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原樹海五


  青木原樹海五

  2017年4月27日

  「就這麼說定了。」

  梁瑀生隨手把東西往包里收收,又起身長刀出鞘隨手劈砍幾下,身側樹木嘩啦啦倒下一大片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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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寒有點奇怪,「幹嘛?」

  拾起細長枝葉捆住木條做成個火把遞給她,梁瑀生頭也不抬又繼續扎新的。

  「你再歇歇,馬上就走。」

  才凌晨三點半。

  柏寒有點吃驚,「現在?」

  「現在。」

  梁瑀生動作乾淨利索,幾下便紮成個新火把拋在身旁。

  坐回原地後他也看看手錶:「今天是第五夜,我們只有兩天時間。

  現在出發,到你埋葬黑狗那裡估計天就亮了。

  正好你睡下,在夢裡去找它。」

  「不管你這邊行不行,下午我們還要繼續找路找人,我的十一郎明天晚上就很危險了,第七晚肯定抗不過去。」

  有道理。

  水瓶食物收回背包背好,柏寒拾起火把靠近篝火點燃,又把手電放進衣袋取出短劍。

  「小青小藍好乖,現在我想去白天你們帶我去過那隻大狗那裡,就是我把它火化埋葬的地方,辛苦你們指路好不好?」

  兩隻小蛇果然聽話,齊齊扭動身體指向某個方向,第一次見到這個場景的梁瑀生驚嘆著讚不絕口。

  「柏寒,你看看你這兩條蛇多有用。

  對了,你怎麼不讓它們帶你到出口附近?」

  「早就試了,不管用,好像它們只能指我去過的地方?

  也不對,大黑狗和你這裡都是它們帶我……這是幹嘛?」

  柏寒奇怪地望著他,後者正從背包里取出堅韌纖細的專用登山繩,一頭緊緊系在她右臂上。

  「不怕丟啊?」

  梁瑀生笑道,又把繩子遞給她,左胳膊也伸過去:「這座森林有問題,大白天都能把咱們24個人弄散了,夜裡還不得大變活人?

  好不容易碰上面,我可不想走著走著找不著你了。」

  我好蠢啊。

  柏寒暗罵自己,有點賭氣地把繩索狠狠往他左胳膊一系,「出發。」

  同樣沒有星星月亮的蹤影,同樣在漆黑森林中在憑著熊熊火光艱難穿行,同樣被青白身影默默窺視尾隨,身邊只是多了個人並肩前行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嘟~柏寒泄氣地放下銅哨,「不行我的耳朵都要聾了,我有幻聽。」

