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無悔。


  第五十二章

  「高考填試卷的時候,把名字寫好看點兒。」

  寧璽拿著電話,一遍一遍地強調他,「考號別寫錯,填機讀卡的筆記得帶好,你晚上早點睡覺,提前一小時出門,這幾天很堵。」

  行騁被說得都有些緊張了,緩了緩氣,認真道:「你放心。」

  他晚上不敢吃太多,灌了幾肚子溫水下去,今天最後一天,他爸倒是把手機還給他了,信號通暢,連寧璽呼吸的聲音都聽得到,行騁捨不得掛電話,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胡扯。

  寧璽皺著眉道:「明天早上語文,你不打算看會兒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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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騁故意刺激他:「都背了,你得陪我講會兒話,不然我明早沒動力,考個不及格怎麼辦?」

  「你別亂詛咒自己,」寧璽想穿過手機屏幕暴打他了,「聊個半小時,你洗漱了去睡覺。」

  「哥,那會兒你考試是不是也特緊張?」行騁都覺得自己有點兒緊張得不正常。

  「不緊張。」

  寧璽老實交代,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北京的夏風吹得他很舒服。

  他在陽台上換了個姿勢站,沉聲道:「我畢竟是已經經歷過一次高考的人了,所以心態還挺好。但是那天我從考場出來,看到你站在一群家長中間等著我……我承認那個時候,我很緊張。」

  寧璽說話速度很慢。

  「我怕考不好,怕你難過。」

  「我希望,我一直都是你心中的第一名。」

  行騁一直沒吭聲,寧璽很難得一口氣憋這麼長一段話,跟行騁在一起之後,他能表達自己內心的方式也變得多了。

  「但是那天,我衝過去抱住你,我又不緊張了,就感覺什麼都不重要,抱著就好。」

  行騁低低地「嗯」了一聲,笑著重複了一遍寧璽的話:「你抱著我就好。」

  其實拆信的那天,在北上的列車內,寧璽靠著窗,只用了一隻手來閱讀行騁寫的信。

  因為他總覺得行騁正牽著他另外一隻手。

  通篇書信,洋洋灑灑幾百字,寧璽看了整整三四個小時,翻來覆去,又輾轉反側。

  樓下這個追著他長大的弟弟,是天賜的禮物,他又何嘗不是對生活心存感激。

  行騁身上的冷杉松木味,寧璽聞了半個寒假,到現在都離開成都了,身上還全是他的味道。

  一直到後來的很多年裡,每次只要他們因為各種原因暫時分開的時間稍微長些,寧璽都習慣帶一瓶行騁常用的香水,裝成小樣,點在手腕上,任它縈繞鼻尖,在心頭做個念想。

  高考考場就設在石中本部,教室他們熟悉得很,因為學校是全市最好的文科高中,校門口情況一如往年,堵了不少電視台的媒體記者,再隨著新媒體的發展,還有不少網絡上的媒體抱著手機來採訪。

  行騁沒讓他爸媽送,晚上九點睡的覺,早上六點就爬起來了,走路過去根本不遠,背了個包穿一件藍色短袖,倒是就像個路過的學生。

  他看著鎮定,其實內心緊張得不行,一遍遍拉開書包確認文具與證件都帶齊全沒有,再到校門口找到同班考試的同學。

  任眉雖然是個學渣,但這會兒還是拿出了考九八五二麼麼的氣勢,說成績差了,但是氣勢上不能輸。

  門口拉著的紅線被負責監管考場的工作人員一解開,人潮湧動起來,行騁跟著進去了。

  中午十二點半,行騁背著包,又慢慢地跟著人群走出來,順手在校門口的小賣部弄了瓶可樂,邊走邊喝。

  冰爽入喉,激得他頭腦都清醒不少。

  放鬆得就像某一日下午訓練完補了課,頂著一頭烈日往家裡趕。

  按照行騁原本的性子,考完試肯定是考完一門扔一門的書,結果他爸媽倒是驚奇地發現這孩子,語文考完了回來把書全裝了盒子裡封起來放好,一本都捨不得扔。

  行騁知道他爸媽在想什麼,默默地拿膠帶把盒子捆了,這裡邊兒還不少他跟寧璽一起背書的時候寫的東西,亂七八糟,什麼都有,那能讓他爸媽看到嗎?

