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十一
百鬼夜行十一
2017年12月24日
臨近午夜,清涼殿中還燃燒著的蠟燭越來越少,長長短短的蠟燭像一具具殘骸僵立桌案之上。
「我一看,趕緊報警。」
泰拳好手乾巴巴描述著,「還以為事情就這麼了了,還帶著我哥們去廟裡燒香懺悔,捐了不少香火錢。」
他講的故事其實是一部很老的泰國恐怖片,叫做《鬼影》,沒後來流行的《招魂》之類有名,頗有新意的結尾卻也嚇倒一票觀眾,柏寒印象很深。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最後你們猜怎麼著?
我哥們說脖子還疼,連北京協和301醫院都去了,啥用都沒有。」
他煞有其事地朝著自己脖子比劃,好像要砍頭似的。
「有一天我到他家串門,吃完飯到陽台抽菸。
偶然一回頭,從玻璃倒影里看見一個長頭髮女的騎在我哥們脖子上——原來她人早死了,鬼魂卻一直捨不得走。」
說完最後這句話,他彎腰小心翼翼吹滅僅剩兩根蠟燭中的一根,退到自己的蒲團上。
按照眾人排好的順序,下一個應該是葛毅,他卻沒動地方,看著柏寒走到桌子旁邊——按照「百物語」的遊戲規則,最後一個故事必須由第一個開始的玩家講述,正式做個了結。
「我有一個表弟,工作是報社記者。
有一天他來找我幫忙,說他和四個朋友出去旅遊,晚上沒事做玩起了『招魂』。」
最後一個故事柏寒決定留給經典電影《山村老屍》,饒是閱恐怖片無數,第一次看的時候還是和室友張彥嚇得不輕。
「我表弟有陰陽眼,有時候能看到不乾淨的東西。
他從來不敢玩什麼鬼遊戲,可也沒攔住那四位朋友,眼瞧著他們割破手指滴進水裡挨個喝了一口,又點燃屍油香,開始招魂。」
「我表弟旁邊待著,忽然看見衛生間門口冒出個鬼影,趕緊喊那四個人停下。
可惜晚了,其中一個人叫小明吧,上洗手間的時候大叫有鬼,嚇得什麼似的跑出來。
我表弟帶著人進廁所查看,卻發現小明居然死在廁所里,出來看發現客廳那個小明也在,都嚇得半死,又進廁所發現裡面那個小明不見了。」
儘管對情節了如指掌,如今也算見過大場面的人了,電影中那些恐怖場面依然令柏寒打個冷戰。
糟糕,不能講這麼細,沒時間了,她這麼告訴自己,儘量簡單粗暴的講到結局:「後來我表弟在水底親眼看見自己的魂魄被楚人美帶走了,當時我的臉也變成女鬼了,但是我朋友鎮宇哥鼓起勇氣抱住我不放。
可能這點把楚人美感動了,我和鎮宇哥都活下來了。
我的故事講完了。」
她走上前去,噗的吹滅最後一根蠟燭。
有什麼事情發生嗎?
隨後幾分鐘,柏寒警惕地握著短劍站到大黑狗身邊,輕輕撫摸手腕上的墨綠念珠;胸前掛著御守的沈百福也東張西望。
黑黝黝的清涼殿內部毫無異狀,只有銀白月光透過窗紙灑在地面,守護石獅紋絲不動,沒有什麼想像中的鬼怪冒出來。
八人面面相覷,葛毅和泰拳好手推開殿門窗戶查看,殿外白沙鋪就的地面乾淨整潔,綻放著花苞的樹木隨風搖擺,綠竹婆娑起舞,小小水潭中大紅錦鯉不時吐著泡泡,頭頂月朗星稀,和普通的冬日深夜沒什麼兩樣。
「有動靜嗎?」
「這TM什麼玩意兒啊?」
八人互相查看車票,任務第二條「於2017年12月24日日落之後,在京都皇宮清涼殿完成「百物語」遊戲」毫無變化,令人提心弔膽:折騰這么半天,到底成功沒有?
