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十三
百鬼夜行十三
2017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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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回家之路只有一步之遙,卻被活活摔死在白沙地——那可實在太倒霉了,好在這種可怕的結局並未發生:廣場中妖怪著實不少,身在空中的柏寒努力調整方向,狠狠砸在一隻周身長滿老虎斑紋的妖怪身上。
眼前銀光閃動,大黑狗四爪生風疾奔而來,柏寒心頭一松,頓時感覺後背疼得七葷八素,一個鯉魚打挺便跳起身,雙手各拔出一支墨羽箭護在身前——防備是很必要的,憑空被重重砸了一下的老虎妖怪回身便是一口,牙縫裡還塞著血肉殘渣。
柏寒貓腰避開反手一箭刺中它下巴,這種箭矢對付妖怪很有效,老虎妖怪慘叫著朝前逃竄。
它大概是為虎作倀的倀鬼吧?
得儘快和大家匯合才行。
背靠大黑狗的柏寒把蓋住墨綠念珠的手帕解開,熠熠金光和大黑狗的鋼牙利爪逼得逐漸靠攏的妖怪停住腳步,誰也不敢率先攻擊。
百忙中回頭望去,原地那座小小山峰早已停止長高,留在頂峰的沈百福正繫著漆黑蛛絲晃晃悠悠往下墜,遠遠看著一條腿直一條腿彎。
身邊那人卻是泰拳好手,比他快上不少。
咦,幾處傳來銅哨聲,卻是失散的乘客們,柏寒連忙也吹響掛在脖子上的銅哨。
別人太遠了,幾百米外響起的某處哨聲倒還近些,隔著太多妖怪卻看不清楚是誰。
柏寒揚手一枚醒目的信號/彈,大喊一聲:「大黑,我們走!」
便率先朝著那個方向衝去。
十二點剛過的時候柏寒還在想:今天是聖誕節呢!不到一個小時之後就不得不浴血搏殺。
前方是四隻眼睛的岩石妖怪,她本能認為其他部位肯定十分堅硬,對準它某隻眼睛用箭矢深深刺了進去,那妖怪叫得完全不像石頭;一位腐爛半邊的女妖怪擋住去路,嘴巴大的可以吞下活人頭顱,柏寒周旋幾下刺中敵人肩膀繼續前進,卻發現她後腦也是一張血盆巨口;某個渾身散發陰氣的陰魂伸著雙臂撲來,不等她抵抗,大黑狗搶先把對方狠狠咬住撕扯……
腥臭血液濺到柏寒臉上,她卻壓根顧不上擦拭,大腦機械地分析前方的妖怪自己能不能對付,不行就留給大黑狗搞定。
倒霉,鬼門關就是麻煩,惡鬼和妖怪混雜在一起,還是普通任務簡……好冷啊!
她忍不住停下腳步抱緊自己胳膊,牙齒凍得咯咯作響,胸前藏著《金剛經》的地方還是溫暖的。
一位穿著藍底白花舊式和服的女子站在前方,輕輕朝這邊吹著冷風,身後幾隻追來的妖怪漸漸化成冰雕。
儘管對日本妖怪研究不深,柏寒也能叫出她的名字:生活在深山中的雪女。
舉起戴著念珠的手臂朝她大步逼近,雪女對熠熠金光頗有畏懼,慢慢朝後退縮,口中冷風卻夾著雪花冰渣漫天席捲而至,想保持前進都很困難。
這樣可不行,柏寒靈機一動,揚手兩枚袖箭釘在敵人臉龐,雖然掛在上頭的蛛絲很快結冰,不過冷風總算停止了。
雪女的冰雪法術確實彪悍,也就意味著她硬碰硬的實戰能力並不高,柏寒沒費什麼力氣便把墨羽箭狠狠刺入這隻妖怪的天靈蓋。
匆匆喘息幾口,她驚喜地發現前方不遠傳來廝殺聲,目標就在眼前。
同樣落單搏鬥,葛毅的狀態可比她差了不少:胳膊被什麼妖怪咬去一大塊肉,傷口黑得發亮,再加上腰部在鋼牙嶺受的傷勢行動相當艱難。
「我TM快不行了。」
剛剛匯合他就撐不住了,自暴自棄地說,顏色暗淡許多的守護神卻忠實地戰鬥著。
柏寒可沒工夫安慰他,「你的藥呢?
趕緊的。
百福百福……」踩在一隻被他殺死的妖怪背上掂起腳尖,能看到熟悉的佛珠金光就在數百米外,旁邊還亮著一隻守護神的銀光。
可惜百福的腿斷了,不然他一定早來找我們。
跳下妖怪的柏寒喊著:「走,這邊。」
有她幫忙掩護,葛毅麻利地抹上兩把金創藥,胡亂用衣裳紮緊傷口,拎著一把從靈異任務得到的匕首跟在身後。
奇怪,大天狗拿百福沒辦法,為什麼不趁機把我們挨個殺死?
