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戀愛 「以男朋友的身份。」


  車駛入滬渝高速,逐漸跑出上海市界。

  車內,車載音樂打開,循環播放著為數不多的幾首英文歌。

  其中一首,節奏韻律簡單明快,電吉他混著鼓點,一下一下叩擊心扉。主唱在用他平直且醇厚的嗓音,情深款款地唱出歌詞,每一句的尾音調拖高拉長,在這封閉的空間迴蕩,似逃離什麼,又奔赴什麼,帶著渴求與希望。

  Wheredowego

  Wherecanwego

  Isthereaplacethathavebeenlocked

  Isittimetotellwheremystory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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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ftherewillbeadistancebetweenus

  春蕊隨著那節奏,小幅度晃動身體,愜意又興奮的樣子。

  嚴文征單手摸著方向盤,時不時側頭,視線網住她,被她的情緒感染,勾唇淺笑。

  行駛一個多小時,至嘉興服務區時,嚴文征停車,到星巴克給春蕊買了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

  春蕊覺知出什麼,說:「我們這一趟是長途行嗎?」

  「嗯。」嚴文征欠身,從儲物盒裡摸出墨鏡,「累了?」

  「不累。」春蕊窩在座位調整了姿勢,小口抿著飲品,發出喟嘆:「一度以為自己討厭坐車,今天才知道,原來不是這樣的。」

  嚴文征將墨鏡架在鼻樑上,邊重新發動車子,邊搭話:「那是什麼樣的?」

  春蕊不著痕跡地覷他一眼,墨鏡修飾了他硬朗的臉部線條,他眉宇間掛著的成熟,令她心旌搖曳,她咕噥:「得看司機是誰。」

  嚴文徵明知故問:「是我呢?」

  春蕊扔掉矜持,說得露骨:「自然是任何地方都願意跟著去的。」

  「一個姑娘家。」嚴文征要笑不笑的,「不怕我把你賣了。」

  春蕊反斥:「你捨得嗎?」

  嚴文征沒應聲,可答案呼之欲出。

  春蕊開心極了,她對趕往的目的地以及奔赴的一段往事,完全沒有產生任何的忐忑和不安,相反,她是輕鬆的,因為主動破開過去的人,往往代表著要勇敢前行了。

  她望窗外,太陽逐漸西斜,此時偏到了他們的頭頂,強烈的光線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她問:「我們現在是往哪個方向走?」

  嚴文征問:「看不出來嗎?」

  春蕊搖搖頭。

  嚴文征說:「西南。」

  春蕊意有所指的:「追逐日落啊。」

  嚴文征露出一抹笑,掩蓋住語氣里的堅定:「回來的時候,正好趕日出。」

  繼續行駛又一個多小時,進入山區,開始跑盤山公路,公路連綿蜿蜒,一個又一個險惡的彎道,海拔也隨之在不斷攀升。可貴在風景不錯,竹海茫茫,溝壑縱橫。

  春蕊扒著窗戶欣賞,片刻,越看越覺得這景有些眼熟,後來,車開至天池景區,停在一個度假村,她端詳著指示牌,拉住嚴文征問:「這是不是你那部公路電影《末路狂徒》的取景地?」

  三年多前的舊片子了,嚴文征意外:「認得?」

  春蕊假意埋怨他:「感謝你把我關『禁閉』的這幾天,偷偷補了很多你的電影。」

  嚴文征笑了一下,打開後備箱,從衣袋裡拎出一件外套。

  春蕊四周看了看,三三兩兩的車輛不斷掠過,旅客不多,多數背著帳篷,大聲商量著宿營地。「現在這邊已經開發成旅遊景點了嗎?」

  「嗯。」嚴文征說:「有山有水,加之雲層薄,適合露營和觀星。」

  春蕊莫名想起電影中的一幕,嚴文征就地躺著仰望星空,跟女主角說了段極浪漫的台詞——400年前,在佛羅倫斯的每個人都可以看見星空,但只有伽利略擁有望遠鏡;400年後,現在每個人都可以有望遠鏡,但是卻沒人能看得見星星。【注】

