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校服里
於燃總是能記住一些無足輕重的東西,然後賦予其獨一無二的意義。比如所謂的「見面一周年」,要不是他突然提到,楚眠早就把那次接觸的細節忘得一乾二淨。
廣播裡的音樂聲停了,也意味著運動會圓滿結束。於燃晃了晃身子,敏捷地從楚眠身上跳下去,安穩落地,抬頭沖對方笑一下。
楚眠挪開眼不看他,維持住自己淡定的臉色。
於燃勾起可樂拉環,轉身問夜希:「怎麼樣,拍得行嗎?」
不等夜希回答,他手裡的飲料從狹小的口子裡噴薄而出,周圍人下意識退後一步,以免被飛濺到。於燃愣愣地看著已經被浸濕的白t-恤,不知該怎麼補救,索性先喝一大口可樂滋潤喉嚨。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to55.c💻om
「還不快去洗一下。」楚眠推他肩膀,「曬乾以後糖會很黏。」
於燃點頭,端著可樂小跑衝進教學樓。楚眠總覺得附近還有很多人在注視他們,讓他有些不自在,便乾脆跟著於燃過去了。
楚眠站在衛生間門口等,看著於燃一頭扎進洗手池。他摸了下臉,發現熱意仍未消減,也想用涼水沖一下。
他正要往前走,卻看見於燃挺起身,麻利地掀開上衣,直接脫下來了。
撞見了對方白皙的後背,楚眠急剎腳步,趕緊低著頭往後退。
「幸好我剛才岔開腿站著,鞋沒髒,太機智了。」於燃笑著擰大水流,用力搓洗衣服上的可樂污漬。他抬頭從鏡子裡看門口的楚眠,說:「我長袖校服在教室,你幫我拿過來。」
楚眠一聲不吭轉身就走,像是想逃離一般。
等他再帶著校服回來,於燃上半身都濕漉漉的沾著水珠,正用紙巾擦乾淨。
「你衣服晾哪兒?」楚眠別過臉,把校服遞給他。
「擰乾用塑膠袋套上,回家讓我媽再洗一遍。」
於燃穿好長袖運動服,大大方方走出來,擔心地觀察楚眠,「你臉怎麼了,過敏?耳朵旁邊紅一塊。」
「沒事……蚊子咬了,我撓的。」楚眠抬手捂住那塊皮膚,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拿出一疊紙塞給於燃,「有人送到廣播站的加油稿,都是寫你的,我給你留著了。」
於燃低著頭,一邊走一邊展開紙張,逐字逐句讀出內容:「『八月底你剛入校,是人群中的焦點,讓我移不開眼;十月中你身穿迷彩服,匍匐在地上,眼裡帶著銳利的光;初冬的雪天——』」
楚眠平視前方,忍不住開口打斷他:「沒必要念出來吧。」
「噢。」於燃閉上嘴,默默地一張一張看完,然後重新疊好,還給楚眠。
「這都是別人給你的。」楚眠沒有接。
「那我留著嗎?」
「嗯。」楚眠瞄了一眼,「扔掉不好。」
於燃同意這點,小心地把這疊紙收進了口袋裡。
成駿中學高中部對「學生戀愛」這件事沒有抓得太嚴,他在學校生活這麼久,當然明白紙上那些話什麼意思,更何況還有人明確寫了「喜歡你」之類的。但於燃對這類事沒興趣,以前詢問經驗豐富的楚眠「該怎麼處理這種情況」時,對方也告訴他不必理會。
所以到目前為止,於燃都沒正式回應過哪個女生的好感表示,只是會認真看一遍她們送的賀卡,然後收起來忘掉。
楚眠看他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輕聲問:「你沒有哪個想見一見的嗎?」
「什麼?」
楚眠看了看他口袋。
於燃瞭然,搖頭道:「不見,我又不喜歡她們。」
平時極少能從於燃嘴裡聽到「喜歡」這種詞,楚眠感覺身體又輕又穩,轉臉問他:「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於燃認真思考,「天女獸那樣的,大翅膀好帥,大耳刮子抽人時也特別有勁兒。」
楚眠嘴角翹起來,「我是說現實世界裡的。」
「嗯……不知道,你呢?」
「我也沒想過。」
