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空氣突然安靜地斷裂了。
望著地面,刺得眼睛和心臟同時發作,譚敘深喉嚨生澀得說不出一個字。
「是在這裡嗎?」
聞煙指著剛進門的地面,轉身看著譚敘深。
仔細端詳著他臉上的神情,聞煙滿意地笑了笑。
既然譚敘深在她生日的時候給了她這一切,那她就在他的生日上替他溫習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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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痛快。
「煙煙,別這樣。」
無力順著胸腔往上涌,譚敘深走到聞煙身邊,將她抵在牆上用力抱緊,像是要揉進身體裡。
「哪樣?」
看著他身上的黑色毛衣,聞煙不緊不慢地開口,「雖然我沒想過那個孩子來得這麼早,但曾經說想和你結婚生孩子都是真的。」
「……」譚敘深眼睛猩紅,低頭和她鼻尖輕觸摩挲著。
聞煙溫柔地撫摸著他的眉眼:「如果沒有發生意外,過兩年,他會和易陽一樣叫你爸爸,叫我媽媽,可能眼睛像你,鼻子像我……但是現在,他死了。」
聞煙聲音始終雲淡風輕的,但說到那個「死」字,眼裡忽然閃過一絲蒼白的癲狂,像是烈火燃燒到最盛的一刻,之後就化為了灰燼。
手臂僵硬,青筋突起,但譚敘深不敢鬆開她半分。
「煙煙……告訴我該怎麼做?」
譚敘深緊緊環著聞煙的腰,胡亂地吻著她的耳垂想要留住什麼,但眼裡的落寞卻泄露了他深深的無助和疲憊,「告訴我。」
「我們之間隔著一條人命,你覺得你能做什麼?」
聞煙用最平靜的聲音,說著最悽厲不可挽回的話,「我在醫院的時候不聞不問,那三個月里沒有任何消息,你覺得我現在還需要你嗎?」
聞煙從來沒想過質問他什麼,因為那是她的痛楚,是她的恥辱,這種問題只會讓她陷入更難堪的境地。
但是現在,無所謂了,只要能讓他痛苦,她什麼都不在乎。
「我以為,」譚敘深喉結上下滾動,澀得說不出話,「那麼做會對你好。」
「那為什麼現在又進入我的生活?」
聞煙抬頭,嘴角浮現出一絲冷意。
「因為我們都放不下,煙煙,你也放不下,我們都離不開彼此。」
譚敘深撫摸著她的臉,目光深不見底。
「是麼?」
聞煙勾唇笑了,眉眼間全是嘲諷的意味。
譚敘深心底莫名得慌亂不安,她輕飄飄的兩個字和明艷的笑,將他剛才的話擊得支離破碎,心裡僅存的幻想和期待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
「你不是為我好,是為你自己好。
只有你放不下,只有你活在過去,我想努力往前走,但你每天出現在我生活中讓我很困擾。」
聞煙平靜地說完,將他推開了。
而這次,男人高大的身軀輕而易舉地就被推開了,在原地踉蹌了兩下,好像只剩下了軀殼。
冗長的安靜,譚敘深身體僵在原地,往日高高在上的自尊和僅剩的驕傲在無聲的寂靜中慢慢龜裂,爬上無邊的痛苦,而隨著她的話在腦海迴蕩,正往下撲撲簌簌掉落著牆皮。
「煙煙,你恨我也好,報復我也好,多久我都陪你,等這一切過去我們繼續好好過日子,但我不會放你走。」
譚敘深聲音突然發狠,說完伸手將她拉回懷裡,狠狠吻著她的嘴唇,帶著撕咬。
像是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像是彈盡糧絕下最後的糾纏,除了這樣,譚敘深不知道還能做什麼,還能有什麼方法把她留在身邊。
沙漏里的細沙不斷往下漏,越來越快,譚敘深很想和她無休止地糾纏一輩子,因為他感覺快要握不住了……
氣息交錯,他突然的親近聞煙不由自主地心慌,呼吸困難,以及從心底湧起的牴觸。
「譚敘深,你對我不是愛,只是不甘心而已。
你不習慣事情脫離掌控,自尊被踩在地上的滋味不好受吧,但不必怪我,我只不過是把你對我做的事還給你而已。」
聞煙偏頭想躲開他的碰觸,但他的力氣太大她無法掙脫。
聞煙索性不再掙扎,一動不動地筆直站著,毫不回應。
譚敘深抓著聞煙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想要讓她感受他的心跳,感受他的心痛和他的感情。
「愛這個字我騙了自己一年,我無數次暗示自己你是愛我的,但到頭來只不過是騙自己,在一起一年,我沒見過你父母,也不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的,在我想帶你去見我爸媽的時候,你覺得我麻煩推開了我,這些都是你做的事,需要我幫你回憶嗎?」
聞煙目光平靜,嘴角勾著殘忍的弧度。
「明天我帶你去見他們。」
譚敘深喉結上下滾動,握著她的手十指相扣。
「傻瓜,你在說什麼?」
聞煙失笑,憐愛地撫摸著他的臉,「現在跟我有什麼關係?
