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番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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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9月5日,中元節

  沈百福常常想,如果酆都飲下孟婆湯之後沒被柏寒喚醒,或者彌塵大師的佛珠沒有靈驗,自己現在在哪裡?

  在陰曹地府中無聲無息死去,跟隨亡魂踏上奈何橋?

  還是依然和葉菡在一起,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旅遊?

  吃榴槤酥,看港劇?

  聽她叫著「沈師哥?」

  可惜奈何橋下血河不能倒流,人生沒有如果。

  回到北京開往哈爾濱的列車上,瞪著頭一晚還關心他喝得太多的好心列車員,沈百福不得不接受「在蓬萊的一年只是彈指一揮間」的現實。

  在無數電話之中打到第十個才接通楚妍,後者明白他的心思,低聲說:「葉菡已經下葬了。」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

  老趙、盧文豪老孫老馬、凌耀祖杜老師、老劉周鑫,除了去找小柏的,其他蓬萊並肩奮戰過的夥伴們都到了哈爾濱。

  負荊請罪的,衷心感激的,刻意結交的,昏昏沉沉之間,沈百福隨口應了盧文豪掛在那個靈異公司裡頭,後者歡天喜地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

  到家他睡了一整天,爹媽囑咐什麼都當耳旁風,第三天就踏上前往葉菡家鄉的飛機。

  葉菡在黑白照片裡朝他甜甜笑著,沈百福立時眼眶濕潤,猛然發覺自己連一張她的照片都沒有。

  坐在墓地看著日落西山,夜幕降臨的時候遇到來掃墓的葉菡父母,只說是她的朋友。

  仔細瞧瞧,葉菡父母長得和她很像,人也很和善,一看就是知識分子。

  看起來他們還沒走出悲傷,聽沈百福吞吞吐吐說著「剛趕過來」的時候忍不住摸摸他的頭,說,多好的孩子。

  要是我能救下她,該有多好。

  往後的日子過得忙忙碌碌,回哈爾濱過年,陪陪父母長輩,拜會客戶世叔伯,和哥們發小聚聚。

  雪下得很大,把整座城市裝點得銀光素裹,宛如天河。

  一撥撥外地遊客湧進城來看五光十色的冰燈,天南地北口音紛亂熱鬧,紅腸殺豬菜,大白梨小燒烤啤酒醬骨頭,一切似乎和往年沒什麼不同。

  畢竟還是多了些不同。

  洪浩的女兒長得很像他,圓圓臉龐非常討喜,張口就是「恭喜發財,過年好」賺了五個大紅包;小孩子不懂事,他老娘妻子已經哭過勁兒了,麻木地表達謝意。

  曹錚卻和親姐姐毫無相似之處,走在馬路上根本不像一家人。

  他老爹還算硬朗,母親有點阿爾茨海默症的前兆,糊裡糊塗老忘事,同一個問題問了八遍。

  相形之下周錦陽父母就好得多,可惜他是獨子,好在堂兄弟都在,女朋友也有情義,常來家裡探望。

  長發女生、黎志強、圓臉女生、海永韜,梁瑀生的朋友老李幾人,還有段叔宋麟老張……統統轉過一圈已出了正月。

  五人商量好,開立一個銀行帳戶,先統一支援一筆慰問金,以後每年再匯錢。

  回憶起任務中的生離死別,五人都不好受,各自散了:柏寒惦記帶著她那隻藏獒認祖歸宗,於是梁瑀生陪著直奔西藏;趙邯鄲過年期間帶著女朋友回家,眼下辦理簽證準備飛往英國拜會楚妍家人;只剩下形單影孤的沈百福。

  按照早早計劃好的,在北京讀完研究生的沈百福應該留在哈爾濱,就此加入自家企業,有父親手把手帶在身邊,慢慢也能獨當一面了。

  事實上回到這個世界,柏寒第一次聽說他的家境便喊:「徒弟,富二代啊。」

  富二代?

