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穿風衣的動作頓住了,譚敘深目光呆滯地落在聞煙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嗓子仿佛堵了什麼東西,說不出話。

  「怎麼回事?」

  譚敘深抿了抿嘴唇,聲音頓時沉得厲害。

  聞煙正在換鞋,聽到他說話愣了愣。

  「跟上次一樣。」

  江淑因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抹了抹眼角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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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海里混混沌沌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譚敘深看著聞煙起身,然後轉身望著他。

  四眸相對,一切都像在上演無聲的默片電影。

  「別擔心,我現在回去。」

  譚敘深望著聞煙,眼裡的情緒像潮水似的上涌,但很快又被另一股壓抑下去。

  他移開了視線。

  「好,等你來了我們一起去找醫生,媽一個人不敢去。」

  江淑因的聲音帶著顫抖,往日在研究所里有條不紊的女人,這一刻脆弱極了。

  電話掛斷了,聞煙迎著他深情的對視,又看著他移開雙眼。

  要回去?

  譚敘深上前一步,下意識地握住聞煙的手,卻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媽打電話來,說我爸突然病了。」

  聞煙瞳孔微縮:「嚴重嗎?」

  「不知道。」

  譚敘深依舊摩挲著聞煙冰涼的手,想幫她捂熱,但他自己的手也沒有溫度。

  事情發生的突然,聞煙臉上的錯愕慢慢歸於平靜,她望著譚敘深,看到了他眼裡的不安、愧疚和不知所措。

  「回去吧。」

  聞煙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十指相扣。

  譚敘深漸漸穩住情緒,聲音低低的:「我送你去機場。」

  男人高大的身軀站在那裡,低頭就可以把心愛的女孩兒完全籠罩,但現在卻刻意地低垂著視線,從始至終不敢看她。

  因為他總是在食言,總是在虧欠。

  「家裡要緊。」

  聞煙也低著頭。

  但隨著她說完,譚敘深放開了她的手,提著兩個人的箱子走了出去,放在車的後備箱裡。

  易陽跟在後面,剛才沒有聽清他們說話,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姐姐怎麼了?」

  易陽背著書包,站在聞煙身邊。

  「沒什麼,我們走。」

  聞煙扯了扯嘴角,拉著易陽也走了出去。

  將行李箱放在車上,譚敘深又回來把門關好,易陽自己打開車門坐在後面,乖乖地系好安全帶。

  望著男人的身影,聞煙猶豫了幾秒,最後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

  ——

  行駛在去機場的高速上,前方的太陽突然被烏雲遮住,天陰了。

  連車內的氛圍都很沉悶,從家裡出來後,誰也沒有開口。

  很快到了機場,車停了。

  「你回去吧。」

  停車場,聞煙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譚敘深跟著她下去,將行李箱取出來:「走吧。」

  抬頭注視著他,聞煙沒再說話。

  三個人一起上樓,譚敘深陪她取票,陪她託運行李,然後陪她往裡走。

  周圍人來人往有些嘈雜,但籠罩在他們之間的氛圍卻無比安靜,只有情緒在無聲暗涌。

  到了安檢口,譚敘深沒有辦法再陪著她往前,他們停下了腳步,都無聲望著面前的人潮。

  「回去吧,別送了。」

  過了片刻,聞煙打破了這份冗長的安靜。

  注視著她的眼睛,譚敘深伸手將她的頭扣在胸膛,舒出的氣息綿長又沉重,他嘴唇貼在聞煙的耳邊:「過段時間我去看你。」

  埋在他的胸膛,被熟悉的氣息籠罩,仿佛全世界都被擋在了外面,聞煙聽著他一聲又一聲的心跳,沒有說話。

  接著,譚敘深的吻就落了下來,從額頭到眼睛,然後到嘴唇。

  既暴烈又溫柔。

  周圍有人頻頻注視,聞煙任由他胡鬧,任由他占有。

  片刻後歸於平靜,譚敘深抱緊了聞煙,他不想說再見。

  垂在身體兩側的手臂有些僵硬,猶豫了很久,聞煙還是抬了起來。

  「不要開車回去了。」

  聞煙輕輕拍在他的背上,分不清擁抱還是安慰。

  說完,她就抽離了譚敘深的身體,提著行李箱走進了人潮。

  只是剛轉身,聞煙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人生很長,又很短,不知道哪次轉身就成了一輩子。

