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十七
蓬萊十七
2017年7月2日
面面相覷和長久沉默之後,第二個開始講述的是柏寒。
她簡單地把自己十天經歷講了,又把戰利品統統擺在桌面:「城主給我的清心丹用不了,能裝很多東西的乾坤袋也不行,只換到這些。
螢火蟲香囊和蛛絲皮袋很有用,喏,每人一份。
這是靈犀角,這是占雨石。」
兩件寶物在幾人手中傳來傳去,如果換在平時,沈百福幾個愛熱鬧的肯定折騰著「犀牛角點起來瞧瞧」,又把占雨石叫做「天氣預報石頭」,今天卻各自意興闌珊。
耳邊傳來梁瑀生擔憂的聲音:「通行七座城池?
剛第九場任務,這TM怎麼安排的?」
柏寒自己也有些後怕,「我也不明白,是隨機分配的嗎?
所以我有兩個掌門弟子做隊友?」
梁瑀生無奈地嘆口氣,順手指著占雨石背面一望無際的大海:「不是占卜天氣麼?
怎麼是這個?」
柏寒聳聳肩表示搞不懂:就像城主說的,自從到達蓬萊,占雨石正面便大雨滂沱,今天換成雨後初晴;背面卻從不夜城荷花蓮葉變成汪洋大海,左下方還有個深深漩渦——因為蓬萊在大海中央?
第三個發言的是沈百福。
他的任務是蕩平混入西昌國的妖邪,沒有同行夥伴,不過乘坐木鳶到達西昌國之後便有兩位提前到達的少室山高僧協助。
「有幾個陰魂附到人身上,找出來打死完事。」
他說得乾巴巴,過程只用了兩分鐘。
趙邯鄲的講述相當驚心動魄,聽起來難度並不次於柏寒。
七大城池之一的青丘城受到九尾狐和奢比屍圍攻,城中至寶也被盜走,城主急招各大門派相助。
趙邯鄲從不夜城乘坐木鳶直飛青丘,匯合四大門派和其他宗門弟子聯手與兩大妖族在青丘山大戰,就連領袖各派的蜀山掌門弟子也出手了:「九尾狐隨時隨地變成我們自己人,是人是妖都分不清楚,還能魅惑人心。
要不是那個叫羅什麼的蜀山未來掌門萬里迢迢飛過來我們就都掛了。」
是羅智明嗎?
柏寒想起那個誠心邀請自己加入門派的道士。
只聽趙邯鄲嘿然感嘆:「羅什麼一露面漫天都是飛劍,看著跟《倩女幽魂》似的,什麼「慧劍出鞘斬妖除魔」,還有什麼「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把九隻尾巴的狐狸精給打跑了。
這哥們還挺牛逼,想不到他們那裡連李白都有。」
饒是心中難過,柏寒依然想微笑。
雖然過程艱難了些,總算大功告成,趙邯鄲順利得到皇榜懸賞的月華珠:憑此珠吸收月華修煉速度大增,可惜他完全用不上,跟結識的其他門派弟子換到一副「落日弓」。
「扶桑樹枝做的弓箭,弦是蛟龍的筋,箭羽是玄鳥羽毛。」
趙邯鄲從靠牆處拎起一把深褐木弓一大壺墨羽箭擺到大家面前,「后羿不光射殺九隻金烏,還當年射死十隻怪獸,其中大風就是在青丘之澤除掉的。
這弓箭是七大城池最好的製作兵器大師專門仿製的,聽著挺牛逼,不知道用著怎麼樣。」
后羿射日?