  他出門考試沒帶手機,一回家把手機拿過來就看到寧璽的簡訊一條條往外蹦,說什麼的都有,倒是比他自己還緊張。

  下午的科目依舊難熬,天氣溫度上來了難免昏昏欲睡,行騁一口氣把卷子寫完,再合上筆蓋,利劍歸鞘,信心滿滿。

  一直到六月八日下午,行騁考完試出來,望著校門口人群黑壓壓一片,總算放鬆了繃緊的神經。

  沒有考生的歡呼,沒有成群結隊的慶祝,沒有誰哭,一切顯得過分平靜,好像這只是個普通的下午。

  「行騁!」

  在考場外找他好久的任眉叫住他,比較懂事兒地沒有嘴賤互相問考得如何,「晚上有安排嗎?」

  行騁高度緊張了兩天,鬆懈下來便又累又困,挑眉道:「我得先回家,休息幾天再約?」

  「成,還有畢業典禮,哥幾個到時候等你啊!」

  行騁一樂:「你們他媽的就惦記著灌我吧?」

  「不灌你灌誰,以後去北京了,找不到人喝酒!」留了一句欠揍的話,任眉抹鞋底兒開溜,看樣子心態很不錯。

  以後工作了,那酒就不像學校裡邊兒跟兄弟喝得那麼純粹了,行騁重情義,對這方面的局一般都不推。

  只是喝醉了總想起他哥,難免情緒波動。

  行騁看了看馬路邊沒有停著家裡的車,便悶頭往家裡走了。

  成都的日頭依舊熱烈,穿過樹梢金光燦燦,投下剪影幾塊,夏風過了,倒像極了一個人的影子。

  一個相隔千里……又好像近在咫尺的影子。

  在行騁高考完的那天下午,最熟悉的校門口,最熟悉的街道上,站了他最熟悉的人。

  那人一米八左右的身高,膚色白淨,薄窄雙眼皮,鼻尖一顆小痣,神情依舊酷得過分。

  眼神朝這邊看來了,才多幾波淺淡秋水。

  那天寧璽穿了件白短袖,手裡拿了兩瓶紅石榴汽水,站在考場的街對面。

  眼瞧著行騁步步穩健,走過馬路,迎著光,將他擁入懷中。

  很多年以後,寧璽再回想起來那一個下午,仍然好似就在昨天。

  他的行騁,永存了一顆赤子之心,為他跳動發燙。

  那天回家的路上,行騁低著頭叫他,嗓子啞得厲害:「寶貝。」

  寧璽「嗯」了一聲,又聽行騁問:「坐飛機坐了多久?」

  寧璽說:「兩個半小時。」

  行騁沉默,沒有問哪裡來的錢,只是伸手去握寧璽的掌心,握得很緊。

  他又問:「你以前說飛機都要飛兩個半小時,是得有多遠,現在還覺得遠嗎?」

  寧璽站定了腳,轉身把下巴擱在行騁的肩膀上。

  他說:「不遠了。」

  其實一直都不遠。

  後來在這個漫長的暑假,他們一起在市里拍了好多照片,去騎了好多次的濱江東路,校門口的汽水買了一瓶又一瓶,不斷地上籃入網,奔跑吶喊,渴望留下這三年。

  可是很多事情,只能停留在那一段時間。

  以至於七月中旬北體錄取通知書發下來的時候,行騁和寧璽要提前買票,並沒有拿爸媽給坐飛機的錢,反而是去買了鐵路票,說想慢慢地去。

  再慢慢地看這走來的一路風景。

  兩個學校不在一個區,行騁被寧璽掐著臉樂,這他媽不還是異地戀嗎?

  如果不住在一起,樓上樓下都是異地戀!

  寧璽想抬腳踹他,沒聽過一周見一次,小別勝新婚麼。

  行騁褲腰帶都栓緊了,我靠,不成!得租房子去。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話說回來,高考結束的那一晚,行騁倒是沒有覺得累了,跑下樓來牽著寧璽跑過幾條街,衝到府南河邊,有一種要為愛跳河的架勢。

  那些個路燈明明暗暗,好像將焦點又聚集在了他們身上。

  寧璽急著拉他,猛地又被近乎用盡全力地摟抱於懷。

  「寧璽,這下你真的沒機會選擇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放手的,我承認我幼稚,毛病多,偏執又暴躁,我會慢慢改,但這些都不是你以後放棄我的理由。」

