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十二


  蓬萊十二

  2017年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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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北京讀大學這幾年,柏寒時常去高鐵車站迎接來探望的爸爸媽媽、家裡親戚以及來遊玩的同學朋友,對北京西站南站比杭州車站還熟。

  到蓬萊這四個月,在青石廣場車站等待朋友歸來也成了家常便飯。

  看看手錶四點半,還有半個小時梁瑀生就該回來了,至於楚妍要晚上八點見了。

  以往任務回到蓬萊都和隊友聚餐慶祝,往往鬧到深夜方歇;這次四人卻誰也提不起興致,各自回家補覺休整,說好晚上在百福家集合。

  隊友剛剛離去,活下來的人們就不得不開始考慮替補人選無疑是件殘酷而現實的事情。

  早上和百福分開時,兩人迴避著誰也沒有多說,仿佛這樣周錦陽就還能回來似的。

  還是等梁瑀生和楚妍回來問問有沒有合適人選吧,坐在推車上的柏寒這樣想著,慢慢活動手腕。

  忽然有人喊:「柏寒!」

  回頭望去,原來是和梁瑀生隊伍交好的老李,有場吐魯番盆地周邊的任務還送了不少葡萄馬奶酒之類特產給她。

  柏寒揮揮手:「李哥,你也來接梁瑀生?」

  「對啊,我上午就回來了,睡醒一覺正好這個點。」

  他原本相當輕鬆,看看柏寒臉色笑容便收斂不少,「這把不太順?」

  柏寒點點頭。

  「我們是四角遊戲,遇到詭異混亂的事情,所有人看到的聽到的都不一樣。」

  「四角遊戲啊!」

  老李露出恐懼神情:「這種莫名其妙的任務最恐怖,守護神再NB也沒用,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完蛋。」

  想起帶著守護神同樣下落不明的隋雋,柏寒嘆口氣。

  「也不知怎麼這麼倒霉,我們還遇到過筆仙。

  不過那場可以聚在一起,什麼事都沒有。」

  老李也唉聲嘆氣。

  「往好處想想,你們以後應該遇不著這種任務了,也算踏實,萬一等到一等座遇上筆仙碟仙那才真棘手。」

  剛剛結束第十一場任務的老李眼瞧著邁入一等座行列,當下把經歷過千奇百怪的任務講給柏寒聽:他經歷過現代社會的某人追求仙道煉丹,反而把妖魔吸引過來的任務,相當艱難才保住他的命。

  不過等乘客們登上列車離開,這個人是否徹底放棄目標?

  能不能像普通人一樣活下來?

  這點誰也說不好。

  時間過得飛快,一列長長的老式綠皮火車突兀地出現在兩人對面,柏寒跳起身:「來了來了」

  隨著一聲鳴笛,車門打開了,柏寒一眼看到梁瑀生筆直地站在車廂門口,身後堆滿行李箱和物品。

  這次沒用哥們催促,他就跳下車張臂給柏寒一個溫暖有力的熱烈擁抱。

  耳邊響起趙邯鄲鼓掌吹哨聲:「他這幾天跟祥林嫂似的嘮叨沒完沒了,張口閉口你們這場四角遊戲怎麼樣,這回踏實了。」

  老李心急火燎的催:「趕緊搬東西,搬東西!待會有的是工夫干別的!」

  這場任務梁瑀生隊伍的收穫相當豐富,列車消失的時候車站擺滿箱子,連過人的地方都沒有。

  另外兩隊乘客和他們打過招呼便開始搬運,彷徨的新人們等候在老乘客身邊。

  「怎麼了,小柏?」

  梁瑀生很快發覺柏寒不像平日開朗,仔細望著她眼睛。

  柏寒吐口氣。

  「我們這場,不太順。

  嗯,雷雪他們也是。」

  看上去梁瑀生很想問問情況,不過還是忍住了,安慰地拍拍她肩膀:「先回家,慢慢再說,不著急。」

  他朝隊友們揮揮手:「走吧,姚楠在這裡看著,其他人跟我回家推車,估計得運幾趟。」

  長發女生笑眯眯地留守,梁瑀生幾人麻利地把柏寒和老李帶來的推車裝滿,開始朝家搬運。

  看到他家院落的時候,柏寒低聲說:「別人都沒事,周錦陽沒回來。」

  「周錦陽啊。」

  梁瑀生輕聲重複著嘆口氣,用力拖著推車。

  「柏寒,別想那麼多了,大多數人能回來就不錯,說實在的,這種契約類遊戲不好過。

  我們這場還算順,新人還折了兩個。」

  旁邊趙邯鄲聽見了,惋惜地說:「曹錚沒大事吧?