面前木弓沉甸甸如同鐵鑄,柏寒試著拉開還行,想射准卻難了。
換成平時大家一定嚷著大有收穫的趙邯鄲下廚烤肉請客,今天卻只拍拍他肩膀。
「我們合力殺了旱魃,回到不夜城就算成了。」
沒幾句話曹錚就結束了自己的故事,想了想又添了幾句:「和我一起的有個蜀山弟子,說我們這隻道行還淺;某年有隻萬年旱魃修煉成犼,大旱萬里寸草不生,他們掌門就是老趙說那個姓羅的親自出手才把犼給滅了,還用叫什麼寒羽扇的法寶飛上高空扇雲布雨,積了大功德。」
咦,聽起來是我的羽毛。
自覺做了好事的柏寒有些開心,把大家經歷詳細記錄下來。
五人分好東西便沒了話說,想互相安慰幾句,偏偏各自都剛剛失去朝夕相處的隊友,反而不知如何開口生怕揭開傷疤。
見大家興致寥寥滿臉疲憊,梁瑀生便提議:「昨天都沒少喝,早點回去歇吧,明天一早還來我這兒吧?」
大家都應了。
柏寒忽然想起件事,從窗外拎過壇桂花酒淺淺倒了五碗端上桌,指指自己和百福曹錚;梁瑀生微微一愣,想起進入任務前還準備「慶祝慶祝」嘆口氣:「過一半了,喝一個。」
又拍拍趙邯鄲肩膀。
五隻海碗碰在一起,幾人默然喝乾。
沈百福順手拎起酒罈留下句「走了」便出門而去。
走到青石廣場的時候不過傍晚九點。
沈百福找了個乾淨地方坐下,酒罈扔在身旁。
如果浩哥還在肯定有的聊。
他搖晃幾下腦袋想把這個念頭甩得越遠越好,有些場面卻紛至沓來:第一場任務大部隊喬裝撤退那晚,他腦子沒拐彎不知怎麼跑到相鄰車廂,想逃跑卻來不及了。
幸好小柏仗義出手,沈百福百忙中回頭一瞥,正好看見洪浩跳著腳扔背包吸引開兩隻喪屍注意力;泰坦秘境歸來那天楚妍隊伍請大家聚餐,席間海永韜拉著他喝個沒完沒了,醉醺醺被洪浩幾人用推車推回家。
夜裡想上廁所起不來,洪浩攙著他往外走,沒兩步他就吐了人家一身。
青石地板可真涼快,沈百福拎起酒罈灌了兩口吐出片花瓣,真夠甜的,也就女生喜歡。
從衣袋裡掏出張紙條:周錦陽,身份證號碼、住址、家人情況;然後是洪浩,長春市XX小區X樓X號,妻子某某女兒四歲。
沈百福忽然想起:第一次來到蓬萊,洪浩提著從杜老師那裡拿到的吃食來敲他門,滿口念叨老婆孩子想跟他和小柏組隊,自己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他把紙條捏成一團,忽然又展開看看:上面還有曹錚、自己和小柏三人名字,看來得把梁瑀生和趙邯鄲也添上。
青石廣場熱鬧起來,大部分畏懼酷暑的乘客改到夜間散步鍛鍊,還有人醉生夢死索性流浪漢一般睡在廣場上。
不少人來和「福哥」招呼搭訕,見他悶頭不理只好走了。
九點半了,怎麼還不來?
沈百福伸著脖子朝某個方向張望,連酒也顧不上喝,直到兩個熟悉的身影進入視野才鬆口氣。
粉紅嘴唇草綠運動衣褲白運動鞋,馬尾梳得高高的,肩膀掛個小小香囊一閃一閃發光把葉菡整個人映成明亮橙紅色,就像有隻活蹦亂跳的螢火蟲在裡頭撲騰似的——女生都喜歡這種花里胡哨的小東西。
沈百福想起自己從不夜城裡帶回那些小玩意兒,決定明天晚上兩隊聚聚順便送她。
三人被困在鬼王墓底的時候浩哥怎麼說的?
