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番外四

  2017年4月

  黑暗沼澤上空霧蒙蒙的,那是瘴氣和迷霧,像床厚厚棉被籠罩在頭頂。

  冰冷液體從鞋子裡滲進來,襪子也濕透了,雷雪覺得自己腳掌像條鹹魚,忍不住輕輕挪動,不知怎的腳底一滑差點摔倒。

  身畔王家宇連忙扶住她胳膊,小聲「噓」了一下。

  看上去他也不好過,衣裳掛著淤泥,手裡拄著樹枝做的拐杖——暗水沼澤到處布滿水坑淤泥,新人們都狠狠摔了幾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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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動!」

  說話的是一位高大強壯的男人,左手也拄著拐杖,右手卻握著一把雪亮開衫刀,大概是朝高等級乘客借的。

  他叫凌耀祖,也是剛剛踏上蓬萊列車的新人之一,自我介紹是位現役軍人,確實帶著雷厲風行的氣質。

  站穩身體的雷雪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用口型說「對不起。」

  聚在一起的三等座和新人們警惕地打量四周,幸好沒有動靜。

  雷雪放下心來,提起車票借著月光細瞧:

  車票正面:姓名:雷雪,計數:壹,蓬萊——暗水沼澤,隨後是今天日期;

  車票背面:

  任務要求:停留在暗水沼澤

  時限:七天

  歸程:十天後

  朝左邊望去,全副武裝的三等座老劉、周鑫和張琳五人正背靠背戒備,他們只不過比自己早來四場任務,倒像電影裡僱傭兵似的非常專業,武器也是高級軍用刀具。

  那個老劉也是自帶守護神的乘客,卻不肯召喚出來讓別人看,雷雪很是好奇。

  倒霉,為什麼我們會遇到這種事?

  雷雪喉嚨像被什麼塞住了,想哭又不敢哭出聲,還是王家宇拍拍她背脊才好過多了。

  把車票翻回正面,右下角有隻小小白貓畫像,雷雪立刻自豪起來:想不到去世的大白一直跟著我呢!它捨不得我,我也捨不得它。

  日落之際,三隊高等級乘客親眼見到她召喚出大白貓,態度頓時大不相同,言語中無不流露出結交之意。

  不過他們也說,這場是物理任務,守護神再厲害也沒有用,不如趕緊打發的遠遠地,避免眾人被成群結隊的鱷魚發現。

  這話也有道理:銀光閃閃的大白在夜色中確實太醒目了,雷雪只好把它哄得遠遠跑開。

  不過它現在哪裡去了?

  她東張西望著在黑暗中尋找著銀光蹤影,卻便尋不獲,就連一、二等座也沒了動靜——他們的任務分別是殺死史前巨鱷和十隻四米以上長度的鱷魚,早就離開了新人們棲身的淺水區域。

  那是什麼?

  雷雪驚恐地發現沼澤深處亮起兩盞黃澄澄的小燈籠,慢慢朝著自己移動。

  她本能地緊緊抓住身旁王家宇胳膊,顫抖地指向那邊,後者咽了口唾沫,把手中樹枝舉在身前。

  兩盞,又兩盞,四六八十……令人想起夏夜美麗的螢火蟲。

  只聽潑啦一聲水響,一條黑黝黝的野獸身影突然敏捷地從水中躍起,新人們形成的包圍圈頓時潰散了,尖叫聲在夜幕中此起彼伏。

  叫得最響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只見她右胳膊正被一頭三米來長、渾身被鱗甲覆蓋的鱷魚緊緊咬住,後者不緊不慢地挪動四肢朝後退去,那女人也不得不朝著深水方向移動:「救命,救命!」

  一位姓韋的健身教練和一位姓杜的高中老師拼命抓住她不放,雙方暫短角力之下,卻連帶他倆也被扯得跌跌撞撞,不得不向其他人求援。

  三等座隊長老劉縱身躍去,狠狠一刀砍在鱷魚長吻上,卻連道傷痕也沒能留下。

  一個叫周鑫的三等座大喊:「眼睛!挖它眼睛!」

  自己也伸著刀尖在鱷魚臉上亂捅。

  又有個新人被另一隻鱷魚咬住,在地面翻滾著竭力抵抗,可惜這個舉動令他離水面太近了,第三隻鱷魚兇猛地撲到岸上咬住他的腿。

  噗通一聲外加陣陣水花,雷雪已經看不到這個倒霉鬼了。

  「小心!」

  不知是誰大喊一聲,雷雪才發現自己面前多了只龐大鱷魚。

  它足有四米來長,龐大的棕褐身軀被粗壯四肢支撐著,尾巴迅捷有力地在地面甩動。

  二等座在哪裡?

  這隻鱷魚絕對符合任務要求,被嚇呆的雷雪腦海中居然掠過這個念頭。

  隨後她告訴自己快點跑開,快點跑到三等座身邊去,看在大白的份上老劉他們會保護自己的——王家宇拼命拉扯她的胳膊,可她雙腳卻像被釘住似的癱在原地,眼睜睜瞧著鱷魚張開血盆大口……

  只聽咔嚓一聲,鱷魚口中多了一根熊熊燃燒的火把,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情,它不得不甩著腦袋把木頭吐出去。

  一個左右握著兩柄開衫刀的高大男人擋在面前,頭也不回罵道:「想什麼呢?

