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二十八
蓬萊二十八
2017年12月8日
車門開處便是熟悉的青石廣場,柏寒敏捷地跳下車廂,回身拎下兩隻行李箱。
左側空蕩蕩的,平時承載梁瑀生趙邯鄲的車廂並沒出現,倒令她好不適應;倒是等在車站的姜杏和毛呢裙興高采烈迎上來:「福哥~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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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眼鏡幾人也在,老胡丁一這次也回來的早,關切地迎上前來:「怎麼樣?」
柏寒又是高興又是傷感,揮舞手中長刀:「搞定了,他倆出去了。」
話音剛落,兩朵烏雲突然遮住頭頂,細看原來是從自家方向飛來的兩隻小龍,連忙抬手接住。
「牛B!」
「行啊!」
幾位朋友都興奮地揮舞拳頭,七嘴八舌問:「是找玩偶吧?
每人都不一樣?
找齊了就完事?」
「算了算了先讓他們歇歇,晚上有的是時候說話。」
「福哥柏寒,晚上你倆誰做東?」
柏寒還記得跟著梁瑀生參加度過第十七場任務的高藍山家中聚會的時候,那時她只是三等座新手,望著滿院賓客十分羨慕,又被龐然大物高藍鳳驚呆了。
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想不到這麼快就輪到自己了。
雙肩各立著一隻小龍的柏寒瞧瞧徒弟,「到我家聚吧?
你那裡還得收拾。」
沈百福懶得收拾,大手一揮:「晚上小柏家裡集合。」
「你倆什麼時候醒過來的?」
回到家中的柏寒忙著燒熱水洗澡,不忘和它倆說悄悄話:「上回謝謝你們,辛苦了。
你們可真厲害,不過噴火吐冰累不累?
以後也總得睡覺嗎?」
兩隻小龍張開翅膀趕著八顆顏色各異的珍珠滿地亂跑,又叼住她衣角打滾兒,看得出高興極了。
柏寒索性按著它倆也洗得香噴噴,一覺醒來已是下午。
青石廣場人滿為患,顯然剛剛有隊伍滿載歸來,幾個年輕人熱火朝天地把行李箱往推車上搬,還有幾人守著堆成小山的物品。
我們這次可慘了,什麼都沒帶回來,柏寒惋惜地想。
從昨天開始,墨西哥城的守衛明顯更嚴密了,不時能看到荷槍實彈的警察在街道穿梭。
眾人不敢露面,今早悄悄溜到來時的中央廣場潛伏著,幸好順利上車。
迎面走來兩人正抹著眼淚,一人低聲安慰朋友,後者步履蹣跚,仿佛周身生機都被帶走了——被留在任務里的是他的兄弟還是愛人?
柏寒低下頭去,回憶著梁哥和老趙順利登上列車的情景,告訴自己和百福也即將結束這種刀頭舔血的日子,加快腳步走開。
前方傳來呼喝聲,卻是空場上幾組人例行對練;其中一組是姜杏對陣彪悍青年,後者身手好得多,邊招架邊糾正對方姿勢,她的隊長薛鴻文也在旁邊。
柏寒記得姜杏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生,此刻雖然招式生澀也沒什麼力道,舉手投足卻利索多了,看得出平常很下苦功。
這嬌弱的女孩子也能掙扎著活下去吧?
咦?
她忽然停住腳步,面前這座院落再熟悉不過,每天都會溜達溜達,正是梁瑀生的住處。
現在……空出來了麼?
敲了幾下漆黑院門,裡面很快傳出動靜,門開處卻是位二十七、八歲的圓臉青年,迷惑地望著她。
柏寒對他扯扯嘴角:「嗯,沒事,我是說,我朋友以前住在這裡。」
「這樣啊。」
圓臉青年撓撓頭,滿臉同情地說:「我是中午十二點那場到的,車票顯示住在這裡。
你……節哀順變吧。」
哎?
足足愣了幾秒,柏寒才意識到他以為原住戶死在任務里了,哭笑不得地說:「安啦,我朋友活的好好的,功成身退了。」
這回輪到圓臉青年驚詫了:「哎哎哎?
什麼意思?
你你你,你的朋友,難不成通過第十八場了?
鬼門關?