  一輩子不再相見,一輩子不會再有交集。

  這幾天聞煙明白了一個道理。

  她害怕心軟和譚敘深繼續糾纏,提前了航班,但還是這一天離開了。

  譚敘深拋卻一切想和她一起去,但最後還是她一個人走。

  所以有些事,無論如何掙扎,如何不甘,在命運面前都是徒勞,它終會按照既定的軌道往前走。

  「爸爸,我們不去嗎?」

  易陽站在譚敘深身邊,拉著他的衣角。

  小孩子總是最敏感的,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察覺到氛圍不對,易陽剛才一直沒有說話,也沒來得及和聞煙說再見。

  手還保持著挽留的動作,譚敘深注視她逐漸縮小的背影,最終消失在人流中,男人眼睛紅得厲害。

  「嗯,我們先回家。」

  ——

  聽了聞煙的話,譚敘深買機票回的A市,然後又聯繫拖車公司,將車從機場送到了他舅舅家裡,他舅舅家是南城的。

  當時譚敘深什麼都來不及想,只是想送她,心裡的愧疚不安作祟,想和她待在一起的時間長一點。

  買了最近的機票回A市,落地後周尋在機場等他。

  「先去媽媽那裡住幾天好嗎?」

  車上,譚敘深癱靠在椅背里,眉眼間全是疲憊。

  「好,爸爸你去哪?」

  易陽今天一直都乖乖的,不吵不鬧。

  「爺爺生病了,我去看看。」

  譚敘深低頭,將他的領子整理好,這些事他從來不隱瞞。

  「爺爺怎麼了……我也要去!」

  易陽聲音忽然提高,眼裡含著淚。

  「聽話,過幾天再帶你去。」

  譚敘深這兩天沒時間照顧他,而且醫院對孩子身體也不好。

  「寶貝,你媽媽說好久沒見你,想你了,今天先去媽媽那裡,過兩天我帶你去看爺爺。」

  紅綠燈路口,周尋看著後視鏡里的兩個人,往易陽身邊扔了兩顆巧克力。

  「好……」易陽很喜歡甜食,但望著那兩顆巧克力卻沒動,一眨眼睛,淚就流了出來。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哭,聞煙突然離開,爺爺又忽然生病,其實這些事在孩子的世界裡很模糊,但他能清楚地感覺到了大人之間的情緒。

  周尋把譚敘深送到醫院,然後帶著易陽去了葉漫那裡。

  譚敘深下電梯走到病房外,在門外稍微停了幾秒,然後緩緩推門進去。

  「回來了?」

  看到譚敘深進來,江淑因放下水杯走到他身邊。

  「怎麼樣?」

  譚敘深來到病床前,注視著病床上睡著的人,面色蒼白。

  「剛剛醒了一回,又睡著了。」

  江淑因眼睛很紅,明顯哭過了。

  病房只有譚父一個患者,設施和環境都很好,譚敘深沉默地坐在病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睛裡的擔心鋪了一層又一層。