  梁瑀生也笑,不時舉高火把照向來路。

  「我也一樣,我總覺得能聽到別人哨聲,其實根本是回音——小心!」

  柏寒朝旁邊跳去,避開密林間那塊突兀尖銳像匕首的石頭。

  「我記得周錦陽和孟浩然都說過這裡還是個遊覽公園,有誰會專門跑到這裡觀光?」

  「獵奇的人吧。」

  梁瑀生猜測著,「國外很多這種知名的靈異地點,還有排名之類,對了,我們去過的車諾比遊樂園也是其中之一。」

  柏寒「啊~」了一聲。

  「我討厭那裡。

  當然我也不喜歡這兒,我只是想說,我記得孟浩然好像說這裡有條道路,幾個小時就能走出去似的。」

  梁瑀生也確定,「沒錯,不過我一直沒找到。

  我想我們大多數時間都在兜圈子,除了你的兩條小蛇引路之外。

  柏寒,福哥宋麟他們,你也一點消息都沒有嗎?」

  「有消息就好了。」

  柏寒無奈地聳聳肩膀。

  「遇到你之前我有種幻覺,我是一個人被蓬萊扔到這裡來的,還好你出現了。」

  梁瑀生微微笑著。

  「百福就不用說了,曹錚有小骨頭也OK,浩哥嘛也有手珠,周錦陽就不好說了,希望他們在一起。」

  柏寒一一數著,又拽拽胳膊上繩索,「他們當時在拔河,不知道會不會聚在一起。」

  「嗯。

  黎志強她倆沒準正和孟浩然在一起,我最擔心老趙。」

  梁瑀生話語帶著幾分憂心,「前一分鐘我還和他商量完成任務去東京哪家飯館吃飯,一轉眼人就沒了,希望吉人天相吧。」

  想起那個背著弓箭平時大大咧咧的趙邯鄲,柏寒由衷希望他也像自己一樣有個安身之所。

  「梁哥,趙哥有沒有像我一樣」她忽然下意識緊緊拉住梁瑀生胳膊——

  幽林密林前方怪樹橫生猶如巨蟒盤繞,火光映著兩具屍首正相對吊在樹枝間,聽到動靜一先一後朝著兩人方向憑空扭轉過來。

  柏寒忽然覺得其中一人衣裳嶄新,掃了一眼有些熟悉:「好像是個新人。」

  梁瑀生應了一聲,停住腳仰頭仔細盯了幾眼,拉住她手臂徑直往旁邊走,「下不來,別管他們,走我們的。」

  就像專門回應這句話似的,兩具屍首伸展四肢在空中撲騰掙扎,像在水底漫步,又有點像廟會上的皮影人。

  柏寒不敢多看,緊緊牽住他大步離開,梁瑀生揮舞著那把鋒利不在短劍之下的長刀不時砍斷攔在前方的樹木枝條,很快開出條能容兩人通過的路。

  「這邊。」

  兩條小蛇不約而同換了角度,兩人跟著調整方向披荊斬棘前行。

  由於各有一隻胳膊系在一起,另一隻手又得舉著火把,行進速度並不算快,好在兩人都是身手敏捷,沉住氣一路疾行總算把那座密林遠遠拋在身後。

  前方恢復成相對平坦易行的道路,樹木稀稀疏疏,柏寒鬆了口氣,這才發現右手依然和他緊緊握著,連忙鬆開握緊放進衣袋的短劍——他的手真暖。

  梁瑀生咳了聲,取出水瓶喝了幾口,忽然問,「柏寒,你剛才說什麼?」

  「我?」

  柏寒仔細回憶,早把要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順手指指兩人身前默默領路的柳生十一郎:「梁哥,你給我好好講講怎麼把十一郎帶回來的經過吧。」

  「他啊。」

  梁瑀生有點意外,「那可說來話長了。」

  「我第一場任務就認識老趙,黎志強,那次運氣很好,新人基本都活了下來,到了蓬萊我們三個和兩個新人就組成一隊。

  第二場就是修羅戰場。」

  莎莎就是那個遊樂園裡被布娃娃拐走的女生吧?

  想起最後她抱著布娃娃面無表情站在遠方那一幕柏寒有些難過。

  「我就是在那場遇到高藍山。」

  提起不知下落的好友梁瑀生很有些感慨,「他們一等座的任務是消滅一個入魔的將軍鬼魂,我們三等座待滿七天就行。

  高藍鳳你也見過。」

  柏寒想著那條像白娘子原形般的巨大蟒蛇守護神連連點頭。

  「前六天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安全,第七天一等座進入戰場最核心區域尋找那個將軍的時候我們就有麻煩了。

  二等座只有三個守護神,我們加上新人一共死了十多個,姚楠和莎莎就是那場組在一起的。」

  「對了,差點忘了,主要得跟你說十一郎的事情。」

  他笑了起來,指指自己被銀光覆蓋的忠實夥伴。

  「我也是第四天遇到他的,當時高藍山隊裡老賈帶的我。

  老賈就是那個耳朵很大的。」

  柏寒記得那個招風耳,只聽他又說:「修羅戰場裡到處都是日本將士的亡魂,有的地方屍骨像小山一樣堆積著,到處飄蕩碧綠鬼火。

  戰場很大,走一圈回來得大半夜。

  夜裡十二點的時候我忽然看到一個全身披甲的武士坐在一座山旁邊看著我,發現我注視他的時候就招招手。」

  「當時老趙也在,可他什麼也瞧不見,我就問老賈,老賈也看不見,不過他對我說,讓我想清楚,有可能是機會,也可能是奪命鬼。

  我想沒有守護神早晚就是一個字,死,就直接過去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柏寒卻想起自己去找艷姬時忽而提心弔膽忽而滿懷憧憬的心情,羨慕地望著身前開路的日本武士,忽然聽他問「你猜十一郎第一句話說的是什麼?」

  想了想便答:「猜不出。」

  「他問我,是不是中土大唐人氏。」

  梁瑀生自己也笑,「我想他肯定是唐朝時期的日本人,就說是。

  他又很嚴厲的問我,為何天賦尚可,劍術卻連個皮毛也沒學到?

  柏寒,你猜猜我為什麼能沾個劍術皮毛的邊?」

  那個趙邯鄲家裡是射箭協會的,難道他也是家學淵源?