我這場任務一等座輪空,二等座倒遇到兩隊,最高那個隊長才第11場任務,守護神是個古代人。
哎,那你等級也低不了吧,以後多多關照,說不定下場就能遇到呢。」
「我倒沒意見,只怕你不願意。」
柏寒聳聳肩膀,轉身走開,倒把圓臉青年說的摸不著頭腦,「怎麼會?」
要是梁哥在就好了。
柏寒嘟囔著在庭院擺開六張餐桌,數數人頭覺得差不多。
她的廚藝平平,平時只會煮煮方便麵,大部分時間都有梁瑀生打理一日三餐,此時很有些手忙腳亂,好在援兵很快到了。
「有魚有蝦有羊肉有肥牛還有毛肚,肉夠了。」
姜杏嫻熟地把新鮮肉類分成幾份,又抱著水盆嘩啦啦洗蔬菜蘑菇:「你們剝蒜好啦。」
第一批客人到的時候,火鍋已經支起來了,炭火剛剛點燃。
老胡和丁一很愉快地跟合作兩場的隊友們說了拜拜,轉而投奔柏寒三人;由於他倆即將踏入鬼門關的緣故,三名隊友也很是心虛,趁機好聚好散,此時也特意來捧場。
「哥們這就熬出頭了。」
老胡又是激動又是感慨,用不著別人,自己就把自己灌醉了;平時冷靜的丁一也嘿嘿笑著,只有還差幾場的周丹寧唉聲嘆氣。
金絲眼鏡和心經女子也到的很早,和柏寒三人仔細討教剛剛結束的任務;他倆只比柏寒少一場,如今也即將踏入鬼門關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守護神樹下少女實力強勁,在蓬萊頗有名氣。
「這麼複雜?」
金絲眼鏡邊聽邊皺緊眉頭,「先得湊齊屍首,少一個都不行,藏著心臟的布偶才會出現;這個布偶還抓不到,必須靠她的心上人靈魂寄居的布偶才能引出來;最後還得把殘魂殺了,差哪個環節都不行。」
剛剛合作過的徐海鷹墨鏡、小雀斑胖子自然不必說,蘋果臉和小平頭也帶隊到了,就連剛剛升入一等座行列的彭博幾人也來了。
像上回一樣,彭博和沈百福稱兄道弟親熱極了,好像大家交情深厚,熟的穿一條褲子。
哼哼,這幫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傢伙。
柏寒忽發奇想:「哎,我有預感,十天後咱們還能遇到一起呢,一回生二回熟,來來,喝一個。」
彭博乾咳一聲,顯然不願意延續這個倒霉話題,轉而把注意力集中到火鍋中去:「來來,放肉放肉。」
隨後趕來的客人越來越多,以至於周丹寧不得不到隔壁院落借來兩張餐桌。
什麼筆仙任務里的新人趙老四,四角遊戲任務的黃占輝,撒哈拉沙漠的王晉川,很多隻合作過一次便再也沒遇到過了。
還有不少柏寒沒什麼印象了,對方卻很激動,指著自己大聲說:「我是幽州的啊,就是死人城市」「德古拉伯爵,吸血鬼那場」「我是撒哈拉沙漠的,差點渴死我。」
他們有的順利得到守護神,甚至當起隊長;有的依然沒有著落,只能依附團隊混日子。
大多數受過沈百福和柏寒恩惠,進門時都捧著大包小包,不少人特意送來貴重禮物。
柏寒並不喜歡蓬萊這個殘酷的地方,即使在此處遇到男朋友、徒弟和至交好友也一樣;可此時此刻,看著一張張或熟悉或生疏的臉龐,耳邊滿是「給你們助威啊,我幹了」或者「你們先走,等我們出去再聚」還有不少人紅著眼圈遞來寫著姓名電話的紙條「福哥柏寒,出去跟我家裡打個招呼……」心裡卻又是酸澀又是激動,不知不覺熱淚盈眶。
短短一年的蓬萊生涯已經融入她的血肉,再也分不開了。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她喝乾一大碗烈酒,趁著酒意把車票拎到面前,字跡在皎潔月光下一清二楚:
車票正面:計數:壹拾捌,蓬萊——百鬼夜行 2017年12月18日 10:00
車票背面:
任務要求:1、保證陰陽師安倍晴明存活;
2、於2017年12月24日日落之後,在京都皇宮清涼殿完成「百物語」遊戲。
時限:七天
歸程:2017年12月28日
備註:完成本場任務後,乘客將乘坐列車回到原始世界,無需再次進入蓬萊。
百鬼夜行?
安倍晴明?
百物語嘛柏寒倒是知道,無非是個招鬼遊戲——恐怖片看的著實不少。
雖然看起來難度很高,不過自己的鬼門關總算出現了,她有種高考考場拿到試卷時塵埃落定的釋然——原來今年出這道題目啊,超水平發揮或者重修都是以後的事情了。
冬夜更深露重,屋檐下的繡球燈和明月燈不時隨著寒風輕輕擺動,整座庭院籠罩著皎潔明亮的光輝。
才凌晨四點多啊,躺在被窩裡的柏寒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坐起身。
房間也被銀光耀得亮堂堂,以大黑狗的體型而言,普通狗窩自然太小,柏寒索性挑選一大張厚床墊靠牆放著,又堆了不少棉被靠墊公仔,倒像間小小臥室了。
此時它正伏在前爪上,臉朝著窗外,看上去像一座銀色小山。
柏寒試探著叫聲「大黑!」
半秒鐘之後,它就從前爪上抬起碩大的腦袋。
一直沒睡著啊?