金絲眼鏡和老胡周丹寧走出殿外查看,柏寒則繞著清涼殿打轉,不時仰頭查看殿頂。
這座古意盎然的刺柏木建築並不算大,幾分鐘就可以繞上一圈,清涼殿,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清心寡欲還是夏天很清涼?
滿心盼望冒出個鬼魂妖怪的柏寒胡亂琢磨著,一陣冷風吹過便下意識打個寒顫:果然怪清涼的。
起風了。
殿外陡然狂風大作,順著敞開的門窗橫衝直撞吹進來,吹得柏寒睜不開眼睛,連忙背轉身去。
金絲眼鏡的喊聲傳進來:「上頭,上頭!」
是天空?
柏寒頂著狂風疾步衝出殿外,立刻發現頭頂完全被厚厚烏雲遮滿了,還有越來越多的雲彩聚集而來;遮天蔽日的烏雲隱隱形成個大大漩渦隨著狂風自行流轉,其間電閃雷鳴,漏斗般的漩渦底部遙遙對準自己棲身的清涼殿。
「MD,怎麼跟陰曹地府一樣?」
拄著拐杖隨後出來的沈百福喃喃自語,揮著手說:「走吧,這裡待不成了。」
跑進殿裡取背包的柏寒倒是挺高興:總算有了下文,沒白折騰一場,老胡丁一也喜氣洋洋,喊著「可惜來不及撒丫子。」
地圖八人早就研究透了,距離這裡最近的是紫宸殿,可惜瞧著漩渦威勢估計會被波及,索性選擇了遠些的春興殿:這裡小巧玲瓏,銅瓦鋪頂,最適合防守,幾人把從清涼殿揭下的四張符咒貼在殿角。
匆匆換下青布長袍穿回平日戰鬥的衣裳,柏寒試著活動在鋼牙嶺受傷的肩膀,被商隊老醫生處理之後好多了。
沈百福就麻煩多了,拄著拐杖走路很不靈便,腳掌骨折的丁一也好不到哪裡去。
其他幾人各帶傷勢,不過勝負在此一舉,都拋在腦後不顧。
「熬過今晚,就今晚。」
老胡伸出一根手指,熱血沸騰的柏寒緊緊握住他手掌,沈百福和丁一也大力握住——只要天一亮,四人就功德圓滿。
周丹寧、金絲眼鏡和泰拳好手葛毅也各自發力握住,喊一聲:「拼了!」
七隻銀光閃閃的守護神也興奮地圍在四周。
清涼殿方向忽然傳來動靜,柏寒大步走到窗邊,眼瞧著頭頂烏雲形成的漩渦底部越來越低,距離遠處宮殿只有數米高。
咦,有什麼東西從裡面直挺挺掉下來砸在殿頂,又滾落殿前平坦的白沙地——是位像老婦人似的黑衣妖怪,迷惘地左右打量。
緊接著從漩渦中掉下來的是土蜘蛛似的妖怪,身體布滿老虎斑紋,長著惡鬼臉龐。
它顯然是群居的,第一隻之後又有六、七隻掉在殿頂,吐著蛛絲墜到地面。
柏寒忍不住摸摸腰間蛛絲皮袋:羅智明說的千年人面蛛是什麼樣子?
隨後出現的是紅衣裳女子。
如果周身不是濕淋淋的也沒籠罩黑氣,倒像個平安京中的貴族小姐。
她低著頭斯斯文文在殿頂徘徊,遠遠望去走過的地方也透著水光——大概是水中溺死的妖怪?