  晚上找他喝酒去。」

  於是晚上聚餐的地點從百福家換成梁瑀生家裡。

  和梁瑀生共同經過三場任務的老李也帶著隊友來了,三隊乘客把梁瑀生庭院坐得滿滿當當。

  席間話題自然是最新任務。

  柏寒幾人把四角遊戲詭異之處講了,聽得其餘兩隊面色沉重:換成他們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看見聽見的都不一樣。」

  梁瑀生拎著酒杯苦笑,「還是攻心為上。」

  趙邯鄲倒很自信:「換成我,我想想啊,我能認出梁哥,黎哥,剩下姚楠孟浩然就沒把握了。」

  越熟悉的人越容易從細節分辨,生疏的人話題都很少,憑什麼區分真偽?

  長發女生奇道:「換成個假的我你分不出來嗎?」

  趙邯鄲使勁搖頭:「不熟不熟。」

  眾人笑聲中被她捶了兩拳。

  梁瑀生這場是物理任務,老乘客都安然無恙,只有亂了陣腳的新人們略有傷亡;靈異任務的老李也幸運地全隊過關,兩隊人馬把聲音壓低閒聊喝酒。

  柏寒幾人提不起興致,只是默默吃飯,曹錚更是杯不離手,空了就倒滿,就連同樣鬱郁的沈百福洪浩也勸他少喝點。

  不過曹錚充耳不聞,散席的時候是被洪浩百福攙回家的。

  今晚天氣很好,頭頂星星明亮得如同孩童天真的眼眸,不停眨啊眨的,大黑狗默默跟在兩人後頭。

  或許前面六場任務數次涉險過關的緣故,又有百福這個佛珠殺器在,柏寒習慣了「一個都不少」回到蓬萊,一時很難接受朝昔相處的隊友就這麼離開了。

  「我還把念珠借給他了。」

  回去的路上柏寒走得很慢,望著腕上念珠喃喃說,「結果也沒用。」

  並肩同行的梁瑀生沉默許久才開口,「小柏,我想周錦陽一定很感謝你。」

  柏寒想起被熊熊火光包圍著的教學樓窗里默默站立的黑影。

  「不過還好,曹錚把他埋在墓地里了,還交了五十年的費用,最高只能交五十年。」

  梁瑀生笑笑,調侃地說:「你看,他也算走得安心,換成我們未必比他更好,對不對?」

  有朝一日,我會不會暴屍荒野,想有塊安穩的葬身之地都是奢望?

  只有小蛇和狗陪伴我逐漸冷卻的屍首?

  或者我在車站等待,車門打開卻看不到梁瑀生的身影?

  柏寒把這個不吉利的念頭拋開,順口說:「梁瑀生,這次在四角遊戲裡我見到你了。」

  驚訝和歡喜同時在他臉上蔓延開來,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真的?

  什麼樣子?

  該不會嚇唬你吧?」

  何止是嚇唬,哼哼。

  柏寒忽然臉上發熱:這樣豈不是告訴他,他對我很重要?

  可想想死不瞑目的周錦陽,她忽然有種「事無不可對人言」的勇氣:有什麼了不起,確實遇到他了嘛。

  「其實都是經歷過的事情,遇到的怪物也是,我就遇到黑熊和筆仙鬼王墓里的妖怪。」

  「前幾天什麼都有,最後一天我遇到我的堂姐,還遇到百福被喪屍圍攻,然後遇到你。

  你帶著十一郎走在我身邊,就像上個任務我們在青木原書海里一樣。」

  她晃晃自己左胳膊,心有餘悸地說:「胳膊上冒出條繩索,本來好好的,你和十一郎忽然拼命拽我,力氣好大,差點就把我從牆壁旁邊拽走了。」

  梁瑀生再次停住腳,滿臉驚喜化成尷尬和後怕。

  他無可奈何地長長嘆氣:「這TM叫什麼事兒啊?」

  柏寒忍不住發笑,板著臉說:「那不管,你嚇到我了。」

  「好好,是我不對。」

  他一本正經地強調,認真地說:「是我錯了,我下次一定小心。」

  就好像那隻變成你的鬼魂肯乖乖聽話一樣。

  她瞧瞧對方手拎拎著的袋子——像以往一樣,他從任務世界裡帶回很多特產美食,還有她喜歡的有趣小玩意兒——「看著它們份上我暫時不計較了。」

  他做出如釋重負的模樣,微笑著說:「禮多人不怪,早知道我多給點禮物回來。」

  一路並肩而行,柏寒把遊戲經歷細細講述,包括遊戲裡隊友不同的視角也說了:梁瑀生還沒遇到過這類契約任務,到家又取出蘇打水和橙汁待客。

  柏寒還是第一次幫助隊友得到守護社,把金絲眼鏡的經歷詳細講述一遍,梁瑀生聽得認真極了,不時發問:經歷八場任務的趙邯鄲依然兩手空空,雖然心態甚好,連他這個哥們都不時發愁。

