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她該待在九幽地獄,永不入世(4k+字數)
他說完這兩個字,便騎著馬揚長而去,勾瑤始終跟在他身後。風清顏站在原地,兩人的身影在雪地里漸行漸遠。
重臨,重臨,重……臨。
——
河州城裡已經沒有人了,死去的人也在邱城主的幫助下進行安葬了。
在離去前,宋守將站在城門口看著這座他生活了二十幾年的河州城,往昔親朋好友的音容笑貌仿佛又浮現眼前。
他們會笑著對他說:「衛戎,我家新釀了梅子酒,改天來我家喝一杯。」
姑母還會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衛戎,你好好的,就一切都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媳婦了……」
也有鄰家孩童纏著他,指著街邊的鋪子說:「宋叔叔,我要吃糖。」
這時候,孩童的父親就會在一旁笑著數落道:「衛戎,你看這孩子。快,寶兒,別纏著你宋叔叔了,晚上請他來家裡吃飯,你去告訴你娘一聲。」
曾經的生活簡單而美好,過去的一切歷歷在目,可終究,隨著不久前鬼族人的到來,隨著趙城主和玄塵老道勾結在一起,這一切就都變了。
「衛戎……」
「衛戎,回家吃飯……」
「宋守將,路上小心……」
「記得來喝酒啊……」
太多太多的回憶充斥腦海,宋守將腿間膝蓋一彎,衝著河州城跪了下去。
「此次一別,人魂兩隔,衛戎在此拜別父老鄉親。願,你們走好。」
他雙手撐地,頭重重地拜了下去,帶著他對親人死去的無盡悲痛。
——
風清顏一直靜靜地一個人站在斷崖上,微微一偏頭就能看到遠處那縮小的河州城,以及城門口的那一抹身影。
她在等人,有些事情該解決了。
鬼將軍走過來,對她說:「大人,我族人已經安排好了,按照你的要求重新設下陣法,他們不會亂跑出去的。」
「嗯。」風清顏淡淡地應了一聲。
她的態度不冷不熱,仿佛對這一切漠不關心,鬼將軍一時不知道再跟她說什麼,只得關心了幾句:「大人,屬下聽奚華公子說你身體不好,這風大,天寒地凍的,我們還是回去吧。」
「那將軍你覺得冷嗎?」風清顏緩緩問了他一句,卻沒有看向他,也沒有任何動作,就這樣一直站著。
鬼將軍的嘴角扯了扯,又說:「大人真會說笑,莫不是忘了我鬼族人天生體寒,根本不懂何為冷熱。」
鬼族人,與人族終究是不同的。
「對,鬼族人不知冷熱,所以對這個冬天無所畏懼。可是,人族呢?」她轉過頭,看向他的眸光帶了冷意。
「人族?他們的死活與我們何干?我們本就同他們不一樣。」哪怕風清顏讓他們退去,不再攻打人族,鬼將軍對人族卻始終是無法生出好感來。
風清顏明白,這是兩個民族之間的相互碰撞,最開始,是無法融合的。
她嘆息一聲,繼而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可是將軍,你要記住,鬼族人的命是命,人族的命也是命。你有自己的女兒,可是人族也有他們的兒女。」
「大人!」鬼將軍心底驚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對他說這番話,所以她在這裡就是為了等他吧。
「將軍,你知道嗎,因為鬼族人的出現,幽境三州已經變了。」她看著他,那目光讓鬼將軍無法直視。
「有多少人妻離子散,面對死去的親人終日以淚洗面。還有,你看到宋守將了嗎?他已經家破人亡了。」
她的目光轉向了城門口的宋守將,語氣中帶著止不住的悲涼。
鬼將軍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大人,你在幫人族說話,你是想說這一切都是我們鬼族造成的嗎?你可知他們殺我族人時從不留情?」
鬼將軍的語氣中依舊是對人族的深深憎恨,他不知道她怎麼會說出這一番話來,她不是他們鬼域的城主嗎?
為什麼她要去幫人族說話?!