  「梁哥,你家裡也有人練習劍術?」

  「柏寒,說出來怕你會笑。」

  梁瑀生哈哈大笑,持著火把從兩棵樹之間穿行過去。

  「你看過《灌籃高手》嗎?」

  這麼火爆的動畫片柏寒當然看過,「當然啊,很熱血的。」

  「漫畫你沒看過吧?」

  「沒有,我們班男生有人看。」

  「柏寒,你是九幾年的?」

  「93年啊。

  梁哥你呢?」

  「我是88年的。」

  梁瑀生仰望著頭頂樹葉,「大概95還是96年的時候,電視台開始放灌籃高手動畫片,每年都會重播。

  那時候漫畫很流行,我買了一大套漫畫天天看,作者是井上雄彥。

  後來這個作者開始創作新漫畫,題材是日本古代劍客,叫做《浪客行》」

  「我被迷住了,天天上課看回家看,日本劍客在我眼中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夢想,纏著家裡要學日本劍道。

  我父母想著鍛鍊身體比書呆子強,真的給我報了班,我一口氣學了十來年。

  等上了大學還報了劍道社,當了社長,這就是他叫住我的原因。」

  「我和十一郎就這麼慢慢聊熟了,那是第四天的事情。

  那場任務的歷史和我們世界不太一樣,他是戰國時期的人——日本死傷最多的時代,我們的世界當時是明朝;他們的戰國卻在唐朝,早了一千多年。

  柳生家族是日本流傳幾千年的名門氏族,十一郎的爺爺是柳生宗嚴、父親是柳生宗矩,長兄是柳生十兵衛,被後人合稱為柳生三天狗。」

  天狗是日本最有名的大妖怪之一,也就是說這三個人非常強大吧?

  見柏寒一臉茫然,梁瑀生笑了起來,「柳生家族劍術的強大在日本歷史上都是非常有名的。

  柏寒,你不怎麼玩遊戲,《侍魂》里那個柳生十兵衛很有名,他小時候和父親練劍,劍氣太過凌厲逼得父親不得不出手反擊,誤傷他一隻眼睛,又叫獨眼十兵衛。」

  「十一郎是十兵衛最小的弟弟,從小極有天賦,但是父親把全部精力放在他長兄身上,生怕耽擱了他,就把他交給自己的三弟教養。

  十一郎的三叔也就是他的師傅沉迷唐朝文化,又會鑄劍,帶著十一郎到大唐遊歷,機緣巧合追隨隱居在長安郊外的一對鑄劍大師身邊學習劍術和鑄劍之法。」

  「鑄劍?」

  聽得入神的柏寒連忙舉起手中「胭脂」短劍,「和你送我的兩把劍也有關係?」

  梁瑀生點點頭,忽然拉住她胳膊靠向自己,「小心點。」

  忽然發現自己面前是棵樹的柏寒頗有點狼狽避開,「知道啦。

  我的兩把劍和你手裡那把,都是十一郎鑄造的嗎?」

  「不全是。」

  梁瑀生笑笑,「那對鑄劍大師在世間無名無姓,卻是傳說中干將莫邪的後人,干將莫邪知道吧?

  歐冶子大師的女兒女婿。」

  天,真的是歐冶子和干將莫邪?

  神話傳說中的人物,干將莫邪和湛盧純鈞勝邪魚腸巨闕七把神兵利器早已埋沒於滾滾歷史長河之中,只給世人留下「三長兩短」「圖窮匕見」種種傳說。

  上次收到兩把短劍之時柏寒還想起過「鑄劍大師夫妻」的名號,哪裡想到居然真是他們?

  見她呆呆停在原地,梁瑀生停住腳步等待,「柏寒,天都快亮了。」

  柏寒緊趕兩步嘀咕,「你怎麼不告訴我?」

  「什麼?

  你說劍嗎?

