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人間有味是清歡
知道自己母妃死的那一刻，蘇沁泠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她哭的很傷心，抽泣聲在這夜裡此起彼伏地響起。
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生長在這宮闈之中，她知道死亡代表著什麼。
風清顏走過去，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命里有此一劫，躲不過。」
她向來不會安慰人，不知道這話算不算安慰，會不會讓小姑娘好受點。
「瀾傾姐姐，我與母妃終究是沒能再見上最後一面，你說她會不會怪我來晚了，若是我早一個時辰來……」
早一個時辰來，會不會還是相同的結果，這個問題蘇沁泠不知道。
她不知道母妃究竟是何時去的，在去之前又是否死死地望著門口，在等她許久等不到後，就眼一閉，撒手人寰。
風清顏看著床上那個面容慘白、頭髮凌亂、毫無生氣的女人，嘴角不由勾了一抹苦笑，心底忍不住感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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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看似金碧輝煌的皇宮，實則是最無情的一個地方，又有幾人心可暖？
「在此今夜，我若讓你見上你母妃最後一面，你便跟我走，可好？」
她垂眸，看著面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轉過頭來，臉上滑下兩道淚痕，不明白地問她：「你……你要帶我走嗎？為什麼？父皇他不會允許的。」
聽到這兒，風清顏覺得有些好笑。
「因為你父皇抓了我夫君，所以我想帶走你破壞臨天國的和親，故意壞你父皇的好事。這麼說你明白了吧？」
聽此，蘇沁泠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可能是不知道她所指的夫君是誰。
看到她一直沒什麼表示，風清顏也不打算在這多待了，「我走了。」
其實帶不帶走蘇沁泠，對她來說可有可無，當然她也不會強人所難。
「等等！」突然，在她轉身往外走去時，身後的人叫住了她。
「如果你真能讓我見我母妃最後一面，那我答應你，我跟你走！」
待在這皇宮中十餘載，蘇沁泠還沒真正去過皇宮外面。因為在這皇宮中見過了太多的生離死別，還有當年她母妃的事，所以她比同齡人早熟很多。
母后一直教導她，身為公主就應該有個公主的樣，不可大呼小叫，不可在人前失儀，更不能做有辱皇室之事。
於是這幾年，她一直遵守著這些，當聽到風清顏要帶她走，她心裡幾乎是在想，瀾傾姐姐她怕是在發瘋！
她馬上要和親了，怎麼可以走？
可細細想一下，她突然又好羨慕這個姐姐，因為她敢忤逆父皇的意思，不像她，連看自己的母妃都要偷偷摸摸。
進冷宮的這一兩年，父皇對母妃早已棄如敝履，而大多宮人也向來懂得捧高踩低，人的真心永遠是奢侈的，以至於現在母妃病死了，都沒人來看看。
而她雖身為公主，但也不過是一顆聯姻的棋子，父皇說和親就和親了。
到哪兒都是身不由己。
母妃已死，她在這宮中幾乎已無牽掛，若能見母妃最後一面，她願意！
……
關於風清顏的事情，蘇沁泠前些日子聽了很多，傳說中她如何厲害，如何膽大妄為，不將整個天下放在眼裡。
而如今親眼看到，她才發現，此傳言半真半假，她是她只能仰望的存在。
風清顏用招魂術找到了她母妃的魂魄，完成了讓她見她母妃最後一面。
一見面，母女倆人就抱著哭在了一起，風清顏覺得自己挺多餘的，於是默默地走出房間，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夜空中的半弦月露了出來，風清顏抬頭看去，心裡湧上一抹複雜的滋味。
她看著那半弦月，腦中湧現了很多過去的回憶，思緒漸漸飄遠。而清醒後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古代詩人總喜歡對月把酒，又寫出那些多愁善感的詩。
因為當黑暗籠罩著整個世界，一個人身處寂靜中時，人心總是孤獨的。
「瀾傾姐姐？」
不知過了多久，蘇沁泠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低聲中帶有一絲試探。
這一聲，很及時地將風清顏的思緒拉回，轉身就看到蘇沁泠站在門口。
「我母妃說想跟你單獨談談。」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走進房間後，風清顏順手將房門關上了，蘇沁泠母妃的魂魄就在附近。
「你長得很像你的母親。」
這是她開口的第一句。
「很多人都這麼說。」風清顏的姿態看起來有些無所謂，又笑了笑。
「你叫我樂姨吧，我名字裡帶有一個樂。這麼多年，你沒見過你母親吧，可能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那衣櫃裡有她的畫像，你若想看，可以看看。」