「將軍,我記得你曾問過我一個問題。」風清顏沒理會他的質問,語氣依舊淡淡的,她說:「在河州城宋守將看到自己死去親人的時候,你問我『這就是你幫助人族的原因嗎』我想一起經歷了生與死後,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
說到那一幕,此刻的鬼將軍回想起來心裡仍是很複雜,他感受到了宋守將情緒里的悲痛,那個場景就像當初的鬼族人死在他面前一樣。
「鬼族人死了,你們會悲痛,可是人族死了,他活著的家人也會悲痛啊。如果暖知死了,你也會傷心吧?」
風清顏說著,一拂衣袖,瞬間周身的場景都變了,他們站在街道之上,可是本該熱鬧的街道此刻卻清冷不堪。
有人在家門口,抱著自己死去親人的屍體痛哭,與當初的宋守將,何其相似,與鬼族之人,有何分別。
「大人,人族究竟是怎樣的?」這個問題,鬼將軍始終看不透,他看到過那些殘忍的人,也看到過宋守將的堅持守護,以及黑衣公子對他們的幫助。
哪一個才是人族真正的面目?
「其實鬼族與人族沒什麼不同的,人族有好人,就好比宋守將,可是人族也有惡人,就好比玄塵老道之流。而鬼族又怎麼能說盡善盡美呢?」
畫面再一轉,他們這次是在一間屋舍里,桌子邊坐著一個小孩,鬼將軍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他們鬼族的孩子。
有一個婦人從裡間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個瓷碗,碗裡還放了兩個餅。
她把瓷碗放在孩子的面前,再抬手摸摸孩子的頭,溫柔地說:「孩子先吃點東西,吃好了嬸嬸送你回家。」
普通鬼族人的外貌與人族差別並不大,那個婦人並不知道那孩子是鬼族。
這溫馨的一幕,鬼將軍看得心裡酸澀,他說:「可是大人,那個孩子,他最後還是死在了人族手上。」
隨著他的話落,畫面隨之一轉,這一次依舊是在街上,是那個婦人牽著孩子要送他回家,一路上她都在輕聲地問孩子:「你的家在哪兒啊?」
可是孩子一直都沒有回答她。
隨後不久,突然走出來兩個人,不由分說就拔出佩劍指著那孩子說:「他一定是邪靈,他身上的邪煞氣很重!」
於是,孩子被殺死了,那婦人為了保護孩子被推了一把,撞在了柱子上。
看到這一幕時,鬼將軍甚至想要衝上去救下那孩子,可是他什麼也觸碰不到,他看著自己的手,語帶悲哀:「人族為什麼一定要對我們趕盡殺絕?」
這是令鬼將軍最氣憤,也是最想不通的,難道只因他們是鬼族嗎?
「將軍,他們只是害怕而已。」
風清顏走過去,她的手輕輕地拍在了他的肩膀,聲音輕柔。他一抬頭,這一次他們周身的場景再次變了。
他們依舊是在街市,人比較多,可是這些人看不到也觸碰不到他們。
有一個鬼族人在街市上各處流連,可能是因為好奇,他看到好玩的東西都會直接拿走,由此引發了他人的不滿。
那些人追著他讓他給錢,可是他不給,或者說他聽不懂人族的語言,於是人族就對他動起了手。
他因為被欺負,控制不住自己,所以他將那些人都咬傷了,有的人直接死了,街頭眾人都對他避之不及。
類似的情況還有很多,因為他的行為,人們懼怕,再加上鬼族人身上攜帶了邪煞之氣,所以被認定為邪靈。
而為避免這些邪靈傷到更多的人,於是人族只能殺了他們。
「邪魔一道為世人所不容,因為在他人眼中,他們是會害人的。」
風清顏說罷,轉頭看向了身旁的鬼將軍:「將軍,人族跟你一樣,也有自己想要守護的一切,只是鬼與人相當於陰陽兩極,無法交融罷了。」
隨著她的話落,周身的街市全部消失,他們又回到了斷崖處。剛剛看到的一切使鬼將軍的內心難以平復。
他內心是相當矛盾且複雜的。
風清顏往前走了一步,白雪被踩在腳下,發出了厚重的響聲,她說:「我不能說鬼族錯了,因為來到這個世界非你們所願,你攻打人族是為了守護鬼族,作為城主,我不能怪你。」
「但是……」話鋒一轉,她又看向了他,一雙目光銳利冰冷了幾分。
「如果我站在人族的角度,那你們確實是錯了。有道是不問自取是為竊,同樣,不問自進是為闖。這裡是屬於人族的天下,你們不經允許私闖進來,在人族眼中這就是錯誤的行為。」