「幸虧咱們沒打算撤出去。」
身畔沈百福後怕地低聲說。
大家商量幾次,始終沒把握在徹底完成遊戲之前逃離皇宮,索性決定靠著沈百福的佛珠和安倍晴明符咒硬抗。
這個決定顯然很正確:妖怪們來得實在太快了些。
長得像盞紗燈的獨腿妖怪、尖耳長角、膚色赤紅、扛著狼牙棒的惡鬼、周身長滿毛髮的女妖、兩條尾巴直立行走的貓妖……它們大多奇怪地愣在當場,或者跳下清涼殿遠遠散開,不少還叼著活人沒啃淨的殘骸。
「發現沒,越往後的越凶。」
柏寒低聲說,眼瞧著一個巨大的骷髏掉在殿頂,白骨在月光下被映得慘白。
它摸摸顱骨,慢慢爬起身。
黑霧似的陰魂、兩隻腦袋的女鬼、長著人頭的飛鳥……越來越多的妖怪占據了視野每寸角落,很快連落腳的地方都擠不開了,只能飛在空中。
「我的天啊,夠多了,可別再來了。」
柏寒喃喃自語。
與此同時,姜杏卻祈禱著妖怪快點走開。
隨著時間推移,薛鴻文守護神圍成的銀幕越發稀薄,只剩一層淺淺光影。
三等座只剩下四人,幾位新人的殘骸零零落落散在櫻花別院中,還有一人囫圇個沒了。
隊長薛鴻文斷了只腿,躺在地上指揮著「左邊,攻它左邊!」
姜杏和一個隊友合力揮舞長大木棒逼退敵人,另一個三等座不停發射弩/箭,倖存的新人們也支撐著戰鬥到底。
小妖怪芥川虎成了戰鬥主力。
它像只青蛙般高高躍起,手中兩把匕首深深刺進尾巴很大的臭鼬妖怪胸膛,隨即遠遠逃開了。
臭鼬倒下的時候放出一串臭屁,把眾人熏得差點窒息。
「喝水,喝水。」
溜回來的芥川虎挺著胸脯大聲喊著,姜杏抹把眼淚,舉著水瓶往它頭頂倒去,一瓶倒空了再換一瓶,竭力不讓自己的目光落在隊伍前方——毛呢裙的頭顱孤零零滾在地上,眼睛兀自睜開著。
只剩我一個人了。
她這麼想著,熱淚止不住往外流,啃著銅鑼燒的小妖怪邊咀嚼邊說「姜杏,別哭。」
她感激地摸摸芥川虎小腦瓜,繼續往裡倒茶,慶幸事先準備很多水瓶;薛鴻文卻大喊起來:「又來一個!」
牆頭敏捷地跳下一個女人上身、蜘蛛身體的妖怪,龐大身軀立在八隻節支分明的長腳上。
妖嬈的女人面孔打量著面色如土的乘客們,張嘴吐出一根蛛絲——姜杏和另一人揮動木棒擋住,卻被蛛絲黏住向後扯走了。
一小張密密麻麻的蛛網避開四周光幕當頭罩下,眼瞧著把眾人一網打盡。
說時遲那時快,芥川虎頂著姜杏的背包像顆炮彈般跳得極高,把蛛網遠遠彈開了,小妖怪卻握著匕首沖向蜘蛛胸口——一根蛛絲把它牢牢黏住,緊接著是兩根、四根,眼瞧著它被倒吊起來,掙扎著求救「姜杏~」
它是為了救我才和妖怪搏鬥的。
姜杏想也不想,從地面撿起一把長刀舉在身前沖向蜘蛛女妖——毛呢裙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這個英勇的舉動沒能奏效,幾秒鐘之後,她也被蛛絲黏住動彈不得了。
薛鴻文等人的驚呼此起彼伏,蜘蛛染著鮮血的巨口冒著腥氣,鋼鐵般的腳爪長滿黑毛,姜杏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她握緊長刀去割綁住芥川虎的蛛絲,後者不停用背後烏龜殼猛撞蜘蛛腳,小聲說:「姜杏快跑。」
咦?