「人生啊,誰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該出手出手該表白表白」那晚小柏還說「你喜歡她不一定非要她喜歡你」
你看,意外已經來了。
說不定下場任務或者下下場任務我也無法登上回來的列車,只留給小柏他們一個空車廂。
我喜歡她就行了,不用她喜歡我。
兩個女生沿著平時夜跑路線越跑越近,沈百福忽然發覺身邊空蕩蕩的沒法假裝和洪浩聊天,只好舉著酒罈子喝了幾口。
隔著十來米遠,葉菡忽然停住腳咬著嘴唇不知想些什麼,忽然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飛快跑走,只留給沈百福一個背影。
楚妍跺跺腳,尷尬地朝他招招手便追著同伴跑遠了。
孤零零的沈百福坐在原處,只覺得地面冰涼,酒也冰涼。
與此同時柏寒正屏住呼吸:面前是一對掌心大小的小蝴蝶,一隻翠綠翅膀橙紅尾巴,長長捲曲觸鬚卻是金黃色;另一隻剛好反過來,橙紅翅膀翠綠尾巴。
她小聲問:「是給我的嗎?」
「只給你一隻。」
自從昨天下車到現在,梁瑀生總算露出個笑容。
「另一隻放在我這裡,以後如果走散了,跟著它們走就能找到我。」
「真的嗎?」
柏寒連忙捉著一隻朝自己院落角落跑去,又朝他連連揮手「你去那邊。」
等兩人遙遙各占一角,柏寒試著鬆手,蝴蝶果然朝著他的方向翩然飛去,速度並不快有種悠閒自在的味道。
可真有意思,歡喜的柏寒跟著跑過去,等他敏捷地伸臂捉住便張手要:「再試一次。」
這次兩人同時鬆手,兩隻小蝴蝶各自朝著對方悠然進發,在庭院中間順利會合落在地面,大黑狗蹲在旁邊好奇地盯著它們。
柏寒開心地拾起捧在手心,「叫什麼名字?」
「南山蝶。」
梁瑀生答,「和跟我一起殺掉雪魅的蒼鷺宮弟子換的,只要帶在身上不管隔多遠都能找到對方,可惜他只帶了這一對。
有趣嗎?」
「我喜歡。」
柏寒把兩隻小蝴蝶裝進香囊,自己留下翠綠蝴蝶又把另一隻塞進他口袋。
「你帶好,以後就不怕走丟了。」
男盆友的懷抱溫暖安全,甜蜜幸福像潮水般慢慢拍打著柏寒沉痛悲傷的心臟,面對黑暗無底深淵的戰慄驚惶漸漸離她遠去。
片刻後柏寒深深吸口氣,輕輕掙脫梁瑀生雙臂,小聲說:「梁瑀生,我殺了人。」
不是行屍走肉里失去理智的喪屍,不是泰坦森林離劫掠女性的半人馬也不是化成洪浩的巫蠱,而是活生生的人:前一天還並肩作戰,後一天就兵刃相向了。
「就是那個呂書安,他想搶我的寶劍,還叫出兩隻惡鬼,我叫我的狗幫忙,就,就~」
梁瑀生認真地看了她一會兒。
「不是你的錯,柏寒,小柏,是他太貪心,否則不會有那種下場。
不怪你。」
她點點頭。
「前天我做噩夢了。
夢見他叫那隻惡鬼咬我,我的狗怎麼叫也叫不出來。」
梁瑀生用力擁抱著她,「別怕,是場夢而已,已經過去了。
柏寒,我問過高藍山也和楚妍聊過,大屠殺這種單人任務每個隊伍只出現一次,我們這關已經過了。
以後都是正常任務,再難我們也能一起扛,不會再遇到這種事。
別怕,已經過去了。」
柏寒輕輕點頭,心裡好過多了。
聽他又說:「多虧你給我喝了天馬泉水,我能看的很遠,那個佛塔就是這麼發現的」不由露出笑容,「真的嗎?
我也是,全靠這個泉水才找到毒龍草,要不然肯定完蛋了。」
「嗯。」
梁瑀生從懷裡取出裝著《金剛經》的木匣,鄭重說:「這個得留好了,以後闖鬼門關的時候用。」
柏寒把戴在手腕的墨綠念珠給他看:「你貼身帶著吧,我有這個。
梁瑀生,我也有好多東西帶給你。」
金蘭契是塊高高聳立的漆黑石碑,被一個長得像烏龜實際卻是贔屓的龐大石獸負在背上。
正面「金蘭契」三個大字像青石廣場的「蓬萊」兩個字一樣難以辨認,取義結金蘭之意就這麼口耳相傳叫了開來。
儘管大多數乘客在任務里便會結交合得來的夥伴,依然有不少人在這裡碰運氣。
很有些漂亮女人在這裡徘徊,見到高等級乘客便試著搭訕,為了能被組進隊伍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時間長了這裡也成為魚龍混雜的交易場所,上至軍隊專用武器,下到便利店毛巾牙刷都可以開價交換,沒和高等乘客混熟的新人每天都來溜達溜達。
7月3日上午,不少人發覺傳說中的「福哥」居然出現在這裡便圍攏過來,想看看哪個幸運兒可以成為他的隊友。
「姓名:沈百福,編號XXXX,計數:玖」沈百福把右手平平貼著漆黑石碑,一行金字便突然浮現在碑面頂端。
柏寒四人也紛紛效仿,個人信息也陸續出現在沈百福下方,五行金字隨之發出耀目金光,煙花一般消散了。
柏寒忽然想起第一場任務凌耀祖隊伍的開場方式,率先伸出手來,四人各自響應,於是五隻手掌緊緊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