  過了片刻,譚敘深從椅子上起來,他壓低了聲音:「我去找下醫生。」

  「我和你一起去。」

  江淑因骨子裡不是柔弱的女人。

  譚敘深低頭注視著她,才幾天不見,就憔悴了很多。

  其實不想讓她跟著去,因為譚敘深現在還不知道情況,他擔心情況失控。

  但她眼神里的堅定,譚敘深不好拒絕。

  最終,兩人一起走向醫生辦公室。

  「趙醫生。」

  站在辦公室門外,譚敘深敲了敲門。

  「敘深來了,江阿姨您快請進。」

  趙醫生起身,很禮貌地給江淑因搬了把椅子,「您坐這裡。」

  「真是麻煩你了小趙,這麼晚了還在加班。」

  江淑因坐下。

  「您客氣了,都是應該的。」

  趙醫生四十歲左右的樣子,文質彬彬的,因為譚德林的病情,今晚加班在做分析報告。

  「我爸現在什麼情況?」

  等他們寒暄結束,譚敘深開口。

  「去年來醫院的情況你們也知道,這次比先前要嚴重一些。」

  趙醫生推了推眼鏡,神情莫名地嚴肅起來。

  譚敘深心臟跟著往下沉。

  「從事譚老這種工作研究的,身體多多少少都有些問題,雖然做好了防護,但放射性物質會日積月累地滲透到身體裡。」

  趙醫生注視著他們的表情,思考該怎麼拿捏話術,「這種慢性核輻射損傷,在研究人員身上還比較常見,這個江阿姨您應該知道。」

  「……對。」

  江淑因心裡五味雜陳。

  譚敘深的爸爸,譚德林,是提前一年退休的,當時察覺到身體不太舒服,所以沒再繼續工作。

  而譚敘深的媽媽,在譚敘深出生不久後擔心夫妻兩人都在實驗室不太好,就轉到了理論研究。

  兩人現在雖然退休了,但都還在研究所從事理論研究。

  「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譚敘深眼底暗淡無光,還有些緊張。

  「現在出現了造血功能障礙,最壞的結果是白血病。」

  趙醫生將真實情況告訴他們。

  江淑因身體顫了顫,下意識地抓住了譚敘深的手。

  譚敘深攬住她的肩膀,但手臂卻像是沉重地失去了知覺,明明做好了準備還是無法承受。

  「但這是最壞的情況,目前一切都還處於來得及的狀態。」

  趙醫生連忙話鋒一轉,「今天下午院長和我們開了會,這幾天會做出來詳細的治療方案,院長說了,讓我們用院裡最好的儀器和藥來給譚老調理身體,您不相信我,難道還不相信院長嗎?

  是不是江阿姨?」

  趙醫生抽出幾張紙巾,遞給江淑因。

  譚敘深接了過來,輕輕給她擦掉眼淚,在他印象里,很少看見她哭。

  「謝謝你小趙……也謝謝方院長。」

  江淑因聲音哽咽,她清了清嗓子。

  「都是應該的,也謝謝譚老這麼多年兢兢業業做出的貢獻。」

  趙醫生說。

  譚敘深思緒又變得恍惚,小時候也是這樣,他們總說父親如何如何厲害,但他卻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現在長大了,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方院長是譚父的朋友,幾十年的交情了,以前研究所有同事被感染,譚父都讓他們來這裡,沒想到這次他也來了。

  和趙醫生攀談了一會兒,譚敘深和江淑因出去了,趙醫生把他們送回病房,順便看了下譚父的狀況。

  「是不是還沒吃飯?」

  江淑因望著譚敘深,扭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八點多了。

  「嗯,一起吃點吧。」

  其實譚敘深沒什麼胃口,但剛才護士和他說,他媽媽也還沒吃晚飯。

  病房有專業的護工,譚敘深和江淑因在醫院外隨便吃了點,然後送她回家了,晚上譚敘深自己留在了醫院。

  ——

  從機場出來,聞煙乘計程車去酒店,手機里有一條譚敘深的消息。

  —到了告訴我。

  聞煙看了幾秒,然後收回了手機。

  等到了酒店,她進門後就把自己扔在了沙發上,累得不想動彈,然後拿出手機回了他。

  —到了。

  而幾乎沒有間隔,譚敘深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聞煙望著屏幕上的名字愣怔,這種及時的電話讓她有種很奇妙的感覺,仿佛他們不是隔了兩個大洲,而是兩個房間。

  聞煙接了電話。

  「到酒店了嗎?」

  機票和酒店都是譚敘深訂的,他算好了時間打的電話。

  「剛到。」

  聞煙躺在沙發里,很累。

  「記得吃晚飯。」

  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裡,譚敘深靠著牆點了一根煙。

  聽見打火機的聲音,聞煙睜開了眼睛,暖調的光線下,一個人的房間顯得無比空蕩,她望著牆上掛的壁畫:「伯父很嚴重嗎?」

  冬天的空氣很冷,煙被風抽了一半,菸頭泛著隱隱約約的暗紅。

  「有一點。」

  譚敘深自己也不知道這一點有多少,但他不想讓聞煙擔心,「可以慢慢治療好,別擔心。」

  聞煙從沙發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夜景:「我爸有個朋友是醫生,好像很厲害,你要是有需要我幫你問問。」

