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合影 「嚴老師實在太帥了,我不敢看他……


  劉晉拓手法利落,整個妝面花半個小時完成,緊接著春蕊跟服裝老師去換裝。

  春蕊淨身高168cm,但劇本描述,梁竹雲是個175cm的傻大個,製作方考慮到畫面的美觀度,也不可能真找個模特來演,便儘量通過造型拉長春蕊的身高比例。

  因此,她的戲服,均是短款羽絨服加牛仔褲,配做舊的帆布鞋,且衣服會小一個號碼,露出手腕和腳踝。

  換好衣服,她到攝影棚找賴松林。

  臨時架的攝影棚非常簡陋,兩塊幕布,一白一綠,外加一盞無影燈。

  棚里不見全德澤和宋芳琴的人影,春蕊估摸著兩人已經收工回酒店了。

  窗戶旁,嚴文征嘴唇抿著一隻白管煙,手裡架著一台理光GR3,正凹姿勢拍窗外的風景,他顯然是個門外漢,劇組的攝影老師在一旁不停地給指導意見。

  他的定妝照其實也早拍好了,只不過他得等春蕊,因為兩人還需拍一版人物海報。

  

  「女主角終於來了。」賴松林打趣。

  春蕊恭謙地說:「讓你們久等了。」

  賴松林上下打量她一眼,嗯一聲,交代說:「先拍海報,拍完好讓嚴文徵收工。」

  春蕊:「行。」

  賴松林領春蕊走到拍攝綠布前,那裡已經提前布好了景,是一個涼亭,涼亭當然不是真磚實瓦壘的,材質是偏硬的泡沫板模型。

  「劇里的一個場景。」賴松林給春蕊描述情節:「李庭輝帶梁竹雲配助聽器返程途中,遇到大雨,兩人躲到世紀廣場的涼亭里避雨,你趴在石凳上,聽下雨的聲音,這是你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聽到雨滴落地的聲音,你非常激動,扭臉沖一旁的嚴文征開心的笑,嚴文征回視你,我就要你倆的這個對視。」

  有工作人員上前在春蕊的左耳朵上掛了一個耳背式助聽器,肉色。

  賴松林又說:「雨滴,還有景色,會後期合成。」

  春蕊抬手摸了一下助聽器,說:「好。」

  她起腳走到拍攝區,負責海報效果的老師指揮她,讓她跪坐,即膝蓋跪在地上,臀部放到腳踝的位置,然後腰部放鬆,雙臂自然地趴在涼亭的橫凳上。

  春蕊照做,不過她只敢將胳膊虛空置於凳子上方,她謹慎地問:「這個東西結實嗎?」

  「還行。」老師說:「能撐得住你的重量。」

  春蕊便大膽地朝上面一趴,果真挺結實。隨後她蠕動兩下,調整坐姿,再順著老師手指的方向,往右側臉抬高下巴。

  嚴文征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站到離她一步之遙的承重石柱旁。

  他和賴松林商量他的站姿。

  他說:「掐腰站會好一點,手背後反倒顯得拘謹了。」

  賴松林揪著他的山羊鬍思忖。

  春蕊的視線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毫無準備地落在嚴文征的臉上。

  嚴文征一邊等待賴松林的回答,一邊有所感應,便垂著眼皮,悠悠瞥來一眼,兩人目光隔空輕輕一碰,春蕊率先若無其事地避開。

  避開後,春蕊立馬後悔,因為有一種「偷看被抓包」的心虛感,這樣好像顯得她仰慕他,自然而然氣場矮了一截——其實,即使她不願意承認,事實是,進組剛兩天,嚴文征已經凡事壓了她一頭。

  春蕊不動聲色地一癟嘴。

  「先照你的想法拍一版看看效果。」賴松林說著又去問春蕊,「可以了嗎?」

  春蕊比了個OK。

  準備期間,劇本來回翻看好幾遍,春蕊知道賴松林想要的海報效果——這場戲應該是全劇情緒最輕鬆、色調最明亮的一幕了,這樣的場景下,她看向嚴文征的笑容應該是喜悅激動且天真爛漫的,望向嚴文征的眼神是明亮真摯的,而嚴文征給的回視是克制又欣慰的。

  對個眼神,並不算難事,可比開拍就來吻戲好多了,再說,帶入情景,這個對視不摻雜任何「愛情」因素,把身份端平,任何足以引起曖昧的小火苗都燃燒不起來。

  更別提,春蕊怎麼也是老油條了,沒合作過大牌,但剛出爐的小鮮肉見識不少,臉不管原裝還是進口,質量都算上乘,見識得多了,加上春蕊過了春心萌動的年齡,她看他們時,自覺將眼睛蒙上了一條X射線——她眼裡,這些男人就是「頂著一鼻子兩眼兒」的大骷髏。

  她不怯場,接住嚴文征垂下的視線,笑得燦爛。

  但還是出問題了。

  賴松林趴在電腦上看相機反饋回來的成片,搖搖頭,沖春蕊說:「春蕊,笑的時候露出你的牙齒,這張海報里,你和嚴文征都是動態的情緒表達,但傳達方式完全不同,嚴文征有多克制,你就要有多放肆,因為跟他對比你單純,心裡乾淨。」