她抬手指了指旁邊的衣櫃，風清顏的目光順著看過去，但是並沒有動。
樂姨大概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她拋下了你們，自己外出，讓你和清越從小無父無母，這確實說不上是一個好母親。但是孩子，她是可以讓你們驕傲的母親，她比你們想像中的更愛你們。我曾是她最好的姐妹，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低頭，風清顏輕笑一聲，「我不在意這事，畢竟對她一直沒什麼記憶。」
樂姨臉上的神情僵了下，隨後又垂眸，無奈笑道：「是，確實是如此。」
風清顏有些不知道該聊什麼。
「其實你母親當年離開後，有回來過，那時候你大概七八歲，只是她因為一些事情，並沒有直接回陸家，而是悄悄找到了我，跟我說了一些事情。本來她說的那事我還不信，可是不久後她卻再次失蹤了，我想我不信也得信……」
這裡面有一個故事，樂姨花了許久的時間慢慢說給她聽，從這裡，風清顏了解到了一些未知的過去，像是一雙手撥開層層迷霧，大腦逐漸變得清明。
在天快亮之時，這個故事終於講完了，然而風清顏站在原地沉默許久。
隨後，樂姨又說：「我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泠兒，她還那么小，卻要遠嫁和親。當母親的，沒能看到她幸福已是遺憾，如今死在這冷宮裡，若非是你出手，我連她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風清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最後垂下眼眸，說：「我會帶她離開的，總歸南越氣數將盡，和親改變不了什麼，該死的人都會死。她若還留在這兒，將來也不過是多一縷亡魂。」
「好，好。」一連兩個好字，樂姨激動地幾乎快要哭出來，「將來若天下太平了，讓她在民間做個尋常人，再嫁一個待她好的夫君，這樣也好過一輩子鎖在深宮裡，蹉跎年華，不知歲月。」
「嗯，你放心去吧。」
當天光漸漸多了一絲亮白，樂姨的魂魄離開了這裡，看來她確實放心，可對於風清顏，也不知她為何這麼信任。
通過剛才的談話，風清顏知道，樂姨是個很溫柔的女子，她跟風清顏的母親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勝過任何人。
風清顏打開衣櫃，看到衣櫃裡放著一個長盒子，而盒子裡則放有一幅卷好的畫。樂姨說，這是她母親的畫像。
慢慢地打開畫卷，隨即畫像中的女子慢慢地出現在她的眼底，那描摹的眉眼與她是如此像，回眸一笑百花殺。
這是風清顏第一次見到自己母親的模樣，那個不羈的女子，她曾是人人讚嘆的天之驕女，沒有女子的柔弱，有的只是不輸男兒的英氣，以及颯爽英姿。
嘴上說不在乎，其實心裡還是有點在乎的吧，只是她不想表現出來。
走出房間的時候，蘇沁泠已經坐在台階上睡著了，院子裡站著幾個不知何時已經回來的暗衛，朝她搖了搖頭。
她走到蘇沁泠身旁，輕輕推了她一下，將她喚醒。看著小姑娘投來的迷茫神色，她又說：「你母妃走了。」
一瞬間，小姑娘的眸光黯淡了下去，對於自己的母妃，她終究是不舍。
「我們也該走了，準備出宮。」
慢慢地往外走，到宮門口時，風清顏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冷宮，嘴角卻忽然多了一絲笑意，讓人看不透。
「你在笑什麼？」蘇沁泠問她。
「我在笑，若是臨天國不管不顧藉此發難，南越可否能承受它的怒火？」
蘇沁泠沒說話，事實上她又有些猶豫起來，她不敢想像她走後的後果。
「最是無情帝王家，你若繼續留在這，最後就算不被送去和親，結局也不會好太多，你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好。」小姑娘點了點頭。
抬手，風清顏拿下插在蘇沁泠頭上的一支簪子，拿在手中細細看了看。
在蘇沁泠奇怪的目光下，她將簪子遞給了暗衛：「影秋，我已經在裡面留了一具跟公主年齡差不多大，身形相似的屍體，你進去將這簪子插入屍體的頭髮上，再放火將這冷宮燒了。從此世上再無初雅公主。你以後就叫清歡吧。」
那一瞬間，蘇沁泠明白了什麼，她這一走，就是這一生都不回這皇宮了。
「你若不願意，現在大可以自己回宮去，我絕不強迫你。」風清顏說。
對上她的目光，蘇沁泠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我以後就叫清歡，再也不是南越的公主。」
笑了笑，風清顏帶著她往前走。
影秋遵照風清顏的命令將這冷宮點了火，由於刻意而為，動用了靈力，所以整個冷宮很快就熊熊燃燒了起來。
走在無人的宮道上，蘇沁泠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冷宮，此刻天邊才剛蒙蒙亮，雖火光沖天，卻沒有人一眼發現。
他們的身影在宮道上漸行漸遠。
「瀾傾姐姐，為什麼是取清歡這個名呢？是不是有什麼寓意啊？」
「曾有詩言，人間有味是清歡。」
「清歡清歡，清淡之時有歡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