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生命的有限性
第1480章 生命的有限性
楊平走進家屬樓的時候,身上的外套已經濕透了。
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滴,在門廳的地磚上留下一條斷斷續續的水痕。他沒有立刻上樓,在門廳里站了一會兒,把外套脫下來,擰了一把水,然後搭在手臂上。電梯門開了又關他沒有進去,轉身走向了樓梯。一層一層地往上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蕩。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很安靜。二寶已經睡了,嬰兒房裡沒有聲音。小蘇不在客廳,廚房裡的燈亮著,傳來輕微的流水聲。他換了鞋,把濕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然後走進了廚房。小蘇正在水槽邊洗菜,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雨下得大嗎?」
楊平站在廚房門口。
小蘇把洗好的菜放在瀝水籃里,心疼地說:「衣服濕透了?趕快去換一件,別著涼,飯還要一會兒。」
楊平沒有去換衣服。他靠著廚房的門框站著,看著小蘇的背影。「我今天把實驗停了。」
小蘇的手在水流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洗菜。「停哪個實驗?」
「所有有關統一理論的實驗,尤其是加速訓練的實驗。第三次注射之後的數據太快了,二十四小時之內肝功能恢復正常。如果繼續訓練下去,下一次可能是十二小時。再下一次可能是六小時。再下一次可能更快。快到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小蘇關掉水龍頭,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在害怕?」
楊平沉默了幾秒,「是的,我在害怕。我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以前每一次研究突破,我都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能夠看到前面的輪廓。這一次,我不知道。我面前有一扇門,門後面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門是鎖著的,鎖是有原因的。而我們差一點就把鎖砸開了。」
小蘇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冰涼,帶著剛才洗菜的水汽。「乖,去把衣服換了。」
說著她擦乾了手,幫忙去找衣服出來給楊平換。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等楊平換好衣服,小蘇問道。
「寫一篇文章,發表在公眾媒體上。把我們的發現寫清楚,把我們的擔憂也寫清楚。
讓所有人知道,我們找到了一把鑰匙,但這把鑰匙可能會打開一扇我們還沒有準備好面對的門。讓全世界一起討論,一起決定,要不要繼續往前走。」
小蘇沒有立刻回應。她站在他面前,又將手還貼在他的臉上摸了摸,「你害怕的是鑰匙本身,還是害怕自己是那個拿著鑰匙的人?」
楊平看著她,沒有說話。他從來沒有從那個角度想過這個問題。鑰匙本身沒有對錯,關鍵在於誰在使用它。曼因斯坦和韋伯看到了治病的可能性,但他看到的卻是另一種可能,當人類擁有了改寫自身生命程序的能力,誰來決定什麼時候該寫、什麼時候該停?
「你去忙,我在客廳休息一會。」
楊平在沙發上坐下來,小蘇去廚房繼續忙。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透過玻璃傳進來,像一種持續的低頻白噪音。他看了看手機,有一條未讀消息,是韋伯發的:「評論文章的大綱我已經寫好了,發到你郵箱了。你看看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他點開郵箱,看到韋伯發來的大綱。文章分三個部分,第一部分總結近年來的科學發現,第二部分提出封印理論假說,第三部分呼葉公開討論。結構清晰,邏輯嚴謹,用詞精準。他回復了一行字:「第一部分加一段關於胚胎發育期這種能力的描述。說明胚胎時期這套程序是完全開放的,出生後被逐漸關閉。這是封印存在的直接證據。」韋伯很快回復了:「好。」
小蘇把菜端上桌了,兩菜一湯,冒著熱氣。二寶的嬰兒房傳來輕微的聲響,大概是翻了個身又睡了。他在餐桌前坐下,小蘇在他對面坐下,「韋伯發消息來了?」
「嗯,文章大綱寫好了。」
「那吃完飯再看。」
楊平沒有反駁,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雨還在下,雨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吃了半碗飯,然後放下筷子,「如果這篇文章發出去,會引起很大的爭議。有人會支持,有人會反對。有人會說我們危言聳聽,有人會說我們不負責任。但爭論總比無聲的崩潰好。」