  趕緊躲開。」

  正是凌耀祖。

  不不不我不要見他——雷雪這麼想著,猛然從夢境中驚醒,發覺自己正在溫暖安全的家中,而不是血腥危險的第一場任務。

  那時家宇還活著。

  她愣了半晌,慢慢把棉被拉過頭頂,低聲抽泣起來。

  如果去年年底我沒提議旅行,是不是就不會到蓬萊去?

  或者我們依然出去玩,卻換了個目的地,家宇會不會還好端端活著?

  都是我的錯,我沒能保護好他,都是我不好……

  一隻銀光閃閃的大白貓敏捷地從窗台躍到棉被上,卻連床單都沒動一下。

  儘管觸摸不到,它依然使勁兒拱著傷心欲絕的主人,用爪子拍打她安慰。

  直到隔壁臥室傳來動靜,它立刻像來時一樣迅速地跳上窗台,從那裡一頭扎進衣櫃消失了。

  臥室門開了,母親不安地站在門口,「小雪?」

  卻聽躺在床鋪上的女生鼻息沉沉,像是睡著了,只好搖搖頭嘆口氣,又關上門走了。

  雷雪這才睜開眼睛,順手抓起手機,避開幾條未讀簡訊不看。

  「蓬萊勇士」微信群永遠那麼熱鬧,杜老師臨睡前轉發「科普文物保護法」和「禁止買賣文物」的帖子,還專門圈了沈百福、小柏和自己,雷雪忍不住沒那麼難過了。

  盧文豪匯報著近況,經過不久前泰國一役,他和港澳台華人圈的修道人士聯繫上了——那裡可是高藍山組織的勢力範圍,著實令人驚喜。

  周鑫依然沒睡,和趙邯鄲有一搭沒一搭聊天,後者是時差黨,正吐槽著陪女朋友逛了一整天大英博物館。

  大白貓半個身體伸出衣櫃,沒聽到什麼動靜,於是靈敏地跳到床頭。

  眼睛疼得厲害,雷雪只好用紙巾輕輕擦拭,一時卻睡不著,胡亂刷朋友圈的時候發現這麼晚還有熟人沒睡:「家宇,這是你優秀學生獎狀、奧數獎盃,學士碩士畢業證書,媽媽爸爸永遠愛你,你永遠是我們的驕傲」「家宇,媽媽想你,剛剛媽媽夢到你小時候的模樣,那麼聰明那麼乖,家宇你回來吧……」

  是王家宇母親,差點成了她另一個「媽媽」。

  熱淚驟然滴落,悲傷遮天蓋地湧來。

  窗外夜色茫茫,雷雪把額頭用力抵在冰冷牆壁上。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

  幾天之後便是清明節,雷雪抱著精心挑選的大捧白玫瑰和百合來到墓地。

  「家宇,我得對你說聲,抱歉。」

  墓碑冰冷僵硬,男朋友的笑容卻永遠那麼溫暖,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現在不會躺在這裡。」

  「我總能夢到你。

  昨晚也是,我夢到你和我的第一場任務,那個有很多鱷魚的暗水沼澤,可真嚇死我了。

  老劉周鑫張琳他們也在,對了,前兩天聽周鑫說,老劉正鬧離婚,老婆死活不答應,只好去法院起訴;結果他老婆也挺厲害,查他名下財產,還僱人跟蹤他,懷疑他的錢從哪裡來的。」

  「楚妍和趙邯鄲在英國,從照片上看很不錯。

  小柏那天提議,如果他們在國外結婚的話,我們都去參加婚禮,所以我得趕緊辦護照才行。」

  「小柏上周剛從西藏回來,這傢伙習慣了在蓬萊的大手筆,帶回的東西足足裝了一輛車,可把梁瑀生折騰壞了。」

  雷雪呵呵笑起來,「下月還要去日本,聽說要買房子。

  昨天打電話約我一起去,可我有點懶得動。」

  她像對老朋友絮絮說著,時而歡笑時而沮喪,淚水點點滴滴灑在墓前塵埃。

  「家宇,我很擔心叔叔阿姨,他倆一直很傷心,我去一次就拉著我哭一次。

  阿姨身體很差,每天都吃安眠藥,叔叔還好一些,胃病又犯了。」

  踏進小區的時候,已是華燈初上。

  出了電梯聞見醬油合著冰糖紅燒肉的香味,雷雪才發現胃疼得厲害——午餐吃不下,早晨只喝了碗粥。

  推開家門,客廳沙發坐著的高大男人令她愣住了。

  「小雪,人家等你半天了。」

  母親對凌耀祖並不陌生,事實上半年前自家女兒和男朋友在高鐵上出事,兩家亂成一團,這位女兒朋友還特意從外地趕過來幫忙。

  凌耀祖站了起來,「沒事,沒事,剛回來?」

  雷雪低著頭想想,把拎著的背包挎回肩膀,轉身推開屋門:「媽,我和他有點事,不在家吃飯了。」

  這句話顯然並沒令凌耀祖意外,客氣地和母親道別,跟著她走出家門,倒把做了滿桌菜的母親弄得很不高興:「我這都做齊了……」

  「你走吧。」

  剛剛走出小區,雷雪就低著頭毫不客氣地說:「以後別來了。」

  凌耀祖嘆了口氣,左右望望「你沒吃飯吧?

  先找間餐廳……」

  雷雪搖搖頭,聽他無可奈何地說:「看看你現在瘦得……」便忽然發了火。

  「我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用不著你來管我!」

  一對剛好路過的母子投來好奇的目光,隨即步履匆匆離開。

  凌耀祖雙眼緊緊盯著她,胸膛起伏著,「雷雪,你拍著良心說,我和你沒關係?」

  雷雪永遠忘不了蓬萊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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