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七月九號,傍晚五點。
一輛小板車停在蘇我食堂門口。
「蘇我小姐,今日份的食材,請清點一下。」
「非常感謝,喝杯茶再走吧。」
蘇我梨衣端著一杯茶出來,遞給送食材過來的伊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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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伊藤先生接過茶,他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豬妖,因為一杯小小的清茶,就笑得見牙不見眼。
不得不說,圓圓的大餅臉確實有些憨厚,真的跟豬一樣。
妖怪的人形確實大多跟本體有一絲聯繫的,比如黑木先生就真的很像一隻斯斯文文的白色狸花貓,而留了兩撇鬍子的前田先生看起來有些奸詐。
清點完食材,打掃好衛生,蘇我食堂,即將開始新一晚的營業。
「晚上好,蘇我小姐。」
綿綿細雨中,一位穿著粗布藍褂,灰褲,打著綁腿的樸素僧人掀開門帘走進來。
蘇我梨衣楞了楞神,隨即淡淡一笑。
「小野法師,好久不見。」
「一份鰻魚壽司卷,一碗清湯蕎麥麵,一壺清酒。」
「好的,酒在吧檯,你自己去拿吧,我去準備菜品。」
來到吧檯裡邊,從酒櫃平整光亮的玻璃上,小野雅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沒太大的變化,只是衣領處無法遮掩的皮膚瀰漫著紅色的斑點,額頭上鼓著兩個包,似乎隨時都會用東西從內部刺穿皮膚出來。
下雨花開,不下枯死。蟲兒會被青蛙吃掉,青蛙會被鳥兒吃掉,死後變成乾巴巴的空殼。這一代死了,下一代取而代之,自然規律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野雅人凝視著自己丑陋尖銳的爪子,心想,不是自己的身體用起來真的不方便。
過了二十多分鐘,蘇我梨衣把鰻魚壽司和清湯蕎麥麵端了出來,在一邊坐下,問道:「感覺怎樣?」
小野雅人喝了一口清酒,「不太好。」
「還能堅持多久?」
「明天傍晚估計就不行了。」
「那就好。」蘇我梨衣也給自己斟了一杯就,若無其事地說:「這些天來,我快被那叫藤原的小鬼煩死了,等明天傍晚,一切都可以得出一個結果了。」
「哈哈...」小野雅人爽朗一笑,嗦了一口面,邊嚼邊說:「那孩子挺不錯的,蘇我小姐你可得小心了。」
「小野法師,是我煮的面不好吃嗎?」
「好吃啊,怎麼?」
「那怎麼堵不住你的嘴?」
「最後一餐了,要吃慢點,不能著急。」
「那可真遺憾。」蘇我梨衣嘆了口氣,聲音悅耳。
門帘掀開,隨著腳步聲的想起,身高接近兩米,額頭上長著兩支mini版麋鹿犄角的茨木童子走進食堂內部。
「好久不見。」三人相互點頭致意後,蘇我梨衣問道:「吃點什麼?」
「不了。」茨木童子坐到小野雅人身邊的高腳凳上,「喝點酒就行,有紅酒嗎?」
「只有威士忌。」
「也行吧。」
威士忌端上來後,茨木童子斟了小半杯到玻璃杯里,注視了一會兒色調,然後輕輕啜一小口,閉目讓酒味沁入全身。
「味道十分微妙。」他說,「不甜,也不辣,簡單清淡。」
蘇我梨衣淡淡笑了笑,「你們老同學聊,我迴避一下。」
等她的身影消失後,茨木童子舉起手中玻璃杯裝著的威士忌,和小野雅人手中裝著清酒的陶瓷杯碰了碰。
「我們好久沒一起和酒了。」
「是啊。」小野雅人嘆了一口氣,「每次聚在一起,你喝多了都會長篇大論一番,聽多了就招人煩了。」
茨木童子一隻胳膊撐在檯面上,手托下巴,「在早稻田那幾年染上的臭毛病。」
「早稻田呀...」小野雅人望著吧檯的燈光染出的光暈,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我剛進大學時,就被人拉進了「聯合赤軍」。說實話,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麼。我一加入,他們就叫我讀馬克斯,還有必須參加政治相關演講和聚會。」
「挺無奈的,但也停新鮮的。」說到這,小野雅人笑了笑,接著說:「沒法子咯,我只好回家拚命讀馬克斯。可是我根本讀不懂,怎麼讀都讀不懂。然後,在演講和聚會上,他們就跟我說懂不懂不重要,我只要知道是在干正確的事就行了。當時我就很納悶,我連自己在幹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確定自己是在干正確的事呢?」