楚眠頓了半拍,又問:「崔荷要是打別人耳光也很有勁兒,你不喜歡嗎?」
「啊?」於燃皺起眉,「崔荷是我兄弟!誰會對自己兄弟有非分之想?」
楚眠笑出聲,無奈地嘆氣,果然對於燃來說,這種關乎異性的問題實在超出認知水平。
兩人走出樓,看到好幾個同班同學聚集在外面等他們,為了慶祝運動會接力賽第一名,大家中午去吃自助餐。於燃愉快地答應,拉著楚眠一起出校打計程車。
夜希跟他們一起坐在后座,查看今天幫於燃拍攝的視頻,每當畫面播放到於燃蹦進楚眠懷裡時,她就紅著臉快速倒回去,不好意思當著男生本人的面看。
她發現於燃還穿著長袖校服,關切問了句:「你不熱嗎?」
「嗯,沒事。」於燃擼起兩邊袖子露出手臂,悄悄把裝著t-恤的袋子往旁邊挪。
楚眠一晃神,赫然想起於燃校服里什麼都沒穿,儘管現在看起來很嚴實。
而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一種奇怪的隱秘感迅速在楚眠心裡升起。
今天的困意姍姍來遲,他閉眼往窗邊一倒,直接睡過去。
「剪、剪的時候,還用幫你把最後一段保留嗎?」夜希舉著手機問於燃,一轉臉,發現他正扭著身子,雙手扶住楚眠的腦袋脖子,避免對方磕碰到哪裡。
女生匆匆移開臉,有些事想問又不敢問,只好委婉地感嘆:「你們男生的關係有時候看著比女生還好啊。」
「那可不,我們是兄弟!」於燃摟住熟睡的楚眠,沖夜希張揚咧嘴,「親兄弟血濃於水,干兄弟血肉模糊!」
坐在副駕駛的崔荷聽了這話不由得冷笑:「聽著就跟你倆要一起上斷頭台似的。」
車子一路平穩,很快抵達目的地。於燃使勁搖晃楚眠把他喊醒,帶著他進了提前訂好的餐廳包間。
楚眠這次醒得太突然,他一時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走著走著又閉眼睡著了,於燃迅速上前一步扶住他。
楚眠身體向下栽倒時,臉把於燃的校服拉鏈蹭開一段,露出大片胸口。
「哎!」於燃覺得這樣很不雅觀,可自己騰不出手提拉鏈,眼看著同班女生們過來了,他不假思索地抱緊楚眠,藉此擋住自己露出的皮膚。
崔荷瞧他倆一眼就打了個激靈,詫異地問於燃:「我操,你這是幹嘛?餵奶?」
「別看,扭過去頭!」於燃感覺到楚眠的嘴唇正貼在自己胸口,又軟又涼。他語無倫次地示意崔荷把其他女生也帶走,然後費力拖著楚眠到座椅上,自己再如釋重負地系好拉鏈。
其他幾輛計程車也陸陸續續到了,大家盡情取餐,桌面上堆滿豐盛食物。於燃每吃幾口就想把楚眠喊醒,可對方這覺睡得太沉,就算偶爾睜眼,也馬上昏過去。
聚餐的話題從今天運動員們的風采,到年級老師的八卦,最後又扯到了同班同學身上。班裡到目前為止已經出過六七對情侶了,分分合合也還剩一半在談,不知道接下來又會有誰公開,大家積極討論那些正關係曖昧的同學。
很多人都對於燃從沒談過戀愛的事實感到驚訝,便有人開玩笑問他:「你怎麼這麼不近女色,你不是彎的吧?」
「彎的?」於燃重複了一遍,「我好像見過這詞兒,什麼意思來著?」
「就只跟男的搞對象。」旁人跟他解釋時,還故意多看了正睡覺的楚眠兩眼。
於燃平靜地搖搖頭,回答:「我不搞對象,我媽不讓。」
聽見整日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人說出這種乖巧的話,同學們懷疑地笑出來。周維犀問他:「那要是有個特別漂亮的女生死乞白賴追你,你也不搞?」
於燃夾了塊烤肉進嘴裡,理所應當地反問:「再漂亮能漂亮到哪去,起碼比不過楚眠吧?」
一桌人面面相覷,然後異口同聲地沖他:「吁——」
「幹嘛?」於燃不明所以,只顧著吃飯,「難道我說的不對?」
周維犀忍住嘴邊別有深意的笑容,趕緊附和他:「對對對都對,我不該問的,我的錯!」