  就算他是窮光蛋,這輩子也不用為錢發愁了。

  每位乘客都從蓬萊帶回大量金銀財寶、鈔票鑽石,史上留名的奇珍異寶也不乏少數,比如他自己,比如柏寒和雷雪。

  杜老師不時耳提面命諄諄教誨:愛護國寶人人有責,又不時來他和柏寒家裡參觀。

  盧文豪則從另一個方面表示友好:哥們有路子,靠譜,絕對不讓福哥你吃虧,什麼都好商量。

  沈百福想了想,還是低調些好,把自己名下的別墅換了智能鎖,最珍貴那些東西統統塞了進去。

  這點就不如柏寒了,她那堆小山似的寶貝有兩隻小龍幫忙看守,可謂固若金湯。

  年中北京大聚,高藍山帶來一位三清門人,所謂的道家俗家弟子。

  事後這人特意來拜訪,沒有拉攏的意思,人也不討厭;看在高藍山的面子上,沈百福和他有來有往,成了很聊得來的朋友;當然他依然對什麼高僧和尚沒有半點興趣。

  日出日落潮漲潮汐,轉眼離開蓬萊已經半年。

  四位好友都忙忙碌碌,朝著幸福攜手奔跑;其他人也沿著原來的軌跡生活著,沈百福卻倍感空虛。

  當然好消息也還是有的。

  對於姜杏能否闖出一條生路,最後出來的小雀斑和胖子可謂信心十足:「芥川虎厲害的很。

  跳得比青蛙還高,烏龜殼跟盾牌似的,這都還好說,關鍵它會飛。」

  沈百福拍著腦門琢磨半天,不記得那隻小青蛙長著翅膀啊?

  胖子一拍大腿:「姜杏弄來兩片大天狗的羽毛,黑了吧唧扇子似的,芥川虎輪著就直接上天了。

  福哥你不是把天馬石頭留給她了嗎?

  芥川虎把一半石頭頂在頭上,隔著老遠就能打出去,跟彈弓似的,弱點的陰魂一下一個,牛B著呢。

  小傢伙平常跟我家小兔爺特別好,天天夜裡滿蓬萊亂飛。

  哎呀,我走的時候芥川虎也想跟著,小兔爺可捨不得了。」

  聽起來小柏那顆守元丹倒沒浪費,沈百福很欣慰。

  小雀斑理智分析的樣子有點像楚妍。

  「而且姜杏運氣也不錯。

  薛鴻文第八場任務就不在了,她就和李彪組隊了——李彪福哥你知道吧?」

  沈百福仔細想想,有點印象:「歲數不大一男的,個兒挺高,挺能打的,是吧?」

  「對對,就是他。」

  小雀斑興奮地說:「李彪守護神只能說一般,身手特別好,一人能打好幾個。

  他倆搭配默契,又組了個當過兵的,隊伍實力也上去了。

  我們兩隊在任務里遇到過四次,鬼門關也全靠他們幫忙:要不是芥川虎和小兔爺聯手發威,我和胖子就出不來了。」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

  第一次聽說「七月十五鬼門開,守護神可以還陽」的時候,沈百福半天沒反應過來,如今農曆七月已經近在眼前。

  對沈百福佛珠表示好奇者大有人在,俗家弟子就一心想跟過來,不光旁人,就連柏寒也嚷著「看看沈天奇」。

  不過這傢伙想了又想,還是跟著男朋友去日本了:大黑狗和十一郎都和京都有著割捨不斷的緣分。

  趙邯鄲和楚妍分處兩地,其他乘客也紛紛按照守護神的意願,前往他們生前的故鄉。

  七月十五那天,沈百福獨自上了山。

  此處距離市區很遠,也沒什麼名氣,只有本地老人才知曉,近年更是冷清。

  事先和主持和尚打好招呼,沈百福沒費什麼功夫便住進廟裡客房。

  「生下來便哭個不停、爺爺抱著自己來到廟裡拜佛,老和尚賜給自己這串珠子,叮囑萬萬不可離身,還特意改了名字」——這個故事是爺爺講給自己的,如今早已去世多年。

  初聽只像個靈異段子,仔細琢磨便處處透著詭異——爺爺為什麼信任這裡?

  去世的老和尚又是什麼人?

  為什麼有這麼厲害的佛珠?

  輕易便送給我了?

  沈百福百思不得其解。

  太陽慢慢西斜,他里里外外走動一圈,冷眼打量瞧著這間不起眼的小小廟宇;此處香火冷落,加上他打過招呼捐了功德款,此時連個人影都沒有。

  盤膝坐在大殿當中,沈百福把腰間大紅錦囊掏出細瞧:一串只能嬰兒佩戴的小小佛珠,每顆珠子只有豌豆大小,泛著琥珀般的色澤。

  旁邊另有一棵刻有樹葉紋理的玄色佛珠,正是彌塵大師所贈。

  周遭暮色四合,只有樹葉隨著微風輕輕搖擺。

  滿腦袋迷惑的沈百福關掉手機,站起身來,試著叫聲「沈天奇?」

  有那麼一瞬間,沈百福以為會看到另外一個自己:第一場任務自己和小柏、雷雪王家宇便討論過,附在佛珠上跟隨自己的八成是什麼孤魂野鬼,或者絕世妖怪之類——它占據了自己本來姓名,從此形影不離。

  熟悉的熠熠金光把大殿映得通明,和往日威震群魔之際沒什麼不同,沈百福卻失望極了:難道先回來的乘客們說錯了?