  許多燈都變成了模糊的光點,聞煙心情很複雜,就像對譚敘深的感情。

  但無論他們之間如何,現在涉及到了家人的健康,就算是普通朋友,聞煙相信她也會幫忙的,儘管譚敘深能找到的關係肯定比她多。

  刻意的解釋,好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為了掩飾什麼。

  「好,謝謝寶貝。」

  冬天的寒風中,譚敘深迎著風笑了笑,他的女孩兒真好。

  但如果被她爸爸知道了,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譚敘深不打算告訴聞煙他去找過她爸媽,因為不想再讓她為難,他想一切都處理好了再告訴聞煙,而據譚敘深猜測,她爸媽也不會將他去過家裡的事告訴她。

  親昵的稱呼,聞煙愣了愣,感覺心裡怪怪的,連帶著這通電話都怪怪的。

  分開之後,好像突然就不想和他吵架了,隔了這麼遠,一切都變得沒有必要。

  「沒事我先掛了。」

  窗邊微微透著風,有些冷,聞煙站了片刻離開了。

  「過段時間我去看你。」

  譚敘深又點了一根煙,嗓子仿佛被煙浸透了,有些疼,但還是戒不掉。

  「不用折騰了。」

  腳很涼,聞煙脫了衣服走到浴室,「再見。」

  德國的晚上九點,A市的凌晨三點,譚敘深的身影融進夜色,只有轉瞬即散的白煙和微弱的光縈繞在身邊,昏昧得看不清楚。

  ——

  這幾天還沒有上班,聞煙在公司附近租好了房子,置辦了些生活用品,還和大學同學吃了個飯。

  比想像中的要充實。

  而譚敘深的電話,聞煙想到了就接,如果錯過了也不會回過去,各自參半吧。

  ——

  譚敘深最近很忙,他花了很長時間去弄懂父親現在的病情,這樣才能更好和醫生配合,還要照顧媽媽的情緒,還擔心聞煙自己一個人在外照顧不好自己。

  除了最初的兩個夜晚,譚父清醒後,晚上都是江淑因留在醫院,病房裡的床很大,老夫老妻做個伴譚敘深也還算放心。

  這天晚上,看著他們睡了譚敘深才開車回家,易陽還在葉漫那裡,一個人的家裡,譚敘深從浴室出來撥了聞煙的電話。

  但沒有人接。

  譚敘深無聲地嘆息,從酒櫃拿出一瓶酒,雖然已經很涼了,但他還是放了很多冰塊。

  當初很擔心她去了德國後,不接他的電話也不回消息,消失得徹徹底底,而家裡的情況他又走不開。

  她拼命想往前走,想把他甩在身後。

  這種局面僅僅是想像譚敘深已經無助極了,所以他很害怕,害怕真的就這麼失去她。

  6個小時的時差,現在慕尼黑是下午六點。

  過了片刻,譚敘深又撥了遍聞煙的電話,就在他以為要自動掛斷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去哪了?」