順著蛛絲傳來向後拉扯的巨力突然消失了,猝不及防的姜杏重重摔了個跟頭,爬到芥川虎身邊才敢回頭望:蜘蛛妖怪後方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一個烏雲翻滾的漩渦;儘管這隻轎車大小的妖怪竭力掙扎,依然一寸寸被吸了進去。
我的天啊!姜杏連忙揮舞長刀割斷纏住自己和芥川虎的蛛絲,拉著它退幾步,眼瞧著蜘蛛妖怪被吞沒大半,八隻鋒利腳爪在地面留下深深劃痕:「你好厲害啊芥川虎,哎?」
不知什麼時候,小妖怪背後也出現一個小小烏雲漩渦,漆黑烏龜殼已經被吞進半個。
芥川虎驚慌失措地抓住她不放,「姜杏,姜杏~」後者拼命拉扯,卻阻止不了它被漩渦慢慢吞沒。
不光是芥川虎這種小小河童,清水寺的大天狗也沒能例外。
人類有句老話,「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
對於妖怪也是一樣。
既然半妖安倍晴明打算封印自己,大天狗就順水推舟,暗中勾結九尾狐擒住這位大名鼎鼎的白狐公子。
按照兩大妖王的計劃,暫時留他一命,混進平安京再說;待得平安京城破,安倍晴明也就沒了用處,軀體對自己修行有益,項上人頭便吊在城門示威。
此時大天狗卻暗自懊惱:不該把這棘手敵人關在地牢,立刻斬草除根才對。
可惜遲了:對方揮灑自如地驅使風刃,聲勢浩大刮面如刀,和那智山全勝時期也不差什麼。
他只好揮舞寶槌和團扇全力猛攻,不敢絲毫大意。
奇怪,九尾狐怎麼還不來?
他陡然煩躁起來,朝著縮在殿角的天皇發起猛攻,一朵朵赤紅烈焰從手中握著的寶槌中激射,安倍晴明不得不擋在盡數擋了下來,雙耳、尾巴冒出裊裊黑煙,嘴角也沁出血絲。
「安倍雜種,滋味如何?」
摸出他底細的大天狗胸有成竹地說,「還以為你真的恢復修為,不過苟延殘喘而已,束手等死吧。」
安倍睛明抹抹嘴,忽然笑道:「敢問你為何來到此處?」
大天狗愣了愣,聽他替自己回答:「因為你無法在皇宮結界中下手,只得借著求神度難的藉口說動陛下來到這裡,沒錯吧?」
便點點頭。
安倍晴明又說:「你我在那智山激戰三日不分勝負,今日我重傷在身自然不是你對手,何況九尾狐窺伺在側。
不過,我原本沒打算將你拿下。」
大天狗心中一動,「你在拖延時間,當我看不出麼?」
安倍晴明目光閃動,「像你說的,三山五嶽七江……哈哈,哈哈!」
這位白狐公子忽然輕鬆地大笑起來,忘形之處居然坐倒在地,顯然累的很了。
被他護在身後的天皇太子諸人原本十分緊張,此時滿臉詫異指指點點,安倍翠山甚至往前走了兩步:「族長,這是什麼?」
什麼?
大天狗茫然不解,剛想揮舞團扇卻被一股巨力朝後扯動——偷襲我?
猛然回頭,卻發現面前籠罩著房屋大小的烏雲漩渦。
這是什麼東西?
他展開翅膀想飛到天空,卻無論如何也動不了地方,相反還被慢慢吸引進去。
「百物語。」
對面安倍晴明從嘴巴里吐出瓷瓶朝他晃了晃,取出一顆丹藥吞入腹中,又把瓷瓶也咽了回去。
「傳說中的禁技,一經施展,百里之內的妖怪都被拘禁過去,無一例外。
妖王也逃脫不得,我這樣的半妖倒是無妨。」
「安倍雜種!」
大天狗目呲欲裂,拼命朝天皇揮動團扇和寶槌進攻卻都被安倍睛明擋了下來。
他大半個身體都陷入漩渦中,翅膀也被吞沒一隻,伸著一隻手爪大喊:「休要得意,平安京已在我們之手,爾等乃是自尋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