  守護神壓根回不來?

  不對,高藍山不會騙人,2016年前的其他乘客們也早早成功了。

  這是怎麼回事?

  他試著走了兩步,立刻發覺不同——最初召喚出佛珠,自己便如同背負著三山五嶽,幾乎寸步難移;自從彌塵大師贈送菩提舍利子才好過多了,速度也快不起來。

  此時佛珠卻仿佛變成羽毛,令他完全感覺不到重量,步履輕鬆地可以飛起來。

  真夠怪的,摸不著頭腦的沈百福帶著偌大佛珠圍著大殿轉了兩圈,又走出庭院張望。

  頭頂明月當空,小小廟宇寂靜無聲,倒令人心神安定。

  「沈天奇?

  兄弟,你怎麼個意思?」

  他只好溜達回大殿坐下,把錦囊捧到面前喃喃有聲:「哥們,我得謝你一聲:你風裡來雨里去幫了我那麼大忙,要沒你的話,別說我了,小柏幾個,還有盧文豪老劉他們誰也出不來。

  哎,咱也不是外人,我膽子也不小,陰曹地府都走過一趟,什麼沒見過?

  你到底是人是鬼,長得什麼樣,好歹出來讓我看一眼啊?」

  東張西望一番,閃動著耀目金光的佛珠依然懸浮半空,周遭也毫無異常。

  「出來吧,別慎著了,怪沒勁的。

  真不出來?

  哥們,祖宗,我真是拿你沒轍。」

  沈百福撓撓頭,無可奈何地把佛珠掛在手指上晃來晃去。

  「那個鬼王說你是佛祖腳下七寶蓮台,這話只有小柏知道,別人我都沒說。

  哥們,你真是什麼蓮台麼?

  我瞧著懸,那個鬼王一天到晚悶在墓底下,也沒去過西天靈山,更沒拜過佛祖菩薩,他哪知道蓮台長什麼樣?

  還張嘴就來。」

  佛珠映著金光閃動光澤,當真寶相莊嚴,令人不敢逼視。

  「唉,還說今天見著你好好聊聊,這回沒戲了。」

  失望透頂的沈百福只好往地板一躺,把佛珠放在胸口,盯著頭頂廟宇。

  「好多人說我上輩子是和尚,下輩子八成也得出家,曹,也不問問我樂不樂意。

  我不想吃素,也離不開酒。」

  我也喜歡姑娘。

  大殿當中佇立的佛像腳下踩著七寶蓮台,手中拈花,滿臉慈悲地望著他。

  左右聯云:是色是空,蓮海慈航游六度;不生不滅,香台慧鏡啟三明。

  「哥們,我本來還想和你好好聊聊天,你這也沒影兒了。」

  沈百福哭笑不得地說,不過他畢竟是個樂觀的人,這輩子經歷的怪事也不少,並沒失落太久。

  「算了,可能頭一年,你比較矜持,還是有什麼顧慮?

  得三顧茅廬吧?

  還是也得完成什麼任務?

  等我和小柏她們商量商量想想轍——等等,你不會是個姑娘吧?

  反正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

  說好了啊,明年七月十五必須出來溜溜。

  哎,現在群裡頭不定多熱鬧呢,小柏梁瑀生跑日本去了,趙邯鄲去西安,楚妍到美國,雷雪倒沒動地方,杜老師特意打算帶著筆帖式去故宮,一個個都不消停。」

  沈百福有種直覺,雖然這串從不離身的佛珠沒能「活過來」,它卻能聽到自己的話,明白自己心事;於是他自顧自滔滔不絕念叨起來,末了嘟囔:「你說,咱哥倆救了這個救那個,誰要往咱身邊站都沒攔過,這也算積德行善吧?

  路見不平伸手相助,也算我佛慈悲普度眾生——這可是彌塵大師說過的話。」

  「哥們,咱哥倆這麼熟了,你能耐又這麼大,陰曹地府都留不住你。

  我也不和你客套,就一件事,八成你也猜到了:你幫幫忙,讓我再見小葉一面,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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