  春蕊領會賴松林的意思,點點頭。

  攝影師就位,再拍。

  春蕊按要求,笑時露出牙花,但呈現效果卻是臉部的蘋果肌仿佛灌注多了美容劑,又假又僵硬。從嚴文征的角度看,甚至有些強顏歡笑的意思,嚴文征肉眼可見地攢了眉頭。

  一旁觀察的賴松林亦是滿臉困惑:「怎麼,不會露牙齒笑嗎?」

  這一刻,春蕊突然想起幾個小時前記者問她,26歲的年紀扮演19歲的小女孩有沒有覺得違和,她回答26歲和19歲不算大的年齡差。

  確實不算大,可二者的心境卻完全不同了。

  春蕊不知是不是冷靜睿智的角色演多了,她多少受影響,這些年,性格變得收斂,非常不活潑。鏡頭前,她那些職業性的牽拉嘴角、恰到好處的微笑,經由團隊的一再雕琢打造,已經深入骨髓地形成了肌肉記憶——笑得真不真心並不重要,原則是笑得好看。

  再加上,生活中,春蕊已經鮮少遇到能令她捧腹大笑的開心事,「露齒笑」的功能退化,她一時運用不熟練。

  當然,這種理由她不會嚷嚷出去,大家面上都在維持著彬彬有禮的偽善,她何必為了自我剖析,承認自己的虛假。

  為了找台階下,她靈光一閃,腰身一扭,跪地改成盤腿坐在地板上,「哎呀」一聲,雙手捧住兩腮,裝出一副嬌羞的小女兒態,說:「嚴老師實在太帥了,我不敢看他嘛。」

  嚴文征:「……」

  大概覺得小女生對嚴文征犯花痴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賴松林信以為真,樂了,他氣急敗壞地喊:「你給我收斂一點,春蕊!這裡不是你的追星現場。」

  「對不起,賴導。」春蕊立馬擺出一副知錯就改的嘴臉,說:「給我兩分鐘,我調整一下。」

  賴松林「唔」一聲,春蕊的這一表現突然讓他聯想到,春蕊畢竟年輕,不論生活閱歷還是演戲經驗,與嚴文征相比都有差距,他擔心明天開拍,兩人身份的巨大懸殊,會讓春蕊接不住嚴文征的對手戲,本著破冰的目的,他慫恿說:「一會兒,我賣個面子,讓嚴文征跟你合個影,成不。」

  「謝謝賴導。」春蕊直眨眼,激動的小表情簡直能以假亂真,「我正愁不敢開口要呢。」

  賴松林朝嚴文征一攤手,表示「聽到了」。

  嚴文征若有所思地一擰眉,眉心攏出一道褶,他黑沉沉的目光掠向春蕊,春蕊敏銳地察覺,站起身的同時,覷他一眼,心裡打個磕絆,狐疑他是不是洞穿了她的胡說八道,心虛地迅速轉身,走到白花花的牆壁前,深呼吸找情緒。

  小嬋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她身邊,她遲鈍,沒明白春蕊的癥結所在,上下撫著春蕊的脊背,瞎安撫道:「不緊張啊,不緊張啊,想點開心的事情。」

  春蕊:「癢死了,你走開。」

  小嬋收回手,但沒走。

  春蕊說:「給我講個笑話吧。」

  「啊?!」小嬋抓抓頭髮,一時大腦空空,上嘴唇碰下嘴唇老半天,想起那頓銅鍋涮肉,進而聯想到火鍋,說:「四川人吃火鍋,看到一種昆蟲就不怕辣了,你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啊?」話音一落,春蕊煩躁地擺擺手,「算了,我不想聽。」

  小嬋閉嘴。

  春蕊陷入沉默,面容非常嚴肅。

  此時,棚里的人都在等她,春蕊不敢太磨嘰,活動活動唇角,一轉身,眉眼掛起飛舞靈動,說:「來吧,來吧。」

  各歸各位。

  可是一切行為在強烈的心理暗示作用下都會顯得刻意,再拍的幾張照片,春蕊的表現到底不能令賴松林滿意。

  小嬋杵一旁急躁得不行,生怕自家藝人給在場的各位工作人員留下個「業務能力不過關」的印象,她心一橫,死馬當活馬醫,溜到春蕊扭臉的方向,找到一個不影響拍攝又能保證春蕊餘光可看到她的視角,突兀地一嗓子唱道:「看見蟑螂,我不怕不怕辣,我神經比較大。」

  房間霎那間安靜了,「懵逼」兩字寫在每一個人的腦門上。

  春蕊起初也沒搞清楚小嬋在搞什麼鬼,大腦死機般延遲三秒,靈光一閃,察覺這竟是個冷笑話,臉色詭異地猙獰一秒,鼻腔突然不受控地哼出一聲「嘁」,唇角扯開,露出六顆牙齒,笑了出來。

  攝影師眼疾手快地一通咔咔直拍,賴松林從數張照片裡,終於挑出了一張滿意的。

  春蕊長鬆一口氣。

  賴松林讚許的眼光望向小嬋,說:「春蕊,她是你家的?」

  「是。」春蕊忙說,「姓嬋,女單嬋,叫蟬冰,名字拗口,賴導叫她小嬋就行。」

  賴松林:「調節氣氛一把好手啊。」

  春蕊給小嬋使眼色,示意她說話,小嬋領會,道:「謝謝賴導誇獎,主要是我跟我姐有默契,她今天太緊張了,平常不這樣,我太著急了,弄這麼一出,讓你們見笑了。」

  賴松林:「挺有眼力價兒。」

  他們這廂說話的功夫,嚴文征脫掉了身上的灰舊夾克,遞給他的跟妝老師,準備收工下班。

  春蕊餘光留意著嚴文征的動向,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跟嚴文征說個抱歉,畢竟是她拖後腿,拖慢拍攝進度,浪費他的時間。

  她這個人優點不多,禮貌算一個。

  正要邁腿去追,只聽賴松林突然喊:「嚴文征!」

  嚴文征駐腳,回頭。

  「賣我個面子,跟人合個影。」賴松林朝春蕊一指,「眼巴巴望著呢。」

  春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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