  頭有些昏昏沉沉的,譚敘深躺在了床上。

  「超市。」

  聞煙關上門。

  「租好房子了嗎?」

  關門的聲音很清晰,譚敘深睜開了眼睛。

  「嗯。」

  聞煙將買的生活用品放在客廳。

  「在哪裡?」

  譚敘深原本計劃到了一起租房子,如果她不想和他一起住,他就住在她的隔壁。

  「公司附近。」

  聞煙養了一條小金魚,看著它在魚缸里快活地游來游去。

  「具體地址。」

  照顧病人是最累的,一天下來譚敘深都沒有休息過,明明很累,但和她說話的時候又覺得有用不完的精力。

  「不告訴你。」

  聞煙坐在窗邊,悠閒地給小魚餵著魚食。

  「乖,告訴我。」

  譚敘深聲音溫柔,由於疲憊又透露著無盡慵懶。

  「沒事我掛了。」

  房間暖色的燈光照在聞煙的側臉,在魚缸上投著暗影。

  譚敘深眉頭微蹙,這種一無所知的感覺很不好,很沒有安全感,但又不敢逼迫她太緊了。

  雖然每次打電話說不了幾句話,也很不滿足於兩人現在的狀態,但譚敘深只希望在他去德國之前,目前的這一切不要變糟。

  「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不要瘦了。」

  譚敘深的聲音因為脫水而變得干啞。

  「好,再見。」

  聞煙出神地望著金魚缸,掛斷了電話。

  晚安,對於聞煙來說是個很溫情又很曖昧的詞,她不想說,也不知道說什麼,那就說再見吧。

  而聰明的女孩兒似乎忘了,往往在意,才會變得刻意。

  兩人之間相隔千里萬里,有些情緒變淡了,而又有些感情卻變得無比深刻。

  掛斷之後,譚敘深就翻出了Bruce的電話,雖然不能在一起,但有時候他想給她一個驚喜,比如在周五的晚上為她訂一束玫瑰,在她餓的時候幫她點一份草莓蛋糕。

  所以他不能不知道聞煙的住址,這種虛無的飄渺,譚敘深很不喜歡。

  但找到Bruce的電話,譚敘深正準備撥過去,忽然想到Evens的精英學院還沒有開始上班。

  信息還沒有登記,現在查的難度比較大。

  思忖了片刻,譚敘深放下了手機。

  ——

  聞煙已經上了一周的班,生活漸漸步入正軌,一切都變得規律起來。

  Evens學院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學院,本質還是工作,而且是高強度的工作。

  裡面大多數都是三十歲往上經驗豐富的同事,在先前的公司已經有所業績,以後也會是各個分部的管理層。

  在這裡,聞煙年齡是最小的。

  雖然聞煙很聰明,但這裡沒有愚笨的人,能來這裡的都是佼佼者,所以她不斷充實自己,努力縮短和別人的差距。

  而這天晚上,譚敘深撥了Bruce的電話。

  「就是這個女孩兒嗎?

  我的副總。」

  每個在大中華區當老大的外國人,中文都不會太差,Bruce看著郵件里聞煙的信息玩笑道。

  「謝謝。」

  拿到了聞煙的住址,譚敘深笑了笑。

  在社會的關係網中,每個人都是一個結節,譚敘深有無數種方法找到聞煙的住址,而通過Bruce,是最近的。

  因為他去德國的那年,Bruce剛從Evens跳槽到FA。

  「總部已經安排好了,你什麼時候過去?」

  Bruce剛下班,乘電梯來到了地下車庫。

  「這段時間不行,我爸生病了。」

  譚敘深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沒有人在每個方面都精通,以前譚敘深對他爸的病沒有概念,而經過這幾天查資料,和醫生溝通,以及拜訪譚父以前同事的家屬,越來越深入的了解,讓譚敘深越來越心驚。

  確實像趙醫生說的那樣,沒有那麼遭,但也遠遠沒有那麼樂觀。

  「怎麼回事?

  嚴重嗎?」

  Bruce繫上安全帶。

  「還好。」

  譚敘深沒有細說。

  「我明天下班了過去看看,地址發我。」

  Bruce啟動車子。

  「不用麻煩了。」

  譚敘深知道他忙。

  「沒事,明天不忙。」

  Bruce開著車漸漸匯入主幹道,而事實上,就算明天的會堆滿了,Bruce也會推掉去看譚父。

  譚敘深沒再拒絕,將地址告訴了他。

  「Jarod,我還得說一句。」

  紅綠燈路口,Bruce停了。

  「你說。」

  譚敘深在住院部的樓梯間,很安靜。

  「你不能因為那個女孩兒去Evens,我不會放你走。」

  這段時間,Bruce一直擔心這件事,索性和他挑明了。

  以前Bruce相信譚敘深不會這麼做,但現在他因為感情都要辭職了,Bruce不知道還有什麼他做不出來。

  譚敘深笑了笑,沒拒絕,也沒答應。

  「聽到沒有?」

  久久沒聽到譚敘深答應,Bruce很心虛,也很不安。

  雖然有能力的人不在少數,但能在那個位置上遊刃有餘的人,真的不多。

  對於Bruce來說,譚敘深是他的左膀右臂,這麼多年兩人磨合的很好,這樣的人作為合作夥伴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但如果作為競爭對手,就很棘手。

  「好。」

  譚敘深應下。

  他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因為譚敘深不想干涉聞煙的工作,她是個獨立的個體,譚敘深可以把所有的經驗教給她,但比起做她的上司,他更想看她一點一點成長。

