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限量款


  不出意外,於燃淋雨的轉天就發燒了。

  與他同時生病的還有於燼,因為昨晚被於燃趕去客廳睡,吹了一宿過堂風,醒來不停打噴嚏流鼻涕。李桂蓉不得不工作請假照顧兒子們,熬了一鍋小米粥,倆屋來回跑餵他們吃。

  李桂蓉吹了吹勺子,遞給於燼,問:「你哥昨晚淋雨幹嘛?」

  「他說他髒了。」

  「那去洗澡啊。」

  「他說他心裡髒。」

  李桂蓉翻了個白眼,把碗放於燼手裡,又去盛了一碗新粥拿給於燃喝。她進屋後,看見於燃閉眼躺床上嘀嘀咕咕,宛如夢囈,就彎腰湊過去聽仔細點——

  「兄弟是山,兄弟是海,我為兄弟上刀山下火海……」於燃神志不清地念叨,「兄弟的媳婦不能搶,兄弟的老婆更不能當……」

  李桂蓉把他晃醒了,「我剛才跟你班主任請完假了,你喝點粥,喝完吃藥睡一覺,你看你現在都病得鬼叫了。」

  於燃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望著母親,懇切道:「媽,我想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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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什麼改,你就叫這個了,我沒空給你折騰。」

  「我不想叫『於燃』了。」於燃病怏怏地說,「我應該叫『於心』,因為我於心有愧。」

  「於心有愧?你乾脆叫狼心狗肺吧!又跟我在這兒胡言亂語……喝粥!」

  於燃現在口腔乾澀,什麼食物都嘗不出味道,只能機械般地進食填飽肚子。吃完藥,他就躺床上仰望窗外碧空如洗的藍天,視野偶爾有鳥滑翔而過,他心裡萌生出一陣羨慕。

  自己要是一隻小鳥就好了,那樣就不會為了背叛兄弟而痛苦。

  於燃回憶許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起對楚眠產生了出格的感情。他們在日常瑣事裡磕磕絆絆,快一年才了磨合到現在的默契,可他卻在渾然不知的狀態下讓罪惡的種子生長變異,直到今天才覺醒。

  他用手機大聲播放了《有一種愛叫做放手》,情不自禁地跟隨歌曲唱出來,每當他念出一句詞,左半邊牙齒就隱隱作痛,就像是在提醒他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要接受疼痛的懲罰。

  更讓於燃心口酸澀泛濫的是,他懼怕楚眠知道這駭人的真相,他怕對方難過,怕對方憤怒,所以倒不如自己默默承受這份痛苦。

  於燃持續播放傷感情歌,當他唱到「就讓我留在輪迴的邊緣,等一道光線」時,音樂暫停了兩秒,手機提醒他有一條新簡訊。

  他拿起一看,是楚眠的問候:「好點了嗎?」

  於燃壓抑半天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他重重地倒吸一口氣,把手機抱緊在懷裡,讓楚眠的簡訊貼著自己胸口,好像這樣能緩和病症。

  過了幾分鐘,他才鄭重其事地回復道:「雖然我的病還沒有康復,但有你的一句關心,就能讓兄弟我回頭是岸!」

  楚眠的簡訊很快又發來:「吃完藥睡一覺,蓋好被子。」

  於燃唉聲嘆氣,楚眠越是關心他,他就越慚愧不安。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此真誠溫柔,可他呢?他現在卻想入非非,盼著楚眠能親手給他蓋被子!

