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 牢獄之遇(4)
322 牢獄之遇(4)
那幾個做完腳印的人過來,其中一人扶住「砍柴人」,道:「沒事吧?」
那人笑著,拍拍對方的手,眼睛並沒有離開小隊長,只道:「眯一會。」
小隊長立刻覺得睡意濃濃,垂下沉重的眼皮。
那幾個人漫然從他身邊過,有人低低道:「想殺想殺我想殺——」
「留他們命有用呢。」剛才那個溫柔低沉的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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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我忍我忍忍忍。」咕噥聲遠去。
這一段對話在他腦中略停留一霎,立即如流沙般被思維的風吹去,他怔怔的坐著,半晌睜開眼,看見五個在山洞中一無所獲的屬下怏怏回來,立即招呼:「累了吧,來坐。」
五個屬下難得見上司這麼和氣,受寵若驚擠著坐下,隨即都默然安靜下來。
小隊長抬起手指,指著山頂,道:「在上面呢,我看見的,很厲害,說等著我們上去大開殺戒。」
五個人齊齊撩起眼皮,看一眼,道:「嗯,在上面呢。」
……
二月十三夜,紫披風一個五人小隊稱在東蘭山發現「敵蹤」,將他五人制服,帶話給紫披風首領,他哪裡都不去,就在東蘭山等著紫披風們大開殺戒,五人異口同聲,言之鑿鑿,由不得人不信,何況圍山後就沒發現下山的任何腳印,五人所在的地方,有雜亂的指向山頂的腳印,和五人的轉述也符合。
為此,紫披風首領連夜趕往東蘭山,調集麾下大半紫披風勢力,死死包圍住了東蘭山,揚言:「蒼蠅飛出去,也要留下四條腿!」
二月十四,離東蘭鎮五十里的官沅縣城。
一大早城門口便熙熙攘攘排了長隊,裡面的人要出去,外面的人要進來,出城販賣的進城送菜的板車車隊都被堵在城門口,接受著守門官兵比平日細緻許多的檢查,連衣服都細細一一摸過,摸著銀子銅錢,順手便被拿走,小姑娘小媳婦更是遭殃,被逼著脫鞋,官兵們淫笑著在繡鞋裡摸來摸去,惹得姑娘媳婦們嚶嚶的哭。
人人面有焦慮不平之色,卻都敢怒不敢言,只在排在後面的人中,交雜著一些低語。
「……最近這是怎麼了?」
「聽說捉大盜!」
「……這裡還是好的,東蘭山,外面山野,通往各城要道查得更緊!」
「……看見前面那個穿紫衣的沒?紫披風!」
「啊……我聽說前幾天他們在東蘭鎮雞飛狗跳的找人,找不著便拿人出氣,家家戶戶失財遭殃!可憐那李家還……」
「噤聲!你不要命了,提這個!」
一陣安靜,膽小怕事的百姓們都閉了嘴,木然的隨著人群往前挪移。
人群里,一個形容猥瑣的道士突然轉了轉眼珠,拈了拈他臉上三顆長毛的大痣。
他身邊一個伶俐的小道童笑嘻嘻彎下身去拍他道袍上的灰,道:「師傅小心袍子被踩著。」
他身後一個清癯老者眯了眯眼,對道童拍著的手望了望,吩咐身邊年青僕人:「小心去扶著道爺。」
那僕人「哦」了一聲要上前扶,那道爺拈著大痣上的黑毛,笑眯眯道:「無妨無妨,爺爺我很小心。」
僕人黑著臉撒手,老者眼神里漾出笑意。
這一行,自然是偽裝四人組。
長孫無極版清癯老者,孟扶搖版猥瑣道士,鍾易版小道童,鐵成版僕人。
四人從東蘭山上下來,以他們的武功,要躲過山中分散搜索的紫披風自然不難,但對於孟扶搖和長孫無極來說,就算躲避逃亡也要順手敲你一榔頭,於是紫披風們便被那一招逼到在東蘭山下餐風露宿,沒完沒了的在山頂一遍遍搜索「等著大開殺戒」的高人。
幾人商量了,在紫披風較少的官沅縣略停一停,渡過孟扶搖和長孫無極最初的幾天養傷時間,兩人只要能恢復一些,危險係數就會成倍降低。