  聽見譚敘深答應,Bruce才放下心,兩個人又聊了幾句掛斷了電話。

  ——

  譚敘深不僅要照顧爸媽,有些親戚朋友和同事聽說譚父病了,也都紛紛過來探望,譚敘深有時候得陪著吃個飯,每天都累得分身乏術。

  時間一晃,一個月過去了,譚敘深還是沒有抽出時間去德國,但他會忘了吃飯,忘了睡覺,卻不會忘了打電話給聞煙。

  就算有時候沒打通,但每天的「晚安」一定如期而至。

  中午和醫生一起吃了個飯,譚敘深回到病房,發現葉漫和易陽來了。

  但看到譚敘深易陽就哭了。

  「爸爸是個大壞蛋,他不讓我來看爺爺……」易陽脫了鞋爬到床上,在譚德林懷裡躺著,但還在偷偷看譚敘深。

  「那今天晚上和爺爺住下好不好?」

  由於造血功能障礙,譚德琳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小孩子你讓他住醫院幹什麼?」

  易陽還沒說話,江淑因就拒絕了。

  「小孩子怎麼不能住醫院了,你們大人就會欺負小孩兒!」

  易陽黑亮的眼睛飽含淚水,委屈極了。

  「易陽,不禮貌了。」

  葉漫冷下臉,沉沉地看著易陽。

  而隨著葉漫一喊,易陽更委屈了,嘴角耷拉著,眼睛一眨眼淚就流了出來。

  「陽陽乖,陽陽不哭了,來奶奶抱。」

  看見易陽哭了,江淑因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抱起他,「因為醫院有細菌,對身體不好,怕陽陽生病才不讓你住的知道嗎?」

  易陽一抽一抽的,根本聽不到江淑因的解釋,但模糊的視線中,視線還是不自覺得往譚敘深的方向飄。

  看著他鬧了一會兒,譚敘深走到江淑因身邊,從她懷裡接過了易陽。

  「多大了還哭。」

  譚敘深抱著易陽坐在房間的沙發上。

  易陽望著譚敘深,撇了撇嘴,眼裡的淚根本停不下來。

  「不要哭了。」

  譚敘深從旁邊桌子上抽了張紙巾,為易陽擦著淚。

  「大騙子,說好了過幾天就去看我的……」可愛的小臉上全是淚水,原來是覺得被譚敘深冷落了。

  以前想讓譚敘深抱抱,易陽會撒嬌,很懂事乖巧,但現在竟然敢直接指責了。

  也不是什麼壞事。

  「爸爸最近忙。」

  譚敘深抱著易陽,讓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你不是爸爸,你太醜了。」

  易陽摸著譚敘深下巴的胡茬。

  譚敘深也摸了摸下巴,今天早上起來準備刮的時候,被一個電話突然叫到了醫院。

  「我還以為你背著我偷偷去找聞煙姐姐了。」

  被譚敘深抱著,易陽的哭聲漸漸停了下來,很好哄。

  但易陽的話說完,幾個人都愣住了,葉漫削著蘋果,一圈圈的果皮忽然斷了。

  與愛情無關,人都是很奇怪的生物,誰也不願意看到有人取代自己的位置,和自己曾經相愛的男人、兒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沒有。」