  「你走吧,你放過我吧……」於燃懇求著自己體內的惡魔,閉上濕潤的雙眼,緩緩睡去。

  他這一覺睡到轉天凌晨五點,又眯眼了一小時,正好到李桂蓉起床上班的時間。於燼的感冒已經痊癒,換衣服洗漱準備上學。

  於燃燒退了,體溫正常,卻還賴在床上不動彈。李桂蓉喊了好幾遍,最後親自去拽他,「趕緊的,一會兒上學遲到了。」

  「我不去。」於燃栽倒回床上。

  「你腦袋都不熱了,幹嘛不去?我昨天就跟你班主任請了一天假。」

  於燃抗拒面對楚眠,緊繃著身體,死活不肯起床上學。李桂蓉趕著上班,沒空跟他置氣,妥協道:「最晚你中午去學校,不去不行,你都快期末考試了。」

  於燃一聲不吭,縮進被窩裡獲得安全感。

  然而他這種逃避方式持續不了多久,戴老師不停地給他打電話催他來學校,於燃最煩這個代班班主任,不由得想念起好脾氣的白玉珠,可惜得下學期她才能回來。

  下學期……於燃猛然想起分班的事。自己之前是因為楚眠才決定考實驗班的,現在想來,恐怕這個決定就是出於私心。

  他懊惱地拍了一下額頭,喃喃自語:「於燃啊於燃,你果真是跟魔鬼出賣了自己的靈魂。」

  今天的陽光尤為刺眼,於燃特意挑了午休時間去學校。一進班,很多同學都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問他發燒好沒好。

  楚眠雖然也第一時間看向他,但沒有多餘情緒展現,只是淡笑著點了下頭。

  於燃的目光接觸到那張臉的剎那,就匆匆別過去,不敢直視對方。

  他走到位子坐下,心不在焉地收拾試卷,一想到楚眠也許正在背後審視自己,他就如坐針氈,生怕對方起疑心。

  楚眠當然馬上發現於燃心情比平時沉悶,以為他只是生病剛好沒力氣胡鬧而已,便沒多在意,也不去打擾。

  於燃始終坐立不安,時不時轉頭偷看楚眠,對方的臉一如既往英氣逼人,哪怕是寫作業都自然流露出優雅氣質。他這下明白楚眠所說的「滿眼都是那個人」的感覺了,他現在連旁光里也被楚眠填得滿滿當當。

  「於燃,你快看這個,」方昭走過來向他展示掌心上的東西,「限量款『滋滋』,本體糯米糍。」

  於燃低頭看見方昭手上躺著一枚金屬胸針,塗了層白漆,做成了成駿吉祥物「滋滋」的模樣,是今年夏天的限定款,聽說只有年級平均成績前五十和歷次單科狀元可以擁有。

  「噢。」於燃沒再多看。

  方昭本以為於燃會眼前一亮地羨慕,卻不料他反應這麼冷淡,「怎麼了你,是不是病還沒好就來上課了?」

  「沒事,已經好了。」於燃說完,站起身,「走,去小賣部吧。」

  於燃這次不是為了給自己買零食,而是心裡內疚,想找點楚眠愛吃的東西,彌補內心的負罪感。他在幾個貨架前來回走動,也沒找到多少楚眠喜歡的。

  他記得楚眠愛吃堅果,趁現在時間還早,他聯繫上菜市場的小販,拜託人家送一些到學校門口。

  去取堅果的路上,於燃困惑地問方昭:「丟哥,你覺得要是不敢跟某個人說話,該怎麼做才能避免交流?」

  「不敢說話?」方昭琢磨了一下,「繞路走唄。」

  「繞不開,離我太近了。」

  「那你就假裝自己有事在忙啊,你要是正打電話,別人肯定不會過去打擾。」

  於燃恍然大悟點頭,「所言極是……」

  他提著一袋核桃回教室,直接走向楚眠的座位。楚眠正全神貫注地解數列題,桌上忽然一陣「嘩啦啦」的硬物碰撞響聲,稍微嚇一跳。

  抬眼望去,紅色塑膠袋裡裝滿了核桃。

  「來,吃,我給你弄。」於燃掏出夾子,「咔咔」兩下就讓一枚核桃的硬殼裂開。他取出裡面完整的果仁,端詳著它不規則的形狀和紋路,感嘆道:「都說吃核桃補腦子,唉,這東西我就是吃太少了!」

