聽見於燃回應。抬頭望去,正好瞧見於燃下眼瞼滾落了顆淚珠,滴在黑色的衣領上,洇開一塊痕跡。
發現楚眠在看自己,於燃馬上抬手擦了把眼睛,唉聲嘆氣主動說明原因:「我好想我的叔叔于勒!他少說在這船上死了三次了。」
這話冷不丁地讓楚眠笑出聲,輕輕踢了下於燃的鞋跟,「你怎麼不想想你弟弟,他頭髮都被你抓光兩次了。」
於燃也跟著笑,但眼淚還是接連不斷地滑出來,他只好舉著手臂蓋在雙眼前,假裝在遮陽光。
他沉重地呼吸,忽然感覺到背脊被人按著,下一秒,面前的風就被擋住了。
楚眠不知道自己每次睡著後是怎麼被於燃攬進懷裡的,他只能憑直覺輕輕抱住於燃肩膀,小聲說:「你也太想他了吧。」
於燃二話不說,腦袋直接往他溫暖的胸口鑽,徹底避開風吹。
兩個男生以這樣的姿勢擁抱,楚眠無法說服自己眼前的情況是正常的,可他還是選擇對氣氛放任不管,只向於燃確認一個問題:「你心臟有沒有那種……忽然慌一下的時候?」
於燃搖頭,「怎麼了?」
「沒事。」楚眠喉結上下滾動,「那可能是我的問題。」
——自己的大腦一定是出了某種偏差,才總會在和於燃有肢體接觸時,產生應激反應。
「不舒服嗎?」於燃關切地抬頭,手掌按住楚眠心口,「好、好像沒再跳了!」
「廢話,隔了這麼多件衣服。」
「你說的是什麼感覺?嚴重嗎?疼不疼?」
「還好,大概就是心臟漏了幾拍的感覺。」
「啊?!」於燃大驚失色,直起腰扶住楚眠,「哪漏了?漏得大不大啊?你他媽怎麼不早說!」
他急迫地掏出手機想撥打120,卻被楚眠笑著按住了手。
「不用叫救護車。」楚眠隱隱覺得這話自己曾經說過。
「真的沒事?」
「沒事。我自己調整一下就行了。」
楚眠安撫似的拍了兩下於燃後背,更像是藉此來安撫自己。
他不知道所謂「調整」該從哪裡入手,只知道要是再不控制一下……
心跳的節奏就都要被懷裡的人打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