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
番外十二
2017年9月,墨西哥城
「你猜這是從哪裡帶回來的?」
小骨頭的事情告一段落,回到杭州和父母小聚的柏寒免不了夜間巡視自己堆積如山的寶貝,隨手拎起一個最不起眼的小物事舉到男朋友面前。
那是個繪著茂密森林的畫框,一隻犄角開滿鮮花的梅花鹿正悠閒啃著樹葉。
這個難不倒他,「行屍走肉麼,頭一場遇上雷雪了。」
柏寒有個夢想,從每場任務都帶些紀念品回來,沒費太大力氣便大功告成了:比如這個來自行屍走肉任務的小鹿畫框,來自撒哈拉沙漠的土壤和灌木,最後一場百鬼夜行任務的壺裝束。
由著她踮起腳尖把一頂細紗籠罩的市女笠戴在自己頭頂,梁瑀生想了想:「小樹,猜猜我進了蓬萊有什麼想法?」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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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沒聽他提起過,柏寒來了興致,仰頭望著他。
「我跟老趙說,等我回到原始世界,要是找不到地方也就罷了;否則什麼青木原樹海,什麼車諾比遊樂園,有一個算一個,早晚有一天挨個殺回去,看看到底有沒有妖魔鬼怪。
沒有就罷了,有就一個個都弄死。」
說完這句殺氣騰騰的話,梁瑀生緊接著笑起來,「當時憋著股勁兒,現在早就過了,讓我去我也不想去了。」
大部分任務都充斥著陰魂惡鬼,乘客們拼盡血淚才留下條命,沒有減員的少之又少;就算如今回到原來的世界,依舊避瘟疫似的避之唯恐不及,如何主動回去?
柏寒深有同感,耷拉著肩膀靠進他懷裡:「梁哥,自從我夢到小骨頭,這幾天一直做噩夢,夢到曹錚和洪浩,求我救救他們。」
溫暖有力的臂膀緊緊擁著她,熾熱乾燥的嘴唇親吻她的額頭,梁瑀生的聲音又溫柔又寵溺,仿佛柏寒是個受了驚的小孩子。
「好了好了,我在呢,事都過了,不想了。
剛說到哪兒了?
小樹,快想想接著去哪裡玩?
巴黎?
羅馬?
還是回京都住幾天?
我給你煮麵好不好?」
對對,不想了,都過去了,我們平安出來了。
去哪裡玩呢?
在他懷抱里蹭來蹭去,柏寒忽然發覺戴著市女笠的男朋友非常滑稽,哈哈大笑起來。
視線落在隔壁儲藏室堆到屋頂的酒罈上,嗯,從古代襄陽帶回來的金盤露秋露白,京都帶回來的成桶清酒,有個繪著仙人掌的細長酒瓶是哪裡來著……
「梁哥,今天是幾號?」
不等他回答,柏寒心中一動,從衣袋摸出手機翻開日曆,「啊,快秋分了,去墨西哥好不好」
梁瑀生奇道:「墨西哥?
玩偶島那個?」
「對對,就是墨西哥。
你和老趙完成任務就直接走了,我們又在城裡躲了三天,生怕被警察抓到。」
柏寒指著遠處酒瓶,興奮地說:「害死米婭的羽蛇記得吧?
墨西哥城外有座羽蛇金字塔,導遊說,每年春分秋分,羽蛇金字塔會有奇妙景象出現,看得人多了去了。」
果然人山人海。
幾天後的秋分時節,早早到達金字塔底部北面的兩人不得不挽緊胳膊,避免被摩肩接踵的人群衝散。
腳下石板被太陽曬得滾燙,柏寒好不容易買到兩個冰淇淋,卻壓根來不及吃,化了一手。
高三十米,長寬相等,一共九層,最上面一層是個四四方方的神廟;灰褐石板上雕刻著精緻獨特的花紋,到處裝飾著詭異奢靡的羽蛇神,面前這座大名鼎鼎的古樸建築物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可惜正在復原保修的緣故,羽蛇神金字塔只能旁觀,不許遊客攀登。
踮著腳尖越過人群望去,柏寒能看到迎面邊牆刻著個一米多高的羽蛇神頭顱,從張開的蛇嘴裡吐出一條舌頭。
奇怪,為什麼世界各地都有關於蛇的神話?