披起外衣趿著拖鞋溜過去,柏寒往它對面一坐,雙腿伸進棉被。
「大黑,眼看又要辛苦你了。」
她舉著車票給它看,「百鬼夜行,聽起來就很危險。」
大黑狗點點頭,像是在說「不怕」。
床頭傳來響動,兩隻小龍噼里啪啦跳下地,四腳著地張開翅膀跑過來,還不忘各自銜著一顆珍珠。
柏寒順手接過來,「這應該是最後一場任務了,大黑,我得跟你說聲謝謝。」
大黑狗目不轉睛望著她。
「其實,其實說實話,我沒想到,我是說沒敢抱什麼希望能把你帶回來。」
她還記得梁瑀生說過家中小狗最喜歡父親,「跟抹了膠水似的天天趴在我爸腿上」,自己能得到大黑狗的青睞實在是意外之喜。
至交好友和男朋友先後離去,偌大蓬萊只剩一個落寞寡言的沈百福,柏寒從未如此孤單。
此時夜深人靜,生死不離的守護神就在眼前,她心中滿是感激,又是難過:大黑到底受了什麼委屈,寧願跟著自己這個陌生人回來,也不願留在風燭殘年的小田切助身邊?
青木原樹海足足等待七十年,結果卻令它太失望了麼?
還是渴慕自由的空氣?
戰鬥的血液在周身沸騰不休?
「有時候我很怕,怕你不開心,也有點對不起小田切助先生。」
柏寒聲音很低,忐忑不安地打著手勢:「一直是你保護我,我……我也沒什麼能為你做的。
幽州那場任務才能實實在在摸到你,可實在太短了,你還受了那麼重的傷。
我答應帶你到處走走,確實也去過幾個地方,可亂七八糟的那麼兇險,還得不停做任務,也沒能好好陪你。」
伸出手去,依舊碰觸不到銀光閃閃的大黑狗,後者慢慢舔著柏寒手心。
「大黑,阿田,小田切貢。」
柏寒喃喃自語,漫無邊際延伸開去,「我不喜歡你的名字,你明明是中國狗啊;不過算了,畢竟是小田切助先生幫你取的,無所謂啦。
如果你在西藏長大會叫什麼名字?」
柏寒盯著天花板冥思苦想,可惜這裡沒信號,要不然可以百度一下「藏獒一般叫什麼名字?」
大黑狗像是開心起來,也把腦袋躺在床墊上。
「大黑,等我們回到杭州,先過年,然後去西藏住一個月,再回日本。」
她枕著自己胳膊,眼中滿是憧憬:「你過過年嗎?
就是春節,放鞭炮吃春卷,還要貼春聯掛年畫。
過年的時候人可多了,我們去西湖的時候可得小心點,被別人看到,會把他們嚇著的。
嗯,去西藏的時候帶上樑瑀生好了,讓他負責搬行李。」
大黑狗點點頭。
「大黑,以後就沒那麼多任務了,也沒有敵人了,你會不會寂寞?」
這個問題把大黑狗難住了,站直抖抖身體。
柏寒大笑起來,信心十足地說:「說著玩的,我們的世界肯定也有鬼魂作祟,要不然那麼多恐怖電影怎麼拍出來的?」
幾句話的功夫,她手邊已經湊齊八顆顏色各異的珍珠,兩條搬運工似的小龍這才踏踏實實張開翅膀趴在上頭,倒像抱窩的老母雞。
它倆這麼喜歡八岐大蛇的內丹,怪不得能噴火吐冰。
柏寒隨手拈起一枚被厚重烏雲籠罩的珍珠:其間金蛇狂舞,雷聲隆隆,倒像龍虎山那張「九霄雷霆符」。
「這個是雷珠嗎?
你倆還會打雷?」
小青小藍歪著頭,有種孩童般的洋洋得意。
「好吧,以後你倆也是重點保護對象。」
柏寒一手一隻摟住,愜意地躺在大黑狗腳邊,「記住小心躲起來,千萬別被別人抓住,要不然你倆就被關進研究室當成小白鼠,或者關進動物園再也見不到我們了,知道嗎?」
兩隻小龍連連點頭。
「我們那個世界一定也有各種各樣的妖怪,反正也有錢了,我們一起環遊世界好了。
要是碰到鬼魂,就交給大黑解決,龍啊蛇啊就交給你倆。
若是路見不平就拔刀相助,彌塵大師不是說過,佛法無邊普度眾生……」」
一時間心馳神往,又想起遠在天邊的男朋友,柏寒忽然一躍而起,從床頭拿起一個香囊,剛一打開便有隻橙紅尾巴的翠綠蝴蝶翩翩飛起,正是南山蝶。
往日這隻小小蝴蝶早找准某個方向飛去,此時卻茫然地原地打轉。
「你也找不到他啊?」
柏寒失望地耷拉肩膀,默默躺回三隻忠誠的夥伴身邊,瞧著屋頂上下翻飛的彩蝶寬慰自己:「算了算了,到時候讓他幫我們背行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