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唇槍舌劍(2)
189 唇槍舌劍(2)
眼見佛蓮公主從懷中取出一方明黃重錦,上面以淡墨色、孔雀藍、深紅、明紫四色繡著靈逸灑脫若有仙氣的字跡,眾人中有人隱約聽說,當初無極太子作璇璣圖,由天下第一繡娘蘊娘親手繡制,蘊娘善繡字,筆意勾連,清雋超拔,往往能得原作者精髓,如今眾人一看便知是蘊娘真品,何況諸國宮中有的也藏有此圖,雖然不得其神韻,卻字跡相同,自然辨得出真假。
最關鍵問題是,蘊娘早夭,她的所有作品都已成為絕品,再也無人能仿造。
佛蓮撫著那璇璣圖,盈然欲泣,一言不發,只默然將圖捧在手中,起身高舉而起,向著眾人緩緩繞圈一示,話未出口,眼淚已經一滴滴落在圖上,將那鮮艷繡字,染得越發明艷驚心。
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殿中濟濟一堂,除了冷笑的雅蘭珠和皺眉不豫的戰南成,其餘眼光齊刷刷帶著敵意盯過來:不平、憤怒、譏嘲、鄙視、厭惡……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所謂美人受辱,怯怯不勝,向來看在男人眼底,是最能激發不平之氣和保護欲的,滿殿憤然騷動里,一個華衣少年突然站起,大聲道:「孟扶搖,你今日欺人太甚,見公主柔弱便想肆意妄為,視滿殿王公豪傑於無物麼?本侯今日便代公主教訓教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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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扶搖斜眼看著他,一言不發,認出他好像是天煞皇族遠支的一個什麼什么小侯爺,她蹺著腿,看著那少年赤手空拳衝過來——金殿之上是不得攜帶武器的,大聲贊:「好!有膽氣,此乃孤勇也!」
她坦然坐著,滿面微笑,伸出雙手狀如懷抱——等你自找苦吃也。
可惜那小侯爺衝出一半,被其及時趕出的中年男子喝止:「鴻智!陛下御前,不得放肆!」那中年人看來是這少年的長輩,一邊拉他回去一邊道,「有些人狂妄無知,自有該收拾的人收拾,要你多什麼事!」
他將人拉了回去——開玩笑,孟扶搖再無恥放肆,也是此次真武大會的魁首,贏的是真功夫,在她面前強出頭,找死麼。
孟扶搖悻悻嘆口氣,唉,真可惜,不能將事情鬧得更大些。
此時璇璣圖已經傳過一周,眾人都頻頻點頭,這般絕品精繡,奧妙深藏,不是傳說中的兩國聘禮璇璣圖,還能是什麼?
佛蓮執著那璇璣圖,轉身,遙遙對著孟扶搖一展,笑得雍容高貴:「孟將軍,你說本宮該如何處置你好呢?」
「公主,無須你處置,那小子早就該羞愧自裁了!」
「孟扶搖,要不要天煞之金借劍給你?」
「他便覥顏不死,日後也是行屍走肉,有臉再見世人麼?」
「呸!」
……
「珠珠啊……」孟扶搖仿佛什麼都沒聽見,撫摩著雅蘭珠的衣袖垂淚道,「真是人至賤則無敵……」
雅蘭珠皺眉盯著那璇璣圖,此刻她倒有些不安了,拉了拉孟扶搖袖子,低聲道:「喂,那好像真的是真貨,你有沒有證據啊,今天鬧成這樣,那死女人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孟扶搖哈哈一笑,道:「珠珠,我突然覺得,人和人真是天差地遠。」她看了看雅蘭珠,想起這孩子說起來也算她「情敵」吧?怎麼這心性區別就這麼大呢?
此時已經有人按捺不住,先前那個欲待出手卻被半路拉回的某侯爺再次沖了出來,取過一個天煞之金護衛的刀,嗆啷一聲往孟扶搖面前一扔,冷笑抱胸看她。
連鞘的刀滑過來,在光潔如水的金磚地面上滑過一道流麗的火花,孟扶搖一腳踩住,腳尖一挑掂在手中,彈了彈劍鞘,鏗然清越聲響里她點頭笑道:「留著,你用得著。」
她也不說那個「你」是誰,只睨視著微笑看她等她回答的佛蓮,淡淡道:「公主,你說你這個是璇璣圖,但是,誰能證明,它就是呢?」
眾人被孟扶搖一語驚得霍然一怔,這才想起一個大家都忽略的問題,是啊,璇璣圖真本誰也沒見過,誰就敢肯定這個就是真品呢?