小蘇沒有回答,只是又給他添了半碗飯,「把飯吃完。」
楊平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把那半碗飯吃完了。吃完飯之後,楊平洗了碗,收拾了廚房,然後走進書房,打開電腦,點開韋伯發來的文章大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打開新的文檔,開始寫自己的部分。他寫得很慢,很克制,每一句話都反覆推敲。寫了一個多小時,他停下來,把寫的段落讀了一遍,然後刪掉了一半,又重新開始。他把鍵盤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的雨聲還在持續,是那種不急不慢的、持續不斷的雨聲。
他睜開眼睛,在文檔里打下了最後一行字:「封印的意義,不是阻止我們前進,是提醒我們思考:我們是否準備好了面對門後面的世界。」然後他保存了文檔,關掉了電腦,站起來,走出了書房。走進臥室的時候,小蘇已經躺下了,二寶的嬰兒床靠在她的床邊。
他輕手輕腳地躺下來,沒有拉窗簾。雨還在下,雨水的痕跡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把窗外的路燈燈光折射成模糊的光暈。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聽著雨聲,慢慢地睡著了。
楊平坐在書房裡,手裡沒有拿筆,面前也沒有攤開實驗記錄本。
他只是在椅子上坐著,看著窗外。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沒有放晴,是一片均勻的、
沒有層次的灰色。
他在想一個問題。一個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一個他以前覺得不需要去想的問題。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哲學家問的,像是詩人問的,像是一個在深夜失眠的普通人問的。唯獨不像是一個科學家問的。科學家不問「意義」,科學家問「機制」。生命是如何運轉的,基因是如何表達的,細胞是如何分裂的,修復程序是如何被激活的。
這些問題有答案,可以被實驗驗證,可以被數據支持。
但「意義」不行。「意義」無法被實驗驗證,無法被數據支持。它是一個不能用顯微鏡觀察、不能用PCR擴增、不能用測序儀讀取的東西。但它存在。它存在於每一個活著的人的意識里,存在於每一個選擇背後,存在於每一個「為什麼」和「為了什麼」之間。
楊平以前覺得這個問題和科學無關。現在他覺得,他可能錯了。
科學研究進行到一定的程度,也要思考這個問題。
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書櫃裡有幾本他很久以前讀過的書,被他隨手放在頂層,很久沒有碰過。他墊著腳把那幾本書拿下來,是幾本關於演化生物學的舊書,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他翻到其中一本的某一頁,那裡有一句話他曾經划過線:「演化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有適應和不適應之間的篩選。」他當時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好,簡潔、準確、沒有多餘的情感。現在他再看這句話,忽然覺得它有另一層意思。「沒有目的!」那就是說,幾十億年的演化,並沒有把生命推向一個預設的終點。生命不是因為有一個「自標」才存在的,它只是存在而已。它存在了幾十億年,從單細胞到多細胞,從海洋到陸地,從簡單到複雜。每一種生命形式都只是演化過程中的一個中間產物,都是臨時的,都是可以被淘汰的。
那人類呢?人類也只是演化過程中的一個臨時產物嗎?是半成品嗎?是中間態嗎?如果是的話,那人類的存在有什麼特殊的意義?還是說,人類和其他所有生命一樣,只是存在而已,並不需要額外的意義?
楊平放下書,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打開實驗記錄本,翻到最新的一頁,然後拿起筆,但沒有寫任何字。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離紙面只有一兩毫米,但一直沒有落下。
他想起了他以前做過的那些研究。三維導向基因理論回答了細胞怎麼知道去哪裡;幹細胞理論回答了用什麼材料來修復:K療法回答了怎麼激活修復指令:統一理論回答了這幾個方向其實是同一個底層邏輯的不同側面。他曾經以為把這些機制搞清楚,就是他作為科學家的全部任務。搞清楚機制,治療疾病,延長壽命,讓人類活得更健康、更長久。這還不夠嗎?這就是意義所在嗎?