有了夥伴可以依靠,柏寒一邊衝殺一邊抽空思索,四處尋找這位妖王的蹤影。
那裡!他正靜靜懸浮在夜空中,好整以暇地注視著地面拼搏的乘客們,仿佛觀看螞蟻打架的人類。
我們這些異鄉人算不了什麼,只有天皇和安倍晴明才對上位妖王有吸引力。
柏寒原以為自己能蹲在百福佛珠里安然無恙地度過最後一夜,可四面八方卻滿是奇形怪狀的妖怪,只好期盼這位白狐公子的來臨。
好在安倍晴明沒用她等待太久。
距離佛珠圈子只有一百多米的時候,宮門方向傳來異動,柏寒身周妖怪也不約而同停住攻擊——一隻周身散發銀白光芒的藍狐狸出現在視野盡頭,伴著夜色靜靜朝著這個方向走來,所過之處漫山遍野的妖怪紛紛退避出一條道路。
它有三隻大象那麼大,邁著步伐的時候溫柔而從容不迫,蓬鬆綿軟的長尾巴高高揚起,兩隻尖耳朵毛茸茸的,美麗的黑眼睛令柏寒一下子就認出他的身份——安倍晴明。
好機會!精疲力盡的柏寒扯扯葛毅,舉起《金剛經》擋在頭頂,貓腰順著妖怪縫隙游魚一般朝前溜去。
浮在天空中的大天狗輕蔑地開口:「安倍雜種,總算肯露面了。
想不到你這區區半妖居然也能化形,真是少見的很。
我想想,恐怕還是那守元丹的功效吧?」
藍狐狸在距離他一段距離的沙地停住腳步,尾巴優雅地盤在腿邊。
「大天狗,把九尾狐叫出來吧。
你們兩個平日好大的名頭,偏偏不敢和我單打獨鬥,聯手設陷在先,偷襲落石於後,有什麼用處?
我還不是好端端站在這裡。
哈哈,哈哈,什麼兩大妖王,連污泥里的蛆蟲也不如,我安倍晴明真羞於和你們並稱於世。」
「安倍雜種!」
當著千百妖魔鬼怪的面被如此奚落,大天狗拉不下臉來,伸指大罵:「你明明身負妖族血脈,卻對人類搖尾乞憐唯命是從,平安京皇帝指到哪裡你就衝到哪裡,恨不得舔他腳底,真令妖族名聲掃地丟人現眼。
今天眾多同類聚集在此,你有什麼臉面踏足此地?」
藍狐狸陡然拔高聲音:「同類?
此地可有人視我為同類?」
它忽然就地一滾,風度翩翩的佳公子便出現在茫茫夜色中,望著頭頂厚厚烏云:「我父親乃是前任安倍族長,我母親乃是天狐族公主,兩人相聚短短數月便天各一方,再無相會。
母親帶著我隱居在和泉國信太森林潛修,從不踏入外界半步。
十三歲那年,般若惡鬼悍然入侵,半數族人慘死,母親和我苦戰七天七夜才殺退敵人,自己也受了重傷。
當時的天狐族長乃是母親嫡親伯父,卻忌憚我小小年紀便靈力超群,連他子孫後代都蓋過去了,說什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派出族內高手取我性命。
母親護著我逃出和泉國,叮囑親信送我到父親身旁,傷重去世了。」
這番話說出,周遭成百上千的妖怪望著他的目光少了鄙夷之色,多了些許同情。
柏寒也同情地看它一眼。
「父親收到信物,才知道世上有我這麼個人在,安置好親信,礙於我的妖族血脈無法進入平安京,便在城外山谷蓋屋撫育我成人。
他原本沒打算教我安倍家族本事,誰知時日久了我跟著常來的師兄弟偶然修習幾招,遠遠超過他們,父親這才將我帶到祖父面前。」
「二十年前,祖父年事已高,開始選拔繼任族長。
什麼天文地理五行八卦,畫符結陣驅妖除魔,我樣樣首屈一指;論起當面比斗,數十位堂兄弟、數十位師兄弟也統統不是我對手,最後祖父親自提出的七場試煉也難不倒我。」
總算到了,柏寒望著前方熟悉的熠熠金光鬆了口氣,和泰拳好手一前一後衝到佛珠圈內。
只見沈百福正拄著刀鞘艱難地單腿朝自己方向移動,兩隻拐杖早不知甩到哪裡去了;他身旁的泰拳好手原本就遍體鱗傷,此刻又傷到腿腳,勉強沒有倒下。
匯合的四人熱烈擁抱,葛毅扶著泰拳好手,柏寒四面張望,攙著沈百福朝著遠方守護神散發的銀光處前進。
「安倍家族世代效忠皇室,鎮守平安京,族長一職非同小可;我體內流淌著人類和妖族血脈,祖父和父親不敢自專,稟明先皇和今上定奪。」
安倍晴明冰冷目光瞪著大天狗,又慢慢望向周圍妖怪,「先皇親自出了平安京召見我,問我肯不肯呵護世人,鎮守平安京?
我應了下來,天皇便對祖父說,世間常有薄情寡義之人,也不乏信守承諾的妖怪,勸他不必多慮。
世間之事,盡了心也就看開些,順其自然吧。」
這位素未謀面的皇帝還挺通情達理,柏寒這麼想著,一步一挪的沈百福也低聲念叨:「小日本夠義氣。」
只聽安倍晴明朗聲說:「我自刺心血,於安倍祠堂立誓,只要我安倍睛明活著一日,勢必令平安京平安一……」話音未落,異變陡生:這位俊美風流的貴公子突然朝著懸浮空中的妖王疾撲而去,夜幕中堪堪留下一絲白影;一眨眼的功夫,恢復原形的藍狐狸便緊緊咬住烏鴉似的大天狗落在白沙地,只聽咔嚓嚓斷骨聲響,鮮血噴泉一般從利齒間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