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初夏
濃積雲逐漸變化成了灰暗的積雨雲,壓迫感十足,不知何時才會降下一場雨。
於燃上癮似的調侃楚眠,說他「不知檢點」「寡廉鮮恥」「經久不衰」,把語文課上聽過的那些詞語變著花樣講給他聽,最後嘴裡還「嘖嘖嘖」地搖頭評價:「你這假貞潔烈女。」
楚眠停下腳步,視線冷冷地反唇相譏:「不是正配你這真潑皮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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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噢……嘿嘿。」於燃也不知在高興什麼,走上前摟住楚眠的背,「但我也沒欺負過你吧?我對你不就是那句話嗎,什麼『含在嘴裡怕化了』。」
「你不如只說前半句。」
兩人放學一起出校門,過馬路走到對面。於燃以前還總纏著楚眠摟摟抱抱,現在卻不多說一句廢話,趕緊折回去等車,只為早點回家複習。
楚眠就在後面目送他背影遠去,心裡微微計較著他今天又忘跟自己說「拜拜」。
瓢潑大雨在夜晚降臨,這天以後,連續很久都是艷陽高照的晴天。
一模成績已經公布,文理科前二十名會張貼在樓道盡頭的光榮榜上,一下課,同學們就把那塊路圍得水泄不通。
比起這些學霸們的分數,他們最先注意到的是板子上的證件照,有人說隨便哪個影樓來拍楚眠那張臉,成品都能當店裡招牌,印在宣傳冊的封面。
「楚眠考了六百七十五!」同學們驚嘆不已,再往後看,還有他一模的全市排名——「14」。
這樣的成績若能保持到高考,絕對能讓成駿中學揚眉吐氣。校領導對他非常重視,家長會時特意請葉芝晗來辦公室談話,話題圍繞楚眠接下來的複習方向和技巧,也非常關心他最近的睡病情況。
楚眠始終沉默地坐在沙發上,懶得參與討論,腦子裡開始默背古詩詞。
「其實還有一件事,我們早就想跟葉女士聊聊了。情況您也是知道的,孩子正在青春期,精力旺盛,談談戀愛什麼的也再所難免……」組長說完這句話先笑了兩聲,緩解話題的尷尬,「可是,畢竟現在只剩幾十天就高考了,再把時間耗——」
坐在她對面的楚眠忽然抬起頭,不容置疑道:「因為有於燃我才能考這麼高的分數,他要是不陪著我,我成績一定會退步的。」
這話說完,辦公室空氣凝固了兩秒。老師們紛紛用求助似的眼神望向葉芝晗,期待她能用母親的身份壓制住楚眠。
然而她只是勾勾唇角,優雅地低頭抿了口茶水,說:「要是沒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那您看楚眠這——」
「他已經十八歲了,我想很多事都能做出理智決定。」葉芝晗莞爾一笑,轉頭看著楚眠,「所以有什麼問題,幾位老師直接跟他溝通就可以,楚眠本來就是個早熟的孩子。」
老師們愣了愣,慢慢起身,「啊……好。我們送您出去。」
楚眠面無表情地跟在這些大人後面,見他們沒人關注自己,便悄悄離開了。
一回教室,看到大家正熱烈關心著崔荷的成績,有很多人直覺她作弊,但仔細一想,之前所有大大小小考試她都真實答卷,模擬考弄虛作假沒什麼意義。
當他們看了她數學最後一道題的答案後,之前的猜想不攻自破,一致地疑惑她經歷了什麼,突然變得如此聰慧。要知道她之前的成績,總跟於燃不相上下的。
於燃看到崔荷「618」的成績後相當震驚,怒不可遏地去質問她:「你你你是不是吃神藥了!分我點兒啊!」
方昭說:「應該是偷偷去外面上補習班了吧。」
「這有什麼好『偷偷』的。」崔荷漫不經心地回答,「這後面幾道大題,老師不都上課講過嗎?聽懂了記住了,等遇到類似題型可以回憶一下,都能套進去解出來啊。」
「那、那你平時考試怎麼不寫?」
「這不是快高考了嘛!解這麼一道題得費我好多腦細胞,麻煩得要死,平時知道自己會就得了。」崔荷把一模試卷隨便塞進抽屜,「題出的也沒想像中難,早知道上禮拜不熬夜複習了。」
於燃啞口無言,方昭無奈地拍拍他肩膀,道:「人比人氣死人,天賦型選手,跟咱們不是一條跑道。」
楚眠走過來坐下,拿起於燃的成績單,看到上面「總分:427」的字樣。
「這個分數可以嗎?」楚眠問他。
「如果按照上屆分數線的話……我只高了七分。」於燃底氣不足地小聲說,「不過,我語文英語合格了,能穩定在八十以上。」
「哪科差?」
「物理,四十二。」於燃說,「這個世界太神秘了。」
楚眠在於燃雜亂的桌面上翻找出理綜卷子,大致看了一遍,掌握了他現在的主要丟分項。
「給你講一遍。」楚眠不由分說地拿出草稿本。
「不用,你忙你的。反正一會兒上課老師也要講。」
「我想讓你加深印象。」楚眠用筆輕輕敲了一下於燃腦袋,「你寫錯那麼多,全聽下來也記不住多少吧?」
「嗯。」於燃乖乖點頭,聽楚眠講題。
等物理試卷講解完畢,於燃一看時間,趕緊跟楚眠說:「你以後可別給我講了,太耽誤你複習,我還是去問老師吧。」