「如果對鬼域存在威脅的種族進入了鬼域,那鬼族也會將其驅逐的。」風清顏的一字一句,都帶有一種不可忽視的魔力,從她的一雙眼中透了出來。
「將軍,你能理解嗎?」
這一句疑問落在鬼將軍的耳中,讓他的神情一瞬間變得有些悽苦,他用手指著自己,向她訴說他的痛苦:
「可是大人,我們並不想來到這裡,但我們阻止不了這一切的發生。在這個世界,我們不被接受,我們是孤獨的,我們鬼族人只有彼此了。」
風清顏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輕聲嘆息:「將軍,我知道的,可是戰爭只會讓更多的鬼族人死去,我們既然只有彼此,那麼更應該要珍惜好彼此。而人族,又何嘗不是這樣的?」
「難道人族就沒有錯嗎?」鬼將軍抬起了眼,直視著她,心裡仍覺不甘。
「有。」她回答說:「人族也有錯的地方,就像玄塵老道為了私心,想要吞噬鬼族大軍及滅了一城的人一樣。還有些人不分黑白隨意濫殺……」
她最後一句話,讓鬼將軍想到了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他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過,之所以死只是因為他是鬼族。
「將軍,佛教《涅盤經》里有一句話,叫『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三世因果,循環不失』。人死為鬼,再入輪迴則可轉生,至於轉生後的命運如何,或許就應了這一句『善惡之報』。」
「善惡,之報……」鬼將軍喃喃自語,身為鬼族,對於什麼佛經他其實並不了解,還是第一次聽到過這個。
「你想想趙城主,你說他真的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惡人嗎?他一心為國,卻得了這麼個下場,他心裡不甘,所以久而久之才會形成了這一股執念。」
風清顏轉身看向遠處的河州城,往前站了一步,聲音隨著寒風散開。
「或許站在他的角度,他是值得憐憫的,可是他害了一城的人,站在宋守將的角度,他是萬死難以謝罪的。」
說了許久,鬼將軍終於逐漸明白了,城主大人希望他能夠放下對人族的成見,是為了人族,卻也是為了鬼族。
他輕聲問:「可是趙城主的仇,難道就這麼算了嗎?那些害他的人……」
「將軍,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人終是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的。」
幽幽嘆息一聲,她喃喃道:「雖然這遲來的正義比草輕賤。」
鬼將軍斂下了眉眼,城主大人說的話,他懂了,他開始去細細回想自己來到這幽境三州後做過的一切。
點點滴滴,歷歷在目,他們的到來真的給這個世界造成了太多的影響。
「其實,說了這麼多,我覺得這件事最錯的人是我。」在鬼將軍還在回想時,風清顏突然出聲,語氣裡帶著深深的自責,她說:「一切都是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這死去的眾多百姓。」
鬼將軍一驚,連忙勸慰:「大人,你沒錯,這件事情你沒錯,錯在屬下,如果屬下當初能夠看好他們,不讓他們亂跑出去,就不會這樣了。」
他的城主大人,本該高高在上,他不捨得她受委屈,不想看到她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明明她沒有錯。
她能夠護著鬼族,能夠真心地為鬼族人著想,這,就足夠了。
他的城主大人,不該落入凡塵。
「不,將軍,這錯在我。」風清顏凝視著他,堅決地出聲反駁,那一臉堅定的神情並不像是在說笑。
「大人,我不明白。」鬼將軍輕輕搖頭,有些看不透她。
「我錯在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不該逆天而為,妄想在世為人。我就應該好好待在九幽地獄裡,永不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