  院門處傳來拍門聲,沈百福在外面喊:「小柏,走了走了,楚妍回來了。」

  你想去看楚妍才怪。

  柏寒暗自發笑,拉著梁瑀生出門陪他去找楚妍和葉菡。

  和她的隊伍鬱鬱寡歡不同,楚妍團隊出現的時候歡天喜地,就連路人也能看出他們收穫頗豐。

  「夏綠蒂!」

  隨著葉菡大聲呼喚,一個銀光閃閃的守護神出現在她身邊:那是個頭戴裝飾著花朵和羽毛的帽子、帶裙撐長裙的貴族女孩,一般只在電影裡才能見到。

  「福哥小柏,看看這是什麼?」

  柏寒從沒見到沈百福這麼高興過,就連彌生大師送給他一枚菩提舍利子時也包括在內,仿佛他自己得到了第二個守護神一樣。

  他帶著點敬畏和不敢相信喃喃說:「我靠,這回可踏實了,總算……」

  激動得臉都紅了的葉菡眼裡閃著淚花,衝過來重重擁抱著柏寒,接下來是沈百福。

  她紅唇顫抖,「小柏和福哥,要沒有你們我,我一定不會有現在。」

  同樣興奮的楚妍給柏寒一個大大擁抱,「小柏,我真高興,我們這場很順利,小葉終於成功了。」

  這個聰明女生很快從柏寒臉上看出些許陰霾,「你們,還好嗎?」

  「我們還好,不過,周錦陽沒能回來。」

  這句話一出口,楚妍便安慰地摟緊她,半天才鬆開手臂。

  「小柏你不要難過,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我們都有塵歸塵土歸土的那一日。」

  旁邊滿臉笑容望著女朋友的海永韜大手一揮,喜悅是發自內心的。

  「來來來今天我請客,都到我家裡來,管吃管喝不醉不歸。」

  於是柏寒第一次看到百福喝那麼多酒,比上場任務她得到大黑狗回來慶祝時喝得更多,就好像有人跟他比賽似的。

  茅台、清酒、啤酒、燒酒還有些不同任務世界帶回來稀奇古怪的酒水摻合在一起,被這位東北男生一碗一碗往肚子裡灌,最後喝得興起拉著海永韜不放:「走一個。」

  看得出海永韜也很有幾分酒量,不過依然不敵他這種玩命式喝法,看看滿臉擔憂的葉菡不肯服輸:「今天我捨命陪君子。」

  柏寒有種感覺,海永韜一定發現些什麼:以前自己和百福天天練拳,大家可能覺得兩人在一起,現在多了個梁瑀生,這人又不是白痴。

  「梁哥,百福喝多了。」

  她擔憂地小聲問,「怎麼辦?」

  梁瑀生搖搖頭,「沒辦法,攔不住。」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過去解圍,自己擋了兩杯又把沈百福拉到一旁,後者已經醉得分不出人了,喃喃說:「我靠,這回可算TM踏實了……」

  爛醉如泥的沈百福是被梁瑀生用推車推回家的,路上吐了三次,很不放心的柏寒叫來洪浩幫忙。

  後者正和曹錚喝悶酒,連忙跑過來忙活:「下午喝晚上還喝,真把自己當酒桶了。」

  其實洪浩自己也滿身酒氣,好不到哪裡去,當晚便留下來照顧沈百福,只有曹錚獨自歸家。

  離開沈百福家,梁瑀生把她送回家。

  「十二點多了,小柏,你早點休息,明天我來找你。」

  海風悠悠吹著,她背靠大門,大黑狗蹲在門洞,有句話忽然冒到嘴邊。

  「梁瑀生,其實,其實開始我想過,不過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

  他瞭然地點點頭,溫和地說:「小柏,我知道你的意思。

  要是我一個人,用不著你開口我就催著你去金蘭契了。」

  金蘭契是蓬萊乘客重新組隊和解除隊伍的地方,僅次於青石廣場的熱鬧所在。

  「不過現在,」他帶點遺憾悵然慢慢說,「老趙他們都在,我也不能掉鏈子。

  以後,我想以後肯定有機會,沒準我們能組成一隊。」

  柏寒點點頭,「當然啊,說不定下場任務我們就輪到一起了。」

  說不定下場任務,我們就能並肩戰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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