  譚敘深輕輕捏了捏易陽的鼻子。

  「聞煙姐姐已經告訴我了。」

  易陽嘟著嘴巴。

  「打電話了?」

  譚敘深愣了愣。

  「嗯,我以為你藏在箱子裡了,然後聞煙姐姐打開箱子,沒有。」

  易陽昨天上午打的電話,而聞煙那裡是凌晨四點。

  他不懂時差,但聞煙還是陪他聊了很久。

  譚敘深無奈地笑了,抱著易陽輕輕蹭了蹭。

  真的很想她。

  「漫漫最近在做什麼?」

  江淑因怕葉漫不舒服,岔開了話題。

  「最近工作比較自由,陪我爸媽到處轉轉。」

  葉漫笑了笑,將蘋果切成丁放在果盤裡,放到譚父面前,「您吃點?」

  「漫漫還是這麼貼心。」

  譚德林半坐半躺在床上,笑著接來果盤。

  「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江淑因看著葉漫說。

  「今天恐怕不行,今天我姑姑在家裡,要一起吃個飯。」

  葉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天吧,明天我還過來。」

  「都可以,不耽誤你的事就行。」

  這段時間,江淑因明顯老了很多。

  葉漫和譚父譚母在床邊聊天,沙發上,易陽趴在譚敘深耳邊說著悄悄話。

  過了兩個小時,葉漫要走了,譚敘深送她到門外。

  「明天我過來,你回去休息兩天吧。」

  葉漫偏頭,他臉上全是倦色。

  「沒事,晚上有我媽陪著。」

  譚敘深沒多說什麼。

  去往電梯間的路上,兩人邊走邊聊,但很快又沒了話題。

  望著不斷上升的電梯數字,葉漫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了。

  「不論是和她,還是以後的誰,如果你們要孩子……我希望能問下易陽的意見。」

  葉漫扭頭看著譚敘深,神情複雜。

  以前她還會問他,這次是認真的嗎?

  但從他拒絕復婚,葉漫就明白了。

  這個要求似乎不太合理,但作為一個媽媽,她想盡力保護自己的孩子。

  下頷的線條稜角分明,譚敘深眼底黑沉沉的,帶著濃重的苦澀。

  「你已經和其他女人有孩子了,我不會再為你生孩子。」

  每個字都像被刀鐫刻在心臟,譚敘深疼得沒有辦法逃避,那個孩子是聞煙的傷,也是譚敘深的疤。

  如果沒有發生意外,還有兩三個月就要出生了,一個長得像他們的孩子。

  而她也不會離開他身邊。

  有些事錯過,可能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再擁有。

  「到了。」

  望著打開的電梯門,譚敘深提醒她。

  「……抱歉。」

  葉漫抿了抿嘴唇,轉身走進了電梯。

  望著電梯的數字緩緩下行,譚敘深沒有回病房,而是乘著另一部電梯也下了樓,抽了幾根煙。

  ——

  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還有幾天就是情人節和除夕。

  譚敘深還是沒有來德國。

  不得不承認,聞煙最初是有期待的,當然,她也理解他家裡的情況走不開。

  但當一個女孩兒開始理解,就是男人又一個悲劇的開始。

  下班回到家,聞煙正泡著熱水澡,她計劃春節休幾天假回家待一段時間,但正看著機票,忽然接到了媽媽的視頻。

  聞煙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九點,所以國內現在是凌晨三點。

  「怎麼還沒睡?」

  聞煙躺在浴缸里,臉上還敷著面膜。

  「想等你下班和你說會兒話,等著等著就不困了。」

  林瑜穿著睡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想說什麼你發消息給我就好,別這麼晚睡了,對身體不好。」

  聞煙把臉上的面膜揭下來,皺著秀眉。

  「好,知道了。」

  嘴上應著好,林瑜笑了笑,剛才有些困,但看到女兒瞬間就不困了,「是不是瘦了?」

  「沒有,還胖了兩斤。」

  聞煙扯了扯臉上的肉,「剛才要和我說什麼?」

  「你看我這記性。」

  林瑜拍了拍自己頭,把屏幕離近了些,「這不是快過年了嗎,今天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你剛去沒多久就不要折騰了,過年的時候我和你爸過去,我們一起出去玩幾天。」

  聞煙舉著手機有些僵硬,她不明白剎那間的失落是因為什麼。

  「……好。」

  聞煙臉上的異常一閃而逝,她看著屏幕笑了,「帶你們參觀我的小窩。」

  「看過多少遍都記住了,」林瑜打了個哈欠,「那媽媽也不打擾你了,洗完澡快睡吧。」

  「好,晚安,快去睡吧。」

  聞煙朝屏幕揮了揮手。

  掛了電話,聞煙久久緩不過神,有些感覺越來越強烈,就像當初在機場那個轉身。

  無論如何掙扎,而現實中有太多不可抗拒的因素,可能一轉身,真的就是一輩子。

  ——

  不像以前在A市似的用工作麻痹自己,工作累了,聞煙就和朋友出去吃個飯喝點酒,還撿起了很喜歡的馬術和舞蹈。

  她儘量把譚敘深當成一個普通的朋友,不和他吵架,也不再接他的電話,也不接易陽的電話,為自己營造一個全新的、沒有譚敘深的生活。

  當然,也不拒絕別人的示好。

  周五下班,天已經完全黑了,還飄著雪花,有些冷。

  聞煙緩緩走出大廈,出神地望著黑沉的天空。

  下雪了,很美。

  過了幾秒,她微微向四周環視,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男人身上,黑色的風衣夾雜著風雪,修長的身軀被暖黃的燈光拉長了影子,正向她緩步走來。