崔荷始終在旁邊時不時聽他們說話,沒參與話題,但於燃現在的種種反應實在讓她感到蹊蹺。她忍不住抓住夜希手臂,湊過去小聲問:「他為什麼要拿楚眠作比較,是我想多了嗎?」
夜希笑容也很困惑,老實回答:「我、我只分析得出動漫里的人物動機……」
崔荷點頭,「算了,反正於燃的大腦結構跟我們也不一樣。」
但她沒有放下疑慮,因為除了於燃,最近的楚眠也讓她覺得哪裡不對勁。
準確來講是從這學期開始,楚眠跟她聊天時無意提到於燃的頻率明顯變多;她好幾次找楚眠借作業抄都被拒絕,理由是被於燃拿走了,實際上於燃還沒開始借;上學期中午吃飯,大家位置隨便坐,但最近楚眠好像都在於燃旁邊……
崔荷本來沒在意過這些細枝末節,但今天親眼看見楚眠抱住於燃沒撒手的場面後……她覺得兩人關係比她印象里更微妙。幸虧剛才周維犀提了一嘴「不近女色」這個詞,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楚眠似乎也符合這個情況。
「靠。」崔荷被自己內心的猜測驚到了,越想越覺得可信,有點不知所措。
飯局接近尾聲時,楚眠才緩緩醒來,喝了口飲料,沉默地吃點心。於燃想幫他去拿點新鮮的熱菜,他搖頭拒絕了,表示不太餓。
崔荷向來抑制不住好奇心,盯著楚眠半晌,終於忍不住喊他:「你出去看看有沒有想吃的吧,走,我陪你去。」
楚眠懶懶地抬起眼皮瞥她,發現她瞪了一下自己,明白過來是有事要說。
他捂住嘴打了個哈欠,慢慢起身跟她出去了。
兩人端著空盤子到了人少的餐檯前,楚眠彎腰給自己舀兩勺抹茶冰淇淋,趁崔荷不注意直接咬了一口含著,甘甜味苦,令他剛睡醒的心情立刻舒暢。
崔荷躊躇不決,怕自己提問方式不妥當會惹楚眠生氣,她只好先裝作不經意地笑著說:「哎,你信嗎,於燃說自己不搞對象的原因是他媽不讓,哈……」
「嗯,這有什麼不信的。」楚眠把融化的冰淇淋咽下去,目光尋覓合口味的食物。
崔荷笑容收斂,清了清嗓子,問:「你覺得於燃喜歡什麼類型啊?」
楚眠注意力集中,對崔荷連續打聽於燃的行為感到奇怪。他停住手,轉頭直接問:「你對他有意思?」
崔荷被他眼裡自然流露的冷漠嚇住了,連忙搖頭擺手。
楚眠收回視線,繼續夾壽司。
兩人沉默了片刻,他聽見崔荷小聲又急促地問了一句:「你是直的還是彎的?」
楚眠猝不及防,心悸了一下。
他沒有去看崔荷,沉默著裝作沒聽見,只顧著把左手的盤子上裝滿壽司。
「你不是不愛吃芥末嗎?」崔荷看著他盤子。
楚眠完全不想理會她,眼睛看到什麼食物,就直接夾起來,讓自己顯得正忙碌。
崔荷抿抿嘴,又提高音量追問他:「楚眠,你是直的還是彎的?」
「問這個幹什麼?我又不打算談戀愛。」楚眠整個人好像泰然自若。
「我覺得咱倆認識這麼久了,我應該還算了解你吧,感覺你這學期有點變化。」
「嗯。」楚眠轉身走向另一個餐檯,「人總是在變的,這不是很正常嗎?」
「行。」崔荷跟上去,「那我換個問法吧——你喜歡於燃嗎?」
楚眠瞬間怔住,大腦向身體發出緊急信號,是猝倒症發作的前兆。
他迅速把盤子放到桌上,然後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把旁邊正用餐的陌生客人嚇一跳。
「不好意思。」楚眠滿臉歉疚,「打擾幾分鐘。」
很快,他心跳因慌張而節奏紊亂,胳膊和雙腿失去力氣。
崔荷握住他肩膀,「沒事吧?吃藥嗎?」
「沒事。」
崔荷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猶豫問道:「我、我是猜中了什麼嗎?」
楚眠沉著臉,很慢地悶聲回答她:「我不知道……」
「那於燃——」
「別問了。」楚眠慍惱地別過頭,「我不知道。」
崔荷不敢再問了,只是驚詫地看著楚眠。
……然後發現他好像因為太生氣被突然戳破心事,眼尾變得有點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