「你又在大放厥詞混淆視聽!」這回說話的是個來自軒轅的男子,看那衣著,好像是軒轅長生劍派的掌門,一張清癯的臉滿是憤怒之色,大聲道:「這圖我曾經在宮中見過拓本,和這個一模一樣,難道這各國拓本,也是假的?」
「你真相了!」孟扶搖盤膝而坐大力鼓掌,「都是假的!你們的圖,都是從這位各國亂竄的無極未來皇太子妃的手中悄悄拓印下來的吧?知道不,她是造假工廠,你們就是不明真相購買群眾,她是三鹿總公司,你們就是各大奶粉經銷商。」
「孟將軍,璇璣圖四百四十一字,縱橫兩列皆二十一字,縱、橫、斜、交互、正、反讀或退一字、迭一字讀均可成句,句有三、四、五、六、七言不等,分戰陣、為將、使兵、謀局四章,本宮相信,普天之下,除了本宮,再無人能更熟悉此圖,不過,正如本宮說璇璣圖真未必是真一樣,你說假,也未必就是假,還是那句話,證據呢?」佛蓮不去理孟扶搖的怪話,還是淺笑,「圖窮匕見,垂死掙扎,是不是就是拿來形容孟將軍此刻言行的呢?」
「拿來形容你也一樣。」孟扶搖冷笑,從懷裡慢吞吞掏出個東西,往桌上一扔,道,「我的證據就在這裡!」
那一卷舊兮兮的布散開,淡紫色,不規則,邊沿還帶著毛邊,皺皺巴巴,布上很隨意很潦草的寫著極小的字,倒也確實是璇璣圖的內容,卻沒分顏色,更沒那般絕品的刺繡精緻的筆意,別說是世所轟傳的名品璇璣圖,倒像是從某件衣服的衣襟上撕下來,隨便抄襲璇璣圖內容的破布。
這東西拿出來,說那是璇璣圖,實在沒有任何說服力,眾人安靜了一瞬,都轟然一聲笑了起來,有人前仰後合,有人笑得直拍桌子,還有人笑出眼淚。
「媽呀……這也敢說是璇璣圖真品,當咱們都是瞎子不成?」
「大哥,俺撕副袖子下來,你給照抄下璇璣圖,咱也可以扯出去和七國王公們說,這就是璇璣圖!」
「這要是璇璣圖,我家滿月小兒昨晚尿的床,也可以說是『破九霄』圖譜了,哈哈……」
「小子,男子漢大丈夫,爽快些,別在這繼續丟醜了!你若現在自裁,大傢伙兒還瞧得起你些!」
……
一片轟然聲里,孟扶搖腦袋也有些大了,她盯著那塊布,滿臉黑線,娘地,摸著了錦囊里的東西是布,她想這一定是長孫無極的璇璣圖,十分拉風的拋出來,不想居然是這麼塊沒有說服力的破東西,長孫無極那混蛋,這玩笑也是開得的?
她恨恨的攥著錦囊,將之當成長孫無極的腦袋揉啊揉,突然覺得手底有東西,再一看,錦囊里還有張紙條,她抽出來,眼光一溜,隨即笑了。
她這一笑,倒把正笑得開心的眾人看愣了,一直淺笑看著眾人譏諷孟扶搖的佛蓮最先把目光轉了過來,嘴唇一撇,道:「孟將軍是準備要寫絕筆詩了嗎?要不要佛蓮也送你一副輓聯呢?」
「輓聯啊,」孟扶搖抓著那璇璣圖站起來,慢悠悠的晃過去,道:「留著你自己用吧。」她走近佛蓮身邊,佛蓮立即警惕的退後一步,其餘王公貴族都起身過來,叱道:「你要做什麼?離公主遠些!」
孟扶搖在佛蓮身側三步遠處停住,手一攤,笑道:「我能做什麼?我雙拳難敵四手,不會蠢到冒天下之大不韙對公主動手,我只是在告別這個美好的世界之前,突然對一切美的事物發生了極大的興趣,比如……我好喜歡公主身上這件衣服的質料,想知道這是什麼衣料,也許可以買來裝裹我自己——公主願意滿足一個將死者的最後願望嗎?」
她滿臉艷羨的看著佛蓮,盯著那月白色閃著淡藍暗光,華貴厚重的裙裾,好像真的十分喜歡,佛蓮皺眉看著她,心底絕不認為孟扶搖這個小流氓會突然對她的衣服感興趣,然而卻又想不出孟扶搖這麼問到底用意何在,她還沒想清楚怎麼回答,鳳四皇子已經冷笑搶先道:「你這無恥之尤,此刻前倨後恭也無用,不過我們璇璣國人素來寬容,便讓你死個明白——這是我璇璣月華錦,取光華如月之意,是我璇璣獨產,一等一的上等錦緞,怎樣,你知道了?就怕你想用這個裝裹,你也沒處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