「給你講題也是複習。」
「我這都是基礎,你有什麼好複習的?老師上課還總說『前五名同學現在該專攻最後一問』了,不就是等於你們其他的已經很熟練了嘛。」於燃知道楚眠是想讓他成績更穩一點,可兩人水平差距過大,自己不能拖慢楚眠學習節奏。
「我這點分數提高起來很快的,你好好鑽研你那些難題,別分心。」於燃捧起他雙頰,「當然了,你要是想分心,我也願意幫你。」
楚眠猶豫了片刻,最終選擇相信於燃,「那老師要是沒給你講明白,你一定得問我。」
「嗯,放心。」於燃轉頭看了一眼黑板報上的倒計時,「我跟你保證,二模考到四百五,行嗎?」
「四百八。」
「這……好吧。」於燃算了算,差不多每科提十分,認真去學習應該不難。
高考的日子越來越近,上課時間好像不夠用似的,每一次查缺補漏,同學們都能發現各自存在的新問題。一半以上的人每天都要熬夜到凌晨一兩點才睡,早晨六點起床,嚴重睡眠不足,甚至記憶力會下降。
最近網絡上有句話很火,源於一封辭職信,內容是「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楚眠無意間刷到,心裡有些許觸動,有空時便問於燃:「畢業以後,想過去哪裡玩嗎?」
於燃期待不已地回答:「網吧!」
「當我沒問。」楚眠索然無味地收回視線,低頭寫題。
「怎麼了?你要『那個』是不是?」
「哪個?」
於燃想不起來「畢業旅行」這個詞,隨口換了個說法:「度蜜月。」
楚眠筆尖一頓,轉臉看他那副目光灼灼的模樣,失笑出聲:「當然也可以。」
「但夏天很熱吧,出去玩要被曬死,你還怕變黑。」
「我沒怕過,我只是不想過多被紫外線照射。」
於燃趴在桌上沉思,「去哪裡玩……現在想肯定要想好久,要不我們畢業再說?」
「好,我可以讓我姑姑先幫忙看看,找適合我們兩個的地方。」
於燃其實是個不太喜歡旅行的人,因為小時候每次出遠門,都是被爸媽帶去登山,累得半死,導致他潛意識裡會把「旅遊」這個詞和「登山」歸為一類。
過了一會兒,他想起來「畢業旅行」這個當下網絡潮流了,不解地問楚眠:「為什麼都是畢業旅行,怎麼沒人去『入學旅行』?」
「儀式感。」楚眠說,「大概就像是給自己青春畫上一個句號的感覺,想讓它更圓滿、更精彩一點,所以需要旅行作為儀式。」
「原來如此!不過咱們青春沒那麼快結束呀。」於燃掰著手指頭算,「高中畢業再等倆月我才十八,怎麼說也得到大學畢業再給青春畫句號,對吧?」
他等楚眠附和。
楚眠手裡的筆不知不覺停了,他無意識地轉動它幾圈,盯著桌面緩緩道:「沒有句號。」
「嗯?」
「你之前……不是對我起誓過了嗎?成人禮上,用青春的名義。」
「噢噢,是啊。」於燃認真聽他說話。
楚眠放下筆,側過身子注視他,說:「所以,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們的青春就都不會結束。」
聲音溫柔落下,讓於燃一愣,心緒洶湧。
隨後他怔怔地舉起手,在楚眠胸口一陣摸索,「你是妖怪嗎,吸我精氣能長生不老?」
楚眠抓住了他手背,有點惱火,但還是忍耐下來,轉移話題:「我困了,去給我泡咖啡。」
「喲,今天使喚我這麼起勁兒?我才不去。」於燃抽回手,逆反心理上來了。
「那我拜託你。」楚眠語調放軟。
「好啊!」於燃特別爽快地起身,臨走前摸了摸楚眠頭髮,忽然叫他一聲「小乖」。
這稱呼令楚眠不適得頭皮發麻,皺眉推開他,「別亂叫我。」
於燃開懷大笑,抱著杯子和咖啡袋,去外面的熱水機那邊調製。
高一高二年級正是課間操時間,操場上傳來清晰的《運動員進行曲》。楚眠這周靠窗坐,轉頭就看見外面朝氣蓬勃的學弟學妹們成群結隊地路過,說說笑笑,意氣風發。
四月底陽光明媚,綠樹鮮翠。即將立夏,室內外的溫度全部剛剛好。
「我回來啦。」於燃端著冒熱氣的馬克杯,「我沒給你放糖,你需要多少自己加,小心燙。」
「我忘帶方糖了。」
「那怎麼辦,要不你吃這個?」於燃從書箱裡拿出一包旺仔牛奶糖,「喝一口吃一顆。」
「又不是喝中藥。」楚眠笑著抿杯子,咖啡微苦,光是從味覺上也足夠提神了。
於燃隨手擺弄楚眠桌上的藥瓶,「現在只吃這一種了嗎?」
「嗯,醫生說另一樣吃多了可能有副作用,影響記憶力。而且我最近一個月狀態很好,斷完藥也沒情況加重。」
楚眠說完忍不住捂嘴打了個哈欠,放下茶杯,雙臂交疊趴在桌上。
於燃也學著他的樣子趴下,兩人面對面時,莫名開始默契地比較誰不眨眼的時間更長。用不了幾十秒,於燃就兩眼濕漉漉地合上了,緊緊地皺起來,然後再睜開,引楚眠發笑。
兩人都趴在桌上,從旁人視角來看是在睡覺。於燃把眼眶邊緣的淚水揉乾淨,然後看見楚眠沖他勾了一下手指。
於燃不假思索地湊過去,忽然被楚眠牢牢按住後腦勺,又往前推了一下。
醇香的咖啡味立刻在兩人嘴中擴散,他們在下課吵鬧的教室里靜悄悄接吻,周圍所有人都是正當好的年紀。初夏的風從窗外吹進來,拂起他們衣領。
2015年的夏天馬上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