城門口的隊伍慢慢移動著,好歹也輪到他們,官兵很粗魯的一把將「骨瘦如柴面黃肌瘦」的「老道士」往城牆上一按,惡狠狠從上摸到下。
「老道士」癢得嘻嘻笑,抖著身子道:「哎哎,官爺,出家人一把骨頭不經捏,輕點——輕點——」
孟扶搖在那裡被捏,她自己倒沒什麼,經過暴雨那夜及之後的深思,有些事她已經學會淡定接受。
不就是摸嘛,反正他們摸的是老道士又不是孟扶搖。
不過這回她忍下來,有人卻忍不得了。
那官兵摸完老道士,輪到道童,又是一輪快速搜索再狠狠一推,一推間,覺得左手指尖好像微微一痛,但也只是一痛而已,螞蟻叮了一口的感覺,也沒在意。
然後輪到那清癯老者,搜完時,右手指縫好像也微微一麻,也在剎那之間。
那感覺太細微,官兵忙得煩躁,看這幾個人沒油水也沒心思多理會。
三日後,這人爛掉了雙手,當然,這是不相干的後話了。
最後輪到鐵成,僕人自然是要背包袱的,包袱自然要細心搜查,攤開來,不過是些洗白了的道袍,打醮用具,符籙黃紙桃木劍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個官兵翻來翻去翻一陣見實在沒什麼值錢物事,抬手氣哼哼一扔。
包袱劈手扔出去,東西散了一地,空布袋在空中飛過,孟扶搖抬手去接,那官兵無意中一轉頭,看見那飛起的布袋尾部一墜,形狀不對。
他立刻一伸手勾住布袋帶子,撈了回來,撕開底層,抓出個烏溜溜的東西。
「啊哈這是什麼?貓?」
怕被搜身搜出來,藏在布袋夾層里的元寶大人在他手中作挺屍狀,聞言翻眼——不要拿貓來侮辱我!
「官爺,那是小道捉妖的辟邪鼠兒!」孟扶搖趕緊奔過來。
「捉妖鼠兒?」那官兵哈哈大笑,五指一收一捏,捏得元寶大人吱吱一叫。
「哎,您別!」孟扶搖大叫,「那是小道的吃飯傢伙……官爺手下留情!」
「你叫我別我就別了?」那官兵斜睨著孟扶搖,大力拎著元寶大人耳朵晃來晃去,「聽說辟邪黑貓,沒聽過辟邪黑鼠,咋個神奇法?能不能幫咱們把那見鬼的殺人兇手給捉出來啊?」
媽的!
找死!
孟扶搖怒火蹭蹭直起,目光一抬剎那間冷電一射,那官兵被這目光盯得一怔,隨即便覺得手指一陣劇痛,半個指尖被元寶大人惡狠狠咬了下來!
他痛叫一聲,大力將元寶大人一甩,元寶大人借勢在半空中一個翻身,射入牆角不見了。
「給我揍他們!」
那官兵抖著滴血的指尖,勃然大怒,一指孟扶搖等人,幾個虎背熊腰的雜役立即撲了過來。
孟扶搖退後一步,手指夠上城磚,她就算重傷,要砸死這群混蛋還是分分鐘的事!
然而一轉眼看見所有官兵都已望向這個方向。
看見城頭上聽見喧鬧的紫披風紛紛探下頭來。
想起五十里外絕大部分的紫披風都在,近萬紫披風,快馬精騎,一個時辰就能趕到這裡。
想起自己和長孫無極的傷,需要最寶貴的前三天時間。
想起自己在東蘭山山洞裡發過的誓。
忍!忍過最為艱難的前期。
總有一天,還你個天翻地覆地動山搖!
我所受的,加倍!
孟扶搖一掩面,抱住了頭。
「莫打——莫打——」「清癯老者」撲了過來,「官爺們手下容情,老漢家中小兒驚風,還等著這位道爺作法消災,你們打壞了他,要老漢怎麼辦……」
他撲過來,不動聲色將抱頭一蹲的孟扶搖往城牆角一撮,推進一個誰也擠不進來的死角,然後身子一張,生生擋在孟扶搖上方。
那些莽夫的拳頭立即潑風般的落在他背上。砰砰有聲。
鐵成立即默不吭聲撲過來,又是一擋,又是一陣沒頭沒腦的毆打聲。
幾個人一個疊一個,擋住了城牆那個死角,一把傘般撐開擋住了孟扶搖,將她深深堵在那個眼光和拳頭落不到的暗影里,從孟扶搖的角度,只隱約聽見拳打腳踢落上身體的撞擊聲,污言穢語的辱罵聲,還有四面的鬨笑聲,她甚至不知道他們誰挨得拳腳更多。
這一刻,他用他的身體遮擋出的這一方屬於她的三角地,將毆打譏嘲和羞辱都生生擋在半尺距離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