「在聚會上,因為聽不懂他們說的話,我就問了。所謂帝國主義式剝削是什麼?跟東印度公司有何關係?所謂粉碎產學協同聯盟,是指大學畢業後不可以到資本公司就職嗎?但是沒有人向我解釋。」
「茨木,你應該懂這些的吧?」
「當然。」茨木童子點了點頭,「我去早稻田,就是為了去了解這些。」
小野雅人問:「你能跟我說一說嗎?」
茨木童子喝下一口威士忌,吐出渾濁的酒氣,「平民不懂這些,很正常,因為平民是被剝削的團體。我在那四年裡,理解了什麼叫「革命」,什麼叫「改革社會」。從大學出來後的時間,我一直在想,如果平民一直被剝削下去的話,這個國家是不會好起來的。我認為必須設法去阻止,必須想辦法去改變它。」
過了大約五分鐘,小野雅人惆悵地說道:「我記憶最深的,是有一次我和你參加了一個半夜的集會。我混在人群里渾渾噩噩的時候,美穗子帶來了她給我和你做了十個飯糰,裡頭放了煎蛋,外頭包上了紫菜。」
茨木童子皺眉想了想,疑惑道:「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了。」小野雅人搖了搖頭,「那些飯糰,剛送到我手上,就被人搶走了。那些搶過去的人,一邊吃,一邊埋怨美穗子為什麼只在飯糰里放煎蛋,為什麼不放鮭魚、鱈魚子。」
茨木童子默然無語。
「你不覺得很混蛋嗎?」小野雅人品了一口清酒,語氣里充滿了罕見的憤怒,「當時我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那些高談理想的人,居然公然搶奪別人的宵夜,他們搶了就算了,還在那斤斤計較,這算什麼?」
茨木童子問:「也就是那時候,你產生了懷疑嗎?」
「還沒有,不過那晚之後我就明白了,我可能不是一個幹大事的人。」小野雅人無奈地笑著,「後來,紅色運動被當局鎮壓了下去,我和你在一起,整天惹事生非混到了大學畢業。」
「等我回過神時,政治季節已然結束。那一場仿佛足以撼動時代的紅色浪潮也如同失去了繩索的風箏一般,一頭墜落到地面,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是啊。」茨木童子不無遺憾地笑著,「真的很可惜,那時候我以為可以成功的。」
說完,他舉起杯子,「來,我們干一杯。」
「乾杯。」小野雅人舉起杯子,砰到一起,隨後他低聲念了幾句。「那時我們有夢,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改變世界的的夢想。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喝完酒,玻璃杯與陶瓷杯一同放到吧檯上,發出「哐當」的清脆聲響。
「茨木,我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
小野雅人又斟了一杯酒,才接著說:「大學畢業出來,我剪短頭髮,身穿西服,進入了一家出版社工作。我對那家公司印象最深的,不是老闆、不是同事、也不是客戶。而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耀武揚威上門的稅務局官員。」
「他們每次過來檢查,都像是暴力團上門催債一樣。什麼?只有一本帳簿?真是真實收支記錄?收據全都拿去來!查不到滿意的結果,他們就會冷著臉發牢騷,說什麼收入怎麼這麼少,是不是為了逃稅瞞報了?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了了,站出來罵道:收入少是因為賺不到錢啊,你們要多收稅,就去更有錢的那些人家裡去收啊!」
「咳咳...」茨木童子被威士忌嗆到了,咳嗽了幾聲,才帶著古怪的笑意問:「後來呢?」
「後來?」小野雅人無奈道:「第二天我就被公司開除了。老闆當時對我說,他很看好我,但是為了他一家人的生計來源,只能忍痛把我開除了。」
「理解理解。」茨木童子點了點頭,同情道:「得罪了稅務局,那可比得罪了首相還慘。」
「所以,我要問你的問題是...」小野雅人把剛才斟的那杯清酒一飲而盡,問道:「如果你能成功,那稅務局的官員們態度會不會改變?」
茨木童子誠實地答道:「可能不會。」
「所以啊,我早就不相信那些了,現在的我,只相信愛情。」
「那你的愛情呢?」
「沒了,被一個十六歲的小男孩搶了。」
「哈哈哈...嗝~嗯!」