中國有女媧補天,日本有八岐大蛇,西方有美杜莎,還有伊甸園和毒蛇的預言,這裡還有羽蛇神……一陣驚呼響起,把柏寒思路拉回面前:
面前偌大建築被包裹在金燦燦的光芒中,太陽將要落山了。
耳邊有人大聲喊著「神跡!」
大地連接塔頂的地方被光線折射出不太規範的三角形,一個,兩個……一個接一個朝塔頂延伸過去,形成連綿不斷的巨大陰影。
眯起眼睛,似乎有條巨大的蟒蛇朝著塔頂蜿蜒遊動,鱗片閃閃發光。
無數相機和手機舉的高高的,把面前奇景拍攝下來。
手掌被用力捏捏,梁瑀生湊到她耳旁:「看,那邊。」
果然,金字塔底部雕刻著長著羽毛的長蛇石頭,一排排……咦,怎麼少了兩塊?
有兩個人剛剛直起身體,緊接著其他遊客把柏寒視線擋住了,再想看已經不知去向了。
「好像被人撿走了。」
她無奈地說。
米婭和朱利安會不會也遇到這種情形?
無意中撿到金字塔底部石頭,依附石頭上的羽蛇神殘魂也被帶回玩偶島,蠱惑著暗戀她的男人心生惡念,最終鑄成大錯?
算了,實在找不到了。
柏寒壓壓頭頂草帽,和男朋友並肩觀賞著難得一見的奇景。
直到夜幕降臨,蜿蜒遊動的巨蛇才像返回巢穴冬眠似的慢慢消逝了。
墨西哥是座熱情浪漫的拉美城市,從頭頂直射的灼熱陽光更是曬得人都要像冰激凌似的融化了。
像副艷麗油畫的瓜納華托,處處洋溢浪漫氣息的聖米格爾,和羽蛇神金字塔齊名的眾神之城日月金字塔……
月底姜杏即將回歸,介於這女生是最有希望離開蓬萊的乘客,也是最後的朋友,兩人決定回國迎接,還能和朋友們聚聚。
相處甚歡的導遊極為不舍:「眼看就是亡靈節了!關於我們城市的動畫片也要上映,美國人拍的,在瑪雅天坑取景,一定很壯觀!」
說不定很好看?
柏寒大感興趣,聽說叫《尋夢環遊記》便答應十月初趕回來。
見兩人訂到後日機票,導遊順口推薦「玩偶島要不要試試?
很有名的,看你們膽子很大……」
要不要故地重遊?
吐著煙圈的梁瑀生站在酒店陽台想了又想,半天才說了句「算了」,事實上他很少這麼猶豫不決。
柏寒倒是明白:玩偶島畢竟是他的鬼門關,徹底脫離蓬萊的地方,好奇總是難免的。
「要不然,我們白天去逛逛?」
她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推到床邊,「真要有什麼不對頭,順便為民除害嘛。」
《金剛經》貼身藏好,墨綠念珠也在,兵器護心鏡什麼的無法通過安檢留在國內,好在墨西哥城能尋到的防身傢伙也不少。
兩人各自帶著順手的匕首短刀,收拾利索,跟著導遊乘船直奔玩偶島。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幾個小時後,踏上玩偶島徒弟的柏寒大失所望:精緻美麗的別墅小屋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簡陋坍塌的草屋木棚,唯一相同的是視野中到處都是形狀各異的玩偶。
「好像不太一樣。」
沒有另一個世界玩偶島的陰森詭異,更沒有從骨子裡散發的心悸。
柏寒東張西望著猜測,梁瑀生也「嗯」了一聲,小聲說:「夜裡我們再來走走。」
導遊剛好聽到,雙手亂搖:「NONONO,這座島只能白天上來,夜裡會嚇壞人的。」
話音未落,同一條船登島的小情侶便尖叫起來,仿佛厲鬼就站在他們面前似的。
導遊連忙趕過去,卻發現嚇到他們的不過是個腐爛半邊的人型玩偶,螞蟻爬蟲占據了它大半軀體。
