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零章 明牌
「陳幫主、不,盟主……」易家兄弟的神情同時凝固,易可賀已然改變了對陳風平的稱呼:「這不符合江湖規矩吧……」
陳風平左手三指托著從易家兄弟擺在腳下的小炭爐上毛來的土豆,一口便咬掉了三分之一,留下了一排整齊的牙印,等到他慢條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之後,才緩緩開口:「易二兄,陳某有一問想請您解惑——什麼是江湖規矩?」
人們總有思維誤區,而其中就包括一個——大家總是下意識地「將談判設置在一個相對而言、儘量正式的場合,而雙方也必須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才能開始。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易家兄弟單拉出任何一個都比陳風平長了十幾歲有餘,論閱歷城府絕不會低,但陳風平的當頭棒喝卻結結實實地給二老上了一課。
談判就像是打仗,等到你排兵結陣完畢的時候,很有可能中軍帳都被人一把火給點著了。陳風平無需借著酒宴茶局,哪怕就是坐下來啃你一個土豆子的功夫,都要把正事說出口。
「冤有頭,債有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就是江湖規矩。」陳風平的發難突然歸突然,但易可賀也絕對不會被一句話就給打懵,從容不迫地答道:「始作俑者我們要抓,幫凶我們也不會放過——但我們不會讓任何一個無辜之人為這件事而蒙冤。」
陳風平聽著易幫主講道理,不自覺地下顎上抬,一雙銳利的眸子抬頭望向屋檐:「是啊……不讓任何一個無辜之人蒙冤,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理由,冠冕堂皇。」
「可是到現在為止已經兩個月了,你們還是沒能給我哪怕一個和這件事有牽扯的人出來。」陳風平面無表情地說道:「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講,我需要維護九大宗門的和諧,維護四海幫與丐幫的面子,維護整個武林正道之中的秩序——但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就能夠說了算的。」
「往小了說,徐陵泉的兒子至今仍然下落不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要給四海幫的人討個說法;往大了說,誰知道那個密謀出種種一切的人,是不是和邪道有所勾結?是不是又在暗中圖謀著更大的計劃?」
「既然他的手能伸到四海幫與丐幫裡面,難道想要的僅僅是眼前這種局面、僅僅是一兩個人的性命?我想我們沒有理由不去做出更加大膽地推測。」
陳風平一口氣說下來這麼多話,易家兄弟耳朵里聽著,心中也很是為難——他們做出的分析和陳風平這番話相去不遠,但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更何況四海幫與丐幫之間的關係本身就有些微妙,易家兄弟也不可能把什麼事都跟陳風平抖落出來。
「陳盟主言之有理,但也請容老夫提醒一句……」易可賀輕輕撣了撣衣裝的下擺,把炭爐里飄出來的飛灰撣去:「最開始挑起事端的可不是我們丐幫。」
「您是說景副幫主那件事兒?」陳風平沉吟著思索了一會兒,然後便笑了起來:「據我所知,這件事兒已經解決了吧——景副幫主來調查的時候都是我親自接待的,最後還是我們四海幫幫你們找到了那群江匪……」
「難不成……易二兄對這個結果還是有所懷疑?」陳風平瞥了一眼易可賀,忽而又笑道:「難不成你懷疑我四海幫自導自演了這一出?」
易可賀冷哼了一聲:「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吧?」
「當然有。」陳風平的回答鏗鏘有力:「但這種可能性基於兩種結果——要麼這件事就是我本人授意手下去做的,要麼這個人連我都瞞過去了。」
陳風平把自己這張牌明晃晃地打在了牌桌上,絲毫不加掩飾,言下之意便是「我不怕你懷疑我」,雖然易家兄弟對於陳風平這樣的舉動早有預料,但真碰上這種情況,還是免不了心中嘀咕。
思索了片刻,易可賀訕訕笑道:「陳幫主,老夫可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您別太激動了——不過就像您說的一樣,我們丐幫中有心懷不軌之人,四海幫中也未必沒有不是麼?」
「丐幫中有人暗中作亂,我們兄弟一定徹查到底,但四海幫……您也得給我們交個底兒——至少也得有個值得去懷疑的人選對吧?」
「有啊,當然有,只不過你一直沒問不是麼?」陳風平接話道:「王巨溪。」
這是一招險之又險、又兇殘無比的險棋,站在陳風平的角度來看,他連續把自己的兩張最大的牌打在了桌面上,如果這是一場賭桌上的鬥牌,那就連沈放都不敢亮出這樣的一手——每一張牌、每一手牌都有著不同的價值,而這兩張牌肩負的是什麼?是整個四海幫的未來!
