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天意


  第一百零一章 天意

  此刻陶仲文也深吸一口氣,來到了嘉靖面前。

  嘉靖坐在八卦台上打坐,目光似閉似開。言語之間,微微拖著長腔,說道:「所來為何?」

  陶仲文深吸一口氣,說道:「天意示警,臣敢不冒死稟報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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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眼皮子一抬,說道:「天意---示警!」

  陶仲文說道:「正是天意示警。」

  嘉靖語氣平緩,說道:「難道天意就沒有教你元神大道?或者,告訴水銀有沒有毒嗎?」

  陶仲文跪在地上,說道:「陛下,臣蒙陛下恩寵,以區區一鄉野道士而有今日,陛下疑臣枉法亂紀也好,疑臣無能修仙也好,臣都不敢辯解,但唯獨毒害陛下之事,臣是萬萬並不會做的。」

  「還請陛下明鑑。」

  嘉靖淡淡的說道:「如果你真是有心為之,你活不到現在了。」

  陶仲文說道:「謝陛下。」他微微一頓,說道:「元神大道,向來極難,道門之中,鮮有能脫殼而出之人。臣魯鈍之姿,一時不能盡悟。讓陛下失望了。只是對於水銀之事,臣有一言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嘉靖目光淡漠的看了陶仲文之一眼,說道:「講。」

  陶仲文說道:「當日之後,我思來想去總是不通,於是遍訪天下外丹名家,終於參悟出其中道理。」

  「修行之道,乃是逆天行事。有一道得,就有一劫生,此天地平衡之大道,萬事萬物都在劫中,這正是萬物為銅,造化為爐之理。修行之中,有三災利害,成仙前後,有雷劫,成仙之後,也有四九天劫。等等,而外丹術,看似不生劫數,但是劫數在丹中,服丹可以增長功行,也有丹毒,這正是大藥大毒,小藥小毒,無藥不毒的道理。」

  「只是這劫數牽連子嗣,卻是臣所不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朕修行不足,才有此劫數,這都是自找的。」嘉靖語氣微微陰沉起來。

  陶仲文背後見冷汗,卻咬著牙說道:「臣不敢言。」

  不敢說那就是了。

  這是陶仲文用命去賭的地方。

  他知道,在水銀之事上,他一定要給嘉靖一個交代。但是一個怎麼樣交代,才能嘉靖將此事翻篇。陶仲文想來想去,只能兵行險招了。其實這一次賭的不是別的,賭得是嘉靖肯不肯認錯。

  人最難的是否定自己。

  嘉靖前半生一直在這上面下功夫,而今一夜之間,能將這些全部推倒了。幾乎就是在嘲笑嘉靖自己。在嘉靖內心深處,他未必不願意接受自己修行下得功夫不夠,而導致這一件事情的發生。而不是承認自己蠢,在一個錯誤的方向努力的大半輩子。

  前者不夠是功行不夠,後者是智商問題。

  從來聰明自負的嘉靖,怎麼肯承認自己蠢嗎?

  越聰明越自負的人,就越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了。

  嘉靖也是一樣。

  嘉靖不置可否,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了。說道:「你此來做什麼?」

  陶仲文暗暗鬆了一口氣,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如果嘉靖真一點機會都不給,他根本不會聽下面的話。

  陶仲文終於將內心深處打磨不知道多少次的腹稿,說了出來。說道:「陛下,臣被鄉野一道士,得陛下之寵信,乃有今日,萬死難報陛下恩遇之萬一。前事之後,臣慚愧之餘,生出歸鄉之念,然臣發現一事,不得不今日與今日冒死進言。」

  「今天日月雙食,太白經天,黃河決口,西北地動,乃至紫薇動搖之故,臣沐浴更衣為陛下起卦,乃是水山蹇。」

  嘉靖聽了,說道:「是坎上艮下。」

  陶仲文說道:「正是。此卦,臣不敢枉解,然不管是卦象,還是星象,乃至於地動,人事,都預兆了天下艱險重重,更有危及陛下之事,臣百無一用,上不能為陛下殺敵,下不能為陛下輔政。只是憑這一腔熱血,提醒陛下,千萬千萬小心。」