  聞煙笑了笑,眨眼間,男人就到了跟前。

  「累了嗎?」

  男人的深藍色襯衣從腕骨露出來,而一開口,卻是純正的德語。

  深邃的眼窩中,那雙藍色的眼睛很漂亮,是一個英俊的德國男人。

  「不累。」

  聞煙輕笑著,搖了搖頭。

  男人上前為她系好圍巾,望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聞煙不自覺地想往後躲,但還是堅持著沒躲開。

  去往訂好的餐廳,聞煙坐在副駕駛上出神地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模糊的光點和畫面,有種朦朧又輕飄飄的不真實感。

  這個男人,是聞煙在朋友的飯局中認識的,第一眼,就被他的衣著吸引去了視線,得體的西裝和襯衣,雖然公司里的男人都是這樣的打扮,但他卻給聞煙一種獨特又熟悉的感覺。

  成年人擅長隱藏情緒,有時候又不喜歡隱藏情緒,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知道了對方的心思。

  這是他們第三次吃飯,聞煙答應了。

  上車的時候會為她系好安全帶,下車的時候會為她打開車門,吃飯時為她將牛排切成小塊,為她倒酒,為她擦掉嘴角的醬汁……

  很紳士,親昵的動作也不失分寸,明明是同齡人,卻有著成熟男人的穩重。

  聞煙問他平日裡喜歡什麼,他說攀岩、健身、工作。

  聞煙問他喜歡吃什麼,他說不喜歡吃甜的。

  聞煙問他喜不喜歡去遊樂場,他說那是哄小孩子的把戲,但可以陪她去。

  聞煙笑了笑,最後桌子上那份甜品全被她吃了。

  燈光華麗的餐廳,兩個人臨窗而坐,聞煙還是那種感覺,輕飄飄的不真切感,畫面朦朧得仿佛一直身處夢中,她甚至看不清對面男人的臉長什麼樣子,只被他舉手投足間碗骨露出的襯衣吸引。

  「後天有空嗎?

  新上映了一個電影。」

  男人的藍色眼眸讓人沉迷。

  「不好意思,有點事。」

  聞煙輕笑。

  後天是情人節,成年人,點到為止。

  聞煙望著窗外,側臉在玻璃窗上投下淺淺的影,街角的樹木在燈光中投下斑駁的影,房屋在地面投下影子,行人的影子也被拉的越來越長。

  這世界,有光的地方就一定有影子吧。

  第一次見面,聞煙被他吸引。

  第二次見面,聞煙對他有所了解。

  第三次見面,聞煙明白了,這不是譚敘深。

  晚飯後,聞煙堅持沒有讓他送,坐在計程車上,她再次望著窗外的夜景,那種朦朧的感覺好像漸漸消失了。

  女孩兒無神地望著,車窗里的影子緩緩揚了一分苦笑。

  回到家,聞煙將自己泡在浴缸里,潛在水底,黑長的頭髮在水裡飄蕩波動。

  大半年的時間,她每天都想著忘掉譚敘深,嘗試和其他男人重新開始。

  然而第一次,聞煙明白了譚敘深給她留下的痛有多麼深刻,她忘不掉。

  第二次,沒那麼痛了,但聞煙竟然情不自禁地在那些人身上找譚敘深的影子,她還是忘不掉。

  真的這輩子都忘不掉了嗎?

  是,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旁邊的手機始終安靜,這是聞煙第4天不接他的電話,而今天,他再也沒有打過來。

  望著氤氳的水汽,聞煙的眼底有些不悲不喜的暗淡,她起身從浴缸里出去,身體帶起一陣水花。

  但剛圍上浴巾,聞煙忽然聽到門鈴的響了。

  這個時間,她心裡不自覺地生起幾分警惕,原本想換好睡衣再出去,但門鈴卻響了一聲又一聲。

  聞煙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順著貓眼往外看,但她的目光忽然呆滯了。

  哦,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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