  別太在意,十一郎的歷史和我們不一樣,算起來早一千多年,也就是說我們的世界可能根本沒有這幾個人存在。」

  「十一郎十九歲到達長安,三十九歲的時候他三叔去世。

  去世前一年在大師夫妻幫助下鑄造了我手裡這把劍,取名叫琉璃,也是日本一種古老顏色。」

  梁瑀生邊走邊把自己長刀刀柄上的布條撥開,果然刀柄鑲嵌著一枚深藍寶石,映著火光像深海波浪。

  「那對鑄劍大師夫妻同年也去世了,臨終賜給十一郎一對短劍,就是你手裡那兩把。」

  胭脂和松柏來歷如此不凡,柏寒有種捧著文物的惶恐敬畏,怪不得小青小藍天天盤桓在劍柄上——咦,它們剛好更換方向,柏寒拉著他及時調整腳下道路。

  「剛好日本爆發戰爭,全國各地都席捲進去,死傷慘重。

  十一郎就帶著三叔的骨灰坐船回到日本。

  當時他的祖父去世,父親和長兄都在柳生家族的大本營鎮守,他千里迢迢往家趕。」

  「距離柳生家還有一百公里的地方,遇到兩軍交鋒。

  日本地方不大,幾千人馬的戰爭規模就相當不小,十一郎孤身一人被裹入亂軍,只好就地加入其中一方希望能勝利後繼續前行,誰知再也沒能從戰場出去。」

  柏寒低聲嘆息,「唉,他還是沒能回得了家麼?」

  梁瑀生也很是惻然,「嗯。

  我和他聊了整整三晚,算得上很投機,他這人有種男兒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的豪氣,說這輩子戰場殺敵,見識過大唐盛景,親手鑄造出寶刀又得到大師賜劍,倒也不枉此生。

  第六晚臨別我問他有什麼心愿沒有,他只遺憾沒能和三叔葬在家族墓地,家族佩劍也還在手裡。

  我就說,只要第七天之後我不死,我一定幫他回到家鄉。」

  呼,聽起來真像個故事。

  「後來呢?」

  「後來?」

  梁瑀生笑笑,「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說這個修羅戰場裡有個很擅長暗殺的刺客,原本是忍者家族的嫡傳子弟,殺人如麻。

  十一郎自己就是在和敵人正面交鋒的時候被他暗算重傷的,臨死前也重創忍者,親手打造的一把短劍還留在對方身上。」

  「回到根據地我就向高藍山求助,他這人很夠意思,第七天在戰場核心區域消滅將軍魔魂之後還幫我找了半夜,終於在天亮前找到那個忍者的亡魂並把它殺死了,忍者屍首胸膛上果然刺著把短劍。」

  柏寒想起他給自己看過那兩把非常鋒利的短劍。

  「任務一結束我就帶著短劍回到十一郎那裡,對了,那場任務我們是凌晨五點到的,十一郎還在原地等我。

  他收下短劍什麼也沒說,把家族信物和詳細地址都給我,看著我把他遺體火化,和他三叔的骨灰、兩人的家族佩劍一起帶走。」

  「老趙陪著我一路包車去了十一郎的家鄉,還好我以前去過幾次日本,當天下午就到了,非常順利。

  柳生家族的族長接待了我,收下骨灰和信物佩劍非常感激,還給我跪拜行禮。」

  「我匆匆忙忙趕回修羅戰場外的車站,當時乘客都到附近補充補給去了,高藍山倒還等著我,陪我再次進入戰場。

  十一郎卻遲遲不出現,高藍山勸我別急,說守護神其實很有講究,輕易和乘客立下契約的戰鬥力平平,越是不好得到的越珍貴。

  等了足足兩天,任務最後一天的午夜十一郎才再次出現。」

  「他說,他跟著我回到家鄉看了看,發現物是人非,滄海桑田。

  又對我說,他腳下埋著五把寶劍,分別是三叔臨終鑄造的琉璃,大師所賜的緋紅和松葉,還有他親手鑄造的藤黃和烏羽,都是從中土大唐流傳下來,轉贈給我,也算是緣分。」

  「我很感謝他,又說,可惜我幾個小時後就要離開,以後想再見先生一面可就難了。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我索性實話實說:我想追隨先生身邊,日日討教劍術和鑄劍之法;又說,我很喜歡日本,日後會常來常往,遲早會回到中土大唐,也想請先生前往。」

  柏寒頭一次覺得自己笨的像截木頭——瞧瞧人家是怎麼提要求的!怪不得大黑狗不屑一顧轉身就走。

  「梁哥我覺得我好笨。」

  梁瑀生笑笑,繼續說:「十一郎還是不說話,看了我半天才說:我已經去過柳生家族總舵,大堂里懸著幅字——浮光躍金,靜影沉璧,問我有什麼看法?」

  「我當時冷汗就下來了,我能有什麼看法?」

  他呵呵笑著,信手揮舞火把,熊熊火光徑直照出很遠。

  「當時只差幾個小時就要開車,高藍山和老趙還在旁邊等著我。

  我就想,豁出去了,就老老實實說,我現在的水準遠遠還達不到那八個字,我幼年練劍倒是日日背誦大唐詩人李白的《俠客行》」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詩仙的千古絕唱在漆黑夜空里傳出很遠,分外豪爽動人。

  「我把詩背了一遍,說,我要是能達到詩中十分之一二,這輩子也就沒白活了。」

  梁瑀生望望前方大步帶路的十一郎,「喏,十一郎點點頭,就跟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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