  說著,陶仲文已經重重磕頭在地,發出「咚」的一聲。似乎要用這個聲音來強調,自己所說的都是真的。

  嘉靖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他既多疑又迷信。

  多疑就不用說,天下間能讓他相信的人,大體只有陸炳與黃錦了。即便是周夢臣,他也未必相信。至於迷信,雖然這一段時間,被周夢臣改變了不少。此刻,他聽陶仲文這一番話,就好像是在心口裝了一塊石頭一般,沉甸甸的。

  一時間,也懷疑起來。

  是不是真的如陶仲文所言,有一個嚴重的危及到自己生命的危機正在過來。

  嘉靖沉吟片刻,說道:「周夢臣乃是天下歷算第一,此事怎麼沒有聽他說,反而你來說?」

  陶仲文說道:「周大人在星相上的造詣,是臣萬難追趕的。只是可惜,他是儒家士大夫,而不是我道門中人,一些星象上的秘傳,周大人是不知道。而且他即便知道,恐怕也不會信,更不會說。」

  嘉靖說道:「為何?」

  陶仲文說道:「因為子不語怪力亂神。」

  陶仲文此言一出,嘉靖就信了幾分。

  無他,這很符合周夢臣在嘉靖內心之中的形象。周夢臣對所有神神鬼鬼都嗤之以鼻。但是嘉靖內心深處有根深蒂固的鬼神思想。否則他也不會虔心修道這麼多年了。

  只是他難免對周夢臣有幾分失望。

  對於周夢臣可以說是推心置腹了,卻不想周夢臣還有自己的小心思。

  不過,隨即嘉靖將這一點點情緒又壓了下去。因為他下面的大臣,那一個沒有自己的小心思。多周夢臣一個不多,少周夢臣一個不少。

  嘉靖說道:「你覺得皇后的病如何?」

  陶仲文說道:「皇后的病,很可能是有驚無險?」

  嘉靖說道:「你這麼確定?」

  陶仲文說道:「皇后娘娘與陛下是夫妻,也是至尊命格。故而尋常小劫難,根本難以傷及根本。只是臣------」

  陶仲文這麼說,卻是他對周夢臣以及周夢臣身邊的人的研究。

  陶仲文的一切幾乎都在周夢臣手中失去了,同樣還失去了自己弟子的性命,這仇恨簡直是不共戴天。只是在時機不成熟的時候,他只能暗地磨礪爪牙,等待時機的到來。

  在周夢臣在明處幹事業做得風生水起的時候,也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周夢臣的一切。

  真因為如此,陶仲文才知道周夢臣的能力。對這一次手術抱著一個相對樂觀的期待。

  而他的話術更是基於此事之上。

  嘉靖說道:「怎麼了?」

  陶仲文說道:「皇后與陛下夫妻一體,皇后畢竟不如陛下命格高貴舉世無雙,故而劫數一來,先及皇后。皇后抗過去,這劫數只會轉移到陛下身上。陛下身上的劫數只會越來越重。」

  嘉靖臉色變得難看之極,厲聲呵斥說道:「胡言亂語。」

  陶仲文說道:「是,是。臣胡言亂語。」

  嘉靖難看的臉色,證明了這一件事情。他未必真將這一件事情,當成胡言亂語。

  「陛下。」黃錦的聲音忽然從外面傳了過來,說道:「剛剛傳來消息,手術要結束了。」

  嘉靖臉上陰晴不定,說道:「怎麼說?」

  黃錦的聲音隔著門傳了進來,有一些模糊不定,道:「聽薛老說,一切順利,如果修養好了。一兩月之後,皇后娘娘就能恢復如初了。」

  這是一個好消息。嘉靖一直期盼的好消息,只是此刻嘉靖有一些高興不起來。這似乎正印證了剛剛陶仲文的話。

  嘉靖調整一下情緒,說道:「朕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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