  行騁一字一句,又啞了聲音:「哥,只有我不再愛你,才是理由,可這不會發生。」

  他的手心揉亂了寧璽後腦勺的發,「我在一直追著你跑,想把三歲的差距抹掉,現在,我已經追上一些了。」

  寧璽悶在他頸窩裡,「那我一回頭,你不是就撞死了嗎。」

  行騁提高了音量:「那也行,我他媽樂意。」

  兩個人閒逛吹風鬧到凌晨,踏上了回家的路。

  路上風景還是那些,身邊的人依舊沒變。

  好像時光只是偷走了摞成小山的試卷,而不是偷走了兩個璀璨如人間星辰的少年。

  行騁忽然想起那一年寧璽刪掉的備忘錄。

  寧璽卻像一時間心有靈犀般,掏了手機給他看。

  他低聲開口道:「其實,去年我走了之後,也記了很多,關於你的事,記得很清楚。」

  哪怕他自己是一個連晚飯都會忘記去吃的人。

  「留不住的太多了,我很念舊,行騁。」

  寧璽繼續說,「但只要你在,我就對未來的生活,感到迫不及待。」

  夏夜晚風過,落了一片葉在行騁的肩頭。

  他低著頭看寧璽的手機。

  現在寧璽的備忘錄上,全是新的。

  「關於我的行騁:

  我不愛講話,但喜歡和他講話。(廢話也講)

  他會收斂脾氣了,表揚。

  下雨了,他又不帶傘,來蹭我的。

  每天一杯奶,強壯中國人!(他好傻)

  二十一歲生日禮物,是一個自己會走路的快遞。」

  最後幾句裡面,對行騁的代詞,也由「他」變成了「你」。

  「球進了,你也望進了我。

  你不可以為別人打架。

  五月的夏風,它自北南下了,抱過我,又擁住你。

  你總說想要成熟,其實,我希望你永遠是那個善良又勇敢的大男孩。

  和你,跌跌撞撞地長大,還要,磨磨蹭蹭地變老。」

  行騁看到最後一條,小聲地念了出來:「和你,跌跌撞撞地長大,還要,磨磨蹭蹭地變老。」

  「已閱。」

  說完,他湊近了些,張開雙臂,似乎想忍著眼眶裡的什麼。

  在單元樓樓道里,在他們留下過十餘年回憶的階梯上,行騁依舊以身高優勢將寧璽抱在懷裡,偏過頭去吻他的耳,又重複了一遍:「已閱。」

  只要他們前路一致,那麼他們的奮不顧身,從來都與距離無關。

  只想無憂無慮,只想「無法無天」。

  小時候,天天拉著玩具飛機玩具槍在小區里竄來竄去的小屁孩弟弟,同經常在窗前趴著寫題的他,往往成為鮮明對比,寧璽長大了一想起來,都覺得好笑,明明就看著像兩個世界的人,不知道怎麼偏偏走在了一起。

  年復一年,院裡樓上花開花謝,春去秋來,小孩兒們換了一批又一批,石中的校服也又換了顏色和標誌,然而,對於寧璽和行騁來說,世間變化再多,只要花還開,人還在,生活總有盼頭和希望。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青春能再來一回,天天去給高三搬水的,翻牆的,為了球賽打架動粗的,還是行騁,而那個寫著備忘錄的,補課賺錢的,也還是寧璽。

  他們的紙幣愛心,一片一片,珍藏疊好,被藏在了歲月的衣兜之中。

  有些事情,這輩子就那麼一回,也只能在學校里做。

  往後數年,行騁再想起當年在石中經歷過的風風雨雨,數場戰役,喊樓訓練,以及每一塊摔過的水泥地,每一張打過瞌睡的課桌,寧璽每一個被他偷吻過的側臉……

  總想說一句,青春萬歲,三年無悔。

  他和寧璽,此生也無悔。

  其實寒假那一趟回北京之後,寧璽也給行騁回了一封信,直接寄的快遞,放了一件自己的短袖,就是後來行騁穿去高考的那一件。

  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行騁:

  你知道愛屋及烏是什麼意思嗎?

  是因為你愛我。

  所以,我才愛自己。」

  雖寥寥數語,卻足以表達他的所有。

  正如行騁書信里寫的那般,時間數字也僵硬,唯有生命長短可衡量。

  所謂的「喜歡」是什麼感覺,從前的寧璽描述不清楚,只是覺得,行騁在籃球場上打球的時候,好像天氣都要晴朗許多。

  現在的「愛」,他能說清楚了。

  時間太長,難以形容,一切只用兩個人的名字概括就好。

  高二三班,行騁,高三四班,寧璽。

  再見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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