別弄得這麼情真意切,喜歡年輕的身體大學裡多的是,比我身材好也比我會玩,更適合你玩成年人的遊戲,譚總想包養一個或者兩個都隨你開心,但弄清楚從始至終你就是想睡我而已,別到最後把自己都感動了。」
字字句句都那麼鋒利,譚敘深呼吸一聲比一聲沉重,他猛地將聞煙的手臂舉過頭頂,但力度失控,用力地砸在了牆上。
聞煙倒吸了口冷氣,但臉上的笑卻沒消減半分。
譚敘深貼近她的臉,深深地看著她的眼底,想要讓她看到自己的心,想在她眼裡尋找曾經的溫暖和一絲留戀,但除了一片冰冷的死寂,他什麼都看不到。
「煙煙,我的未來沒規划過任何人,後半輩子也沒想過跟誰結婚,包括戀愛也不是我生活中的必需品,但是,你走了我覺得心裡空蕩蕩的,看見你和別人在一起我嫉妒得發狂!」
譚敘深從來沒有這麼直接地表達過自己,但這種嘶吼依舊讓他看不到任何希望。
「放開我。」
不知道哪句話刺到了聞煙的神經,她嘴角的笑不見了,變得冰冷。
「不放,無論是愛還是恨,如果你不回來,那就糾纏一輩子。」
譚敘深線條變得冷硬,但眉眼間還是滾滾的熾熱,說完他低頭吻在聞煙的唇,手控制不住地伸進她的衣服里,像是入了魔。
「放開我!」
聞煙厲聲尖叫,身體忍不住顫抖。
隨著聞煙的呼喊,譚敘深回過了神,他無力地埋在聞煙肩頭,拳頭握緊了又鬆開,譚敘深不想傷害她,但也不想後退一步。
空氣安靜了下來,這時忽然傳來微不可查的嗚咽聲,然後不受控制得越來越大。
譚敘深和聞煙同時愣住,扭頭卻發現易陽光腳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姐姐……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易陽哭著跑過來,抱著聞煙的腿。
聞煙身體忽然僵硬,剛才的話不知道被孩子聽到多少,耳邊的哭聲和腿上的溫度,心臟控制不住一顫一顫的,過了片刻,聞煙深深吸了一口氣,彎下了腰。
「姐姐沒有生氣。」
聞煙蹲下幫易陽擦掉眼淚,嘴角強扯出一抹笑。
「嗚嗚嗚……今天是爸爸生日,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易陽哭得停不下來,往前摟住了聞煙的脖子。
望著地板,聞煙的目光沒有焦距,聽著易陽在耳邊一聲聲地哭,她呆楞著,眼睛泛了紅。
片刻後,聞煙將他抱起來走向客廳:「嗯,不生氣。」
望著他們的背影,男人黑色的瞳孔渾濁不堪,全被他壓了下去,譚敘深抬頭沉沉地呼出一口濁氣,心裡五味雜陳,她還是那麼善良。
穩住情緒,譚敘深跟在他們身後回了客廳。
「怎麼睡在沙發上?
會著涼的。」
聞煙將易陽放在沙發,拿起旁邊的襪子幫他穿上。
「爸爸說……說一會兒就回來了。」
易陽還在抽泣,臉上還有睡著的壓痕。
聞煙垂著眼皮,像是沒聽到一樣將另一隻襪子幫他穿好。
「餓不餓?」
譚敘深坐在易陽的另一邊,最後視線落在了聞煙身上。
「睡著了,就不餓了。」
易陽說一句斷一下,抽泣停不下來。
已經凌晨兩點了,聞煙視線落在茶几上的蛋糕和餅乾,看了兩秒,又收回了視線。
「姐姐,是不是易陽惹你生氣了……你好久都不來家裡,也不理我……」易陽淚眼汪汪地看著聞煙,拉著她的手往她身邊靠了靠。
「沒有。」
聞煙笑著抿了抿嘴唇,感覺說話艱難,「姐姐這段時間比較忙。」
「那姐姐以後……會來和我玩嗎?」
易陽眼淚止住了,但說話氣息還是不穩。
譚敘深坐在旁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如果有空就來。」
聞煙笑著摸了摸易陽的頭。
譚敘深垂下了視線。
「好!那姐姐吃蛋糕嗎?」
易陽跳下沙發,準備把蛋糕拆開。
「不吃了,晚上對牙不好。」
聞煙什麼東西都不想吃。
「……那吃一小口好不好?」
易陽嘟著嘴,看著聞煙又看看譚敘深。
「好,我來切。」
譚敘深走過去,將蛋糕拆開。
「等一下,還沒有許願呢!」
易陽止住譚敘深的動作,把蠟燭插上,「爸爸你快點上。」
11月23日,譚敘深的36歲生日,她陪在他身邊的第二年。
而現在,已經過了凌晨,是24號了。
譚敘深看著蛋糕上的蠟燭,他很少許願,與其許願不如自己想方法得到,但今天,他看著聞煙,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點著了蠟燭。
易陽高興地跑過去把客廳的燈關了:「爸爸快許願吧!」
又是一片浪漫燭光,映著相同的兩張側臉,但一切都變了模樣。