楊平放下筆,把實驗記錄本合上,推到一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他看過這條裂縫很多次,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去認真看它。裂縫的形狀、走向、分叉,像一棵倒長的樹,根在牆角,枝幹伸向燈座。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是房子建成時就有的,還是後來慢慢擴大的?它會不會在某一天擴大成一道無法修補的裂口?
就像人的生命一樣。出生、成長、衰老、死亡。每一個階段都是程序的一部分,都是寫好的。出生是程序的啟動,成長是程序的運行,衰老是程序的降速,死亡是程序的終止。這套程序運行了幾十億年,從第一個單細胞生物開始,一直運行到今天,從未停歇。
每一次生命的終止,都是程序的一次完整執行。每一次新生命的開始,都是程序的一次重新啟動。
楊平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湧進來,涼爽而濕潤。
但然後呢?生命被延長之後,它的意義是什麼?如果一個人活到八十歲,他的生命有意義。如果他被延長到一百歲,他的生命是不是更有意義?如果他被延長到兩百歲、五百歲、一千歲呢?永生呢?生命的長度和生命的意義之間,有沒有一個正比關係?如果沒有,那延長壽命這件事,它的終極目的到底是什麼?
楊平站在窗前,思緒如雨後的霧氣一樣瀰漫開來,沒有方向,沒有邊界。他想到了一個詞:無限。如果修復程序被完全打開,理論上人類的壽命可以被無限延長。但無限是什麼?無限不是「很長很長」,無限是沒有盡頭,沒有終點,沒有結束。一個沒有盡頭的生命,還是一個「生命」嗎?
他想起以前學過的一門課,關於熵和生命的關係。生命是一個低熵系統,它需要不斷地從外界獲取能量來維持自身的低熵狀態。一旦能量供應停止,生命就會趨向於高熵的平衡狀態,那就是死亡。這是熱力學的第二定律,是宇宙的基本法則之一。任何生命都無法逃脫這個法則。
但如果修復程序被完全打開,情況就不一樣了。一個能夠無限自我修復的系統,它的熵增可以被無限延緩。它可以從環境中持續獲取能量來抵消內部的熵增,理論上可以維持低熵狀態無限長的時間。這在物理學上是可行的,在生物學上也是可行的。但一個無限維持低熵狀態的系統,它還是「生命」嗎?
他緩緩地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書桌前,再次坐下,再次翻開實驗記錄本,拿起筆。這一次他的筆尖落在了紙面上,然後開始移動。他寫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條從沒走過的路:「生命的本質,可能不是維持低熵狀態。生命的本質,是有限。有限的時間,有限的能量,有限的可能性。正是因為有限,每一個選擇才有意義。如果時間是無限的,那選擇就沒有意義了,因為你有無窮多的時間去嘗試所有的可能性。如果生命是無限的,那生命本身就沒有意義了,因為無限的生命不需要任何意義,它只是存在著,無窮無盡地存在著。」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寫:「所以,封印的意義,可能就在這裡。封印不是為了限制修復能力,封印是為了保持生命的有限性。有限性是生命意義的來源。」
他寫完這幾行字,放下筆,看了很久。這幾行字沒有數據支持,沒有實驗驗證,沒有同行評議。它只是一些想法,一些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現在正在慢慢成型的想法。但他覺得,這幾行字比任何一篇論文都重要。
他拿起手機,給思思發了一條消息:「你之前問我,為什麼人體要把修復能力封印起來。我想我找到了一部分答案:因為有限性。有限性是意義的來源。如果生命是無限的,它就沒有意義了。」
過了很久,思思回復了:「那如果封印是為了保護意義,那我們的工作,是不是在破壞意義?」
楊平看著這條消息,沒有立刻回復。他想了很久,然後打下了一行字:「不是破壞是拓展。我們拓展了生命的邊界,但沒有越過邊界。我們還在邊界之內。封印還在。我們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封印的邊緣,然後我們停下了,因為它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得多。我們發現了它的存在,它的意義。我們需要先理解它,尊重它,然後再決定是否觸碰它。」
發完之後,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雨後的天空正在慢慢變亮,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