小野雅人一張臉都皺成了苦瓜的樣子,頗為苦惱地說道:「雖然這確實很好笑,但你作為老同學,能不能不要幸災樂禍?」
「抱歉...哈哈...」茨木童子捂著肚子,趴在櫃檯上,整個人猛烈地抽搐著,「我實在忍不了,哈哈哈...十六歲啊......」
「真希望哪天你喜歡的人也被他看上。」
「我喜歡的人?那根本不存在,我喜歡的,只有偉大的革命事業。」
「你可真是一個無聊的妖怪,希望蘇我食堂可以把你列入黑名單。」小野雅人喝完最後一口清酒,從高腳凳跳下來,「走了,以後就不用聽你的長篇大論了,想想,都還覺得挺開心的。」
「等等...」茨木童子叫住他,指了指他手上那通紅的斷臂,「你為什麼會把這條斷臂接到自己身上?你應該知道,等斷臂完全吞噬了你的身體後,你就再也回不來了。」
小野雅人回憶了一陣,說道:「畢竟我是經歷那個風起雲湧的校園鬥爭時代的,無論好壞,我都是從那一時代活過來的。」
「我曾很認真想過,我曾經是對資本主義唱反調的人,但現在卻生活在了更為發達的資本主義邏輯所統領的地區。說一千道一萬,我對此也是懷疑過的。所以我想試一下,看不是你說的那樣會更好。但我無法認同你的做法,所以我只好把我變成不是我,再參與進來。」
說完,小野雅人雙手合十微微鞠躬,抬頭時,爽朗一笑。
這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笑容。
茨木童子喝了口威士忌,將杯子悄然放回台面。沒有離開,只是坐在吧檯的一邊,默默思索著什麼。
門外又下起了小雨,食堂的營業時間也到了,一些相熟的老顧客慢慢走近食堂。
晚上八點,黑木先生撐著傘,走了進來。
「晚上好,黑木先生。」蘇我梨衣微笑著遞過一條毛巾。
「不用了,今天我自己帶了,總是麻煩你不好。」黑木先生擺了擺手,從口袋中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身上的水漬。
「老樣子,一壺清酒,一份烤秋刀魚。」
「好的,您稍等。」
蘇我梨衣鑽進後廚,沒過多久,就再次走了出來。
前田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正坐在黑木先生旁邊,又在向他灌輸譬如「妖生苦短,及時行樂」,什麼「只要有愛,管它什麼生殖隔離」之類的思想。
黑木先生也依舊如同往常一般,每次都是帶著歉意微笑,絲毫沒有聽進去。
蘇我梨衣走過去,把酒和魚放下,看著這隻鼠妖,半開玩笑地說道:「前田先生,你再打擾我的客人的話,我可要把你列入黑名單了。」
「哪有哪有...」前田先生舉起手來作出投降的手勢,「一份蛋包飯,一罐500ml的朝日啤酒,麻煩您了。」
蘇我梨衣微微側頭,彎腰,笑道:「好的,前田先生,您稍等,美味的蛋包飯很快送上,但在這之前,請不要打擾黑木先生用餐。」
留著兩撇八字鬍的鼠妖先生立馬捂住了嘴,不斷地點頭。
當蘇我梨衣端著蛋包飯走出來時,他依舊是那個動作,捂著嘴,一言不發。朝她看過去時,表情仿佛像小孩子一樣在炫耀:「你看,我很乖,沒有說話。」
等蛋包飯放到桌面時,前田先生才鬆開手,很誇張地深呼吸幾下,幽怨道:「快悶死老鼠了,蘇我小姐你再晚一點出來的話,說不定我就會成為歷史上第一隻被自己悶死的妖怪了。」
蘇我梨衣把菜放下,回頭給茨木童子加了一桶冰塊,木質的冰桶的外圍很快就浮上了一層露珠,一滴一滴地低落白木吧檯上。
然後回到吧檯內,她想起了小野雅人的事。
那個性格爽快的大和尚,將再也見不到了。雖然很遺憾,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就好像加進威士忌里的冰塊會慢慢消失一樣,人,在時間的長河裡,也是陸陸續續都要消失的啊。
有的消失得很快,像被斬斷一樣瞬間消失,有的則是需要花上很長的時間,才能逐漸淡去。
蘇我梨衣心想,如果有天我也消失了,那麼這世上最後一個記得我的人,會在什麼時候忘掉我?
她想著這些事的時候,藤原星空掀開門帘走進來。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吧檯里的蘇我梨衣,第二眼,他看到了吧檯角落坐在高腳凳上的茨木童子。
也就在這時,茨木童子轉頭看過來,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我們聊聊?」他問。
藤原星空點了點頭,坐到了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