聞煙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而譚敘深沉默地看著她,然後緩緩握住她的手:「想和聞煙在一起,一輩子。」
聞煙的手顫了一下,抽了回去。
易陽看著他們不說話,也沒人吹蠟燭,就自己把蠟燭吹了,然後打開客廳的燈:「那就祝爸爸的願望快點實現,姐姐我們來吃蛋糕吧!」
譚敘深收回視線,把蛋糕切開,易陽高興地先遞給聞煙,聞煙猶豫了兩秒,僵硬地接過來。
「姐姐,我們明天烤小餅乾好不好?」
易陽嘴角沾著奶油,抬頭望著聞煙。
「姐姐明天要上班,你也要上課。」
聞菸嘴角的彎著一抹弧度,很勉強。
「嗯……那我們周末烤。」
易陽思考了幾秒笑著說。
看著他們吃,譚敘深坐在一旁聽他們說話,易陽過來餵了他一口。
「吃完就去睡覺吧。」
譚敘深看著易陽說。
「好,爸爸姐姐晚安。」
易陽在譚敘深臉上親了一口,又在聞煙臉上親了一下。
在易陽刷完牙回到房間後,聞煙就把蛋糕放在了茶几上,像是沒動一樣。
「回房間吧。」
譚敘深拉著聞煙的手。
聞煙平靜地甩開了,但還是跟著他回了房間。
——
昏暗的光線下,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一切都像第一天晚上的場景,但對面的牆壁上卻沒有電影。
一切也都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十幾分鐘,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好像都在回憶。
「睡覺吧。」
譚敘深握著聞煙的手,想把剛才那番吵架忘掉。
「譚敘深,結束吧,沒有意義。」
聞煙望著對面空白的牆壁,回想著第一次的悸動和意亂情迷,也回想著最後一次的鮮血淋漓,「我不會睡在這裡,這是我和那個孩子的墳墓,或許當初我不該打那個電話,也不該按照你給的地址過來,我為我的無知和自以為是付出了代價,既然一切從這裡開始,那也從這裡結束吧。」
聞煙的聲音越是平靜,譚敘深的心裡越是慌亂。
他最害怕的事情來了,她不恨他,不報復他,她想要結束。
「結束也是開始,我們該往下走了。」
譚敘深感覺呼吸灼熱又冰冷,他將聞煙攬在懷裡,儘量忽略她的決絕。
「何必呢?
我們都該往前走了。」
聞煙望著對面的牆壁,眼睛泛了紅。
這段感情,她好累,得和他的前妻爭,和他孩子爭,但無論她怎麼做,在譚敘深心裡,最重要的永遠都不會是她。
從前不是,以後也不是。
當初聞煙無非是想要他一句話,然而譚敘深給不了,也不想給。
「我走了。」
聞煙起身走出臥室,拉著行李箱走到玄關處。
「以後還會回來嗎?」
譚敘深站在聞煙身後拉著她的手,但無論怎麼握都覺得用不上力,兩隻手鬆松垮垮地拉在一起,仿佛風一吹就斷了。
他很想把今天當作平常的周六,她只是回家而已。
「不回了。」
離門半米的距離,聞煙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
「那我去追你好不好?」
譚敘深忽然笑了,既然她不來,那就換他去追她。
聞煙抬頭,淚光閃爍。
「就像你說的,我才二十歲,這輩子不可能只有你一個,雖然開始並不美好,但我還是願意相信愛情的,我相信以後會有一個人出現,愛著我,護著我,不嫌棄我,把我從你的陰影里拉出來,我們開始新的生活,當然,也祝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聞煙注視著面前的門,淚流滿面。
「不管怎樣,謝謝這一年的陪伴。」
「再見,不用送了。」
譚敘深胡亂地抓住聞煙的手,然而聞煙卻掙脫打開了門。
門關上了。
她離開了。
一切都戛然而止。
譚敘深僵硬地站在門後,沉重地往前邁不動一步,他面前的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一個孩子,一個女孩兒純潔的初戀。
譚敘深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從身體中剝離,她正從他身體裡抽去,男人洶湧的情緒在胸腔內波盪又壓抑,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
是眼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