  說完,他就直接把這枚核桃仁放嘴裡。

  楚眠挑眉問他:「你不是說弄開給我吃嗎?」

  於燃咀嚼的動作一滯,愣了兩秒,手掌捂住嘴。

  楚眠臉色一變,急忙攔住他,「別吐了別吐了,你繼續吃。」

  方昭不愛吃核桃,就拿了兩枚放手裡盤轉著完,盤夠了把倆核桃塞進衣服里,貼在胸前。然後他驕傲地沖於燃昂首挺胸,「看我胸多圓潤!」

  於燃漫不經心地看了眼,敷衍揚揚嘴角。

  這種往胸口塞東西假裝是巨`乳的行為就得幾人配合才有趣,方昭一看於燃沒興致,馬上取出了核桃,「操,於燃你怎麼不放!這樣會顯得我很傻逼!」

  於燃現在一心贖罪,根本顧不上吃喝玩樂了。而他解決罪惡感的方式,就是對楚眠更加體貼,關懷備至,這也算是一種對楚眠的彌補。

  男人嘛,就得少說多做。

  於燃不停地給楚眠夾核桃,哪怕上課都沒歇息,達到了忘我的境界。果殼裂開的聲音吸引了全班同學側目,於是大家經常能看見於燃小心翼翼地取出果仁,放到餐巾紙上包好,最後攢起來給楚眠。

  幾乎沒人相信,純粹的友情會達到這種無私奉獻的程度。

  楚眠被那麼多道視線盯得羞臊,等於燃再轉過身遞核桃時,他輕輕摁住於燃肩膀,小聲說:「夠吃了,別夾了。」

  這次對方關懷的機會被本人叫停,於燃只好悻悻放下核桃夾,自己吃果仁補腦。

  就算吃光了核桃,他也不能馬上變聰明。明明告誡過自己不可以再對楚眠有非分之想,但他還是忍不住地想靠近,甚至楚眠走路犯困要睡著了,他會比以前更擔憂地張開手臂扶住對方。

  於燃很害怕自己這樣下去會無藥可救,墮入深淵,成為一個十惡不赦的絕愛惡魔。

  下午大課間,他獨自一人坐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聽手機外放歌曲《該死的溫柔》。

  從前的於燃很少聽華語歌,再好聽的旋律,歌詞也免不了談情說愛,庸俗。可如今他隨便點開個經典歌單,聽什麼詞都有所共鳴,令他無奈又悵惘。

  他目光暗淡地望著乾淨的天空,忽然聽見楚眠在背後輕輕叫自己:「於燃。」

  於燃猝不及防,慌張地關掉音樂播放器,不想被楚眠發現自己在聽《親愛的那不是愛情》。

  他此時正心亂如麻,不適合跟人談話。一看楚眠走過來了,他想起方昭教的方法——假裝打電話。

  接著,楚眠就看見於燃手指比劃了個「六」貼在耳邊,還裝模作樣地問:「喂,小麗呀?今晚吃什麼?」

  問完才反應過來不對勁,於燃趕緊抓起地上的手機,屏幕向外挨在側臉,「喂,楚眠呀……」

  情急之下,他居然脫口而出了眼前人的姓名。

  楚眠忍俊不禁,走到於燃身邊,彎腰握住了他的手腕。

  於燃被他抬起半條胳膊,隨後手心感覺到一絲涼意。收回手一瞧,原來楚眠在他掌中放了一枚「糯滋滋」胸針,那是僅限優等生才能擁有的吉祥物。

  「你的嗎?」於燃側著身體坐在台階上,仰頭看楚眠。

  「給你了。」

  於燃睜大眼睛,「這可是限量款吧!」

  楚眠對他那副驚訝的表情很是不滿,仿佛自己送出這麼個小玩意兒是件很難得的事一樣。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於燃,聲音又輕又慢:「就是因為限量款,才給你啊。」

  限量款的意思,就是「珍貴」。

  於燃怔了怔,馬上攥緊了那枚金屬胸針。

  楚眠皺著眉轉身,還沒走遠,就聽見於燃手機里傳來一首《不得不愛》。

  那都是很多年前傳遍大街小巷的歌曲了,如今2013年還會有人聽,楚眠只會索然無味地搖搖頭,踱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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