「不要怕,只是個娃娃而已,它不會動的。」
還不如不安慰呢,柏寒腹誹著,小情侶更是嚇得面如土色。
男的還好,眼淚汪汪的女生堅決不肯再往裡走,導遊只好把他倆帶回木船上。
夜幕降臨之後,島嶼總算安靜了。
悄悄溜回來的兩人登上碼頭,靜候半晌發現沒什麼異常,便並肩順著道路朝島內行走。
為了掩人耳目,兩人暫時沒召喚出大黑狗和十一郎,只靠著胸前《金剛經》防身。
四周黑漆漆的,火把和手電光束不時能照見某隻玩偶的蹤影,或者樹枝上吊著的人型娃娃隨著微風拂動。
不知是惡作劇還是什麼祭祀,有不少人型玩偶被折斷頭顱,插在籬笆或者灌木叢里,乍一看怪嚇人的。
身後樹木簌簌搖動,有什麼野獸四腳著地朝著兩人跑過來,快得根本看不清。
「小青,小藍!」
柏寒彎下腰張開手臂,摟住兩隻張開翅膀的小龍:「你們可真快。」
島中心方向陡然傳來毛骨悚然的尖叫「HELP~」,隨後聲音像被剪刀剪斷似的突兀停止了。
有情況!柏寒立刻喊了一聲,銀光閃閃的大黑狗驟然出現。
梁瑀生低聲叮囑:「小心些,遇到人跑遠點」便拔出短刀率先衝過去。
那裡是「西番蓮」別墅的方向,玩偶島視野最開闊的地方,幾條道路都通過別墅門前。
咦,有兩道手電光束,兩人加快腳步,很快看到一個年輕人倒在地上,一人蹲在地上抱著頭,還有兩人沒頭蒼蠅般亂跑。
沒看到陰魂惡鬼,大概被附身了?
柏寒不敢怠慢,一聲招呼,大黑狗立刻朝著幾人衝去,卻毫不停留的透過他們奔開幾步——這幾人沒被附身或者操縱。
梁瑀生忽然朝著大黑狗連連揮手,又把自己的十一郎遠遠打發開去。
有個閃動光芒的東西——是手機!他們在拍攝視頻?
柏寒心中不快,一腳遠遠踢飛去,梁瑀生更是利索,一掌拍在一人脖頸,另一人乾脆地翻了翻白眼,癱倒在地。
「自己嚇自己都能嚇暈了,夠能玩的。」
片刻之後,兩隻小龍在頭頂盤旋,兩人把這幾個年輕人的手機細細檢查一遍,確認沒被拍攝下來才放心。
事實上這幾人原本打算拍個鬧鬼直播發到網上,島上卻沒有網絡,先被風吹草動嚇得半死,又被突然出現的兩人徹底嚇懵了。
待得天明陸續醒來,只有一人匆匆一瞥見到兩隻守護神身影,其他三人卻壓根什麼也沒看到;激烈的爭吵哭泣、互相埋怨之下一致認為島上果然有靈異事件,不單再也不敢提起,幾人這輩子也不敢涉足稍微危險的場所。
沒有惡鬼陰魂的玩偶島反倒不太像玩偶島了。
柏寒很討厭陰魂惡鬼,此刻不知怎麼卻有點失望,梁瑀生倒是了卻一樁心事:這個世界的玩偶島顯然非常安全。
回到國內的兩人和沈百福姜杏等人相聚數日返回墨西哥,一年一度的亡靈節緊接著到來了。
頭戴裝飾羽毛和花朵的墨西哥傳統草帽、臉龐繪上鮮花和骷髏圖案,手持點燃的白蠟燭,披著鮮艷醒目的長袍——柏寒也成了個十足十的墨西哥姑娘。
踏著金燦燦的萬壽菊,喝下一大杯龍舌蘭酒;瞧著身畔男朋友咬碎一顆彩虹糖骷髏,接過一小半放到嘴裡,香噴噴甜蜜蜜。
三層樓高矮的白骨骷髏自由自在行走,視野里都是裝扮成白骨亡靈的人們,耳邊響著墨西哥語言的「萬歲!」
被梁瑀生緊緊摟著的柏寒心中激動,湧出「今夕何夕」的感慨:另一個世界的米婭和朱利安怎麼樣了?
轉世投胎還是繼續留在島上?
很久沒看到《尋夢環遊記》這麼好看的電影了,柏寒感慨著「只要有人記得你,就不算真正離開這個世界」,十一月份到達美國,忍不住再次坐進電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