什麼人、有什麼樣的膽子敢這麼打?
「王巨溪?」易可喜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在他的印象里王巨溪一直都是一個精打細算的商賈,好像跟發生的一切扯不上太大的關係。而易可賀不愧是做幫主的,立刻便反問道:「陳幫主為何要懷疑他?」
他怕陳風平早就看此人不爽,是要把王巨溪推到台前,借丐幫的手找個合理的藉口給幹掉。
「前段時間王巨溪因為公事去了鷺洲一趟,然後我們四海幫有個堂主死在那兒了,是霍雲震接手的調查——這件事,兩位大兄應該知道吧?」陳風平雖然不確定易家兄弟是否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但好在他有證人,所以也不是很在乎:「這位陪我來的小兄弟當時就在場……小鐵!過來給丐幫的二位前輩說說當時是怎麼一回事!」
第三張明牌了……。
如果說把陳風平的行為必須成打麻將,那他現在就是當著易家兄弟的面兒把自己的槓牌給拆了——陳風平無疑是「會打牌」的人,他不會毫無目的,所以他究竟要幹什麼?
「易可賀、易可喜,你們二位可別辜負我的一番『苦心』啊……」
…………
說到猝不及防,臨寧縣裡倒是也有一個傢伙經歷了一場貿然來訪。
「賀難賢弟,現在該是你回報為兄的時候了。」關凌霄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圓桌前,抱著雙臂看向了那個不正常的少年。
賀難上身只披了件單衣,手裡還攥著半根黃瓜:「關兄……恕我冒昧的問一句,您做了什麼值得我回報的事情呢?「
他可不是在裝傻,而是要逼關凌霄把他做過的事情親口說出來。
「我還以為當朝御史教出來的弟子不至於用這麼賴皮的手段呢……」關凌霄的眸子裡閃著狡黠的光:「關某也認識一個和山河府里出來的人物,堪稱光明磊落。」
「哦?這麼快就把我的底兒都查清了?」賀難故作吃驚道,然後臉色一變從床上跳起來:「別廢話,你也別激我——他們愛誰是山河府的光明磊落誰就是,我是山河府的寡廉鮮恥。」
關凌霄看著賀難激動的神情,無奈地苦笑了一下:「那你就當我托你辦件事兒好了。」
「這就對了嘛……」賀難佯裝得意地笑著:「一碼歸一碼事,我辦事,你放心。」
「你知道我要找你做什麼。」這不是個疑問句,而是個陳述句。
關凌霄後知後覺地脊背一涼,上一回見面,他好像沒對賀難透露出什麼。
卻又好像什麼都透露出來了。
「當然知道了……」賀難從床上蹦下來,隨手把黃瓜尾巴一丟:「能讓你的心裡都藏不下的事情……很多麼?」
「不過,我要把醜話說在前頭。」為了表示自己的友好,賀難笑得彬彬有禮:「韓述那件事兒,算我欠你個人情,但別的事可不算——我們之間的合作只建立在彼此不互相妨礙的情況下,對吧?」
「你大可以揣測我到底想要做什麼,但無論你猜對了還是猜錯了,我都不會說出來,因為這件事一旦開始就沒辦法停止,更沒辦法逆轉,唯有當我達成我的目的之時才算結束……」
「你幫我,我幫你。」
賀難這些話,其實和關凌霄想說出來的差不多,他們兩個都是聰明人,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
還有些話,根本用不著說出來。
…………
關凌霄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所以也沒什麼必要在賀難這兒留太晚,像他們這樣的人與其彼此之間培養感情建立紐帶,反倒不如直截了當地交換利益來的划算。
「對了。」關凌霄一隻腳都邁過了門檻,忽然又聽得賀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過陣子可能有一個賭局,關兄如果沒事兒不妨來坐坐?」
「缺人啊……」關凌霄立刻便聽懂了賀難的弦外之音。
「那肯定啊……麻將嘛,都是四個人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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