  「怎麼感覺有些冷清呢?」春蕊困惑:「電影上映後,沒將這個景點帶火嗎?」

  「確實偏冷門。」嚴文征撐開衣服,罩在她的肩頭,怕她冷,太陽臨著落山,溫度要降下去了。

  隨後他伸手指了一個方向,春蕊循著望去,是一個圓堡頂狀的建築。

  「那是天文台。」嚴文征科普:「流星雨季的時候,還挺熱鬧的。」

  春蕊一隻胳膊套進袖管,「我們今晚可以看到星星嗎?肉眼?」

  嚴文征抬頭望了望天空,沒有風,大片的雲朵靜靜地綴在天空,他估摸著說:「應該可以。」

  春蕊:「也露營?」

  嚴文征否認:「住民宿。」他攬著她,沿著一條石子路,往上走。

  「為什麼?」春蕊說,「嚴老師,你是不是不會扎帳篷?」

  嚴文征臭顯擺道:「沒有我不會的。」

  春蕊覷她。

  嚴文征解釋:「你身上有傷,一來身體吃不消,睡覺也不方便。」

  即是為她考慮,春蕊接受地無比歡喜,她跟著他走,又問:「我們現在去哪?」

  嚴文征說:「看日落。」

  春蕊嘶一聲:「怎麼感覺你對這裡特別熟悉。」

  嚴文征留意著腳下的碎石,說:「當時拍攝,在這片山里待了兩個星期,四處都摸熟了。」

  春蕊突生羨慕:「我拍戲永遠在各個影視城打轉,也想出一次大外景,體驗一下。」

  「出外景辛苦。」嚴文征把拍攝經歷當成趣事將給她聽,「我們當時拍攝正值盛夏,山里蚊蟲多,個頭也大,劇組的跟機員特別招蚊子,被叮得渾身是紅疙瘩,後來他撓破皮,不知怎麼就發炎了,高燒不退,最後鬧進醫院了。」

  春蕊走得慢一步,視線瞥向他的側臉,問:「那拍攝期間你有什麼不舒服的嗎?」

  嚴文征錯愕:「為什麼這麼問?」

  春蕊說:「因為感覺你是易生病易受傷的體質。」

  把他形容的像只易碎的花瓶,嚴文征霍然輕笑,但笑意不達眼底,她又猜了一個準兒。

  「急性闌尾炎。」他放低聲音。

  春蕊意外又不意外,突然想起嚴文征腹部右側的傷疤,指著說:「所以你這裡的傷疤是那時候留下來的?」

  嚴文征反應遲鈍:「你怎麼知道我身上有刀口?」

  春蕊直白承認:「我看到的呀。」

  嚴文征盯視她十幾秒,懂了,拍攝李庭輝和梁竹雲涼亭躲雨那場戲時,她來蹭車,他在車上換衣服,車門拉開,他尚未來得及套上衣。

  「眼睛還挺好用。」半夸半怨的語氣。

  「什麼時候發作的?」春蕊詳細詢問。

  「非常不巧。」嚴文征如實回答,「殺青前一天,還剩最後兩段戲。」

  春蕊了解他的性格,是定不會拖累劇組的,當初賴松林讓他減重,120斤的要求都敢一口答應,推測:「堅持拍完才下山就醫的?」

  嚴文征「嗯」一聲,面色無波無瀾,平靜的依舊像在訴說什麼有趣的事情。

  春蕊卻難過了:「那得多疼啊。」

  「忍忍就過去了。」

  「不怕穿孔?」

  「怕。」

  春蕊微微惱怒,胡亂歸罪:「你這麼不要命,身邊的人都不勸你嗎?」

  嚴文征淡淡道:「把曲澍嚇哭了。」

  春蕊小題大做,刺激他:「那你以後也會把我嚇哭嗎?」

  藏在話里的感情嚴文征體會到了,揣在胸口又溫又熱,但他無法保證什麼,說:「……或許吧。」

  春蕊平靜的眉眼漫上一層慍色,因為他的這點誠實。暫時不想搭理他,想耍小性子,撇過臉去,同時還想將被牽著的手抽回。

  但她一動,瞬間被抓牢了,還有越攥越緊之勢。

  沉默著上了段木樓梯,到達觀景平台,這裡是看日落的最佳位置,又正值傍晚時分,平台上擠著十來個年輕人。

  嚴文征拉著春蕊去了拐角的地方。

  春蕊搭著防護柵欄的邊站定,嚴文征順勢貼過來,背擁的姿勢將她罩在懷裡,防止她避開似的,兩隻瘦勁有力的手臂分別扶住柵欄,圈住她。

  是無聲的討好,春蕊瞬間被哄高興了,非常沒出息,竭力忍著,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跑出來了。

  為防止被看穿,不敢轉身,背對著問:「會不會被認出來?」

  嚴文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漫不經心的態度:「認出來就認出來吧。」

  春蕊說:「上新聞怎麼辦?」

  嚴文徵答:「照你的意思辦。」

  春蕊嘁一聲,頭一歪,枕在了他一側的手臂上。

  舉目望去,晚霞濃金赤紅,山霧飄渺繚繞,火紅的圓日一寸一寸綴落山頭,重疊的山嶺高低起伏。

  自然之美,讓人禁不住感嘆。

  周圍的人都在拍照留念。

  春蕊又問說:「你閒下來,會走出來轉轉嗎?」

  嚴文征說:「會。」

  春蕊審視自己這兩三年,越來越懶,總是舒適地坐在休息椅子裡,每日穿著不一樣的戲服,從早到晚凝視著自己置身其中的渺小世界,試圖封閉著自己的小情感,對誰都保持著刻意的疏離,像罩著眼罩生活,沒有了感知能力和觀察能力,極其愚蠢。

  她喃喃:「我沒有,早丟了生活。」

  嚴文征說:「那以後帶你出來。」

  春蕊默了片刻,旋個圈轉過身,面對向他,剛想問一問,他都去過什麼好地方,仰起臉瞧見,他正緊抿著嘴唇,眉心皺起,似有一團化解不開的愁緒。

  這股模樣,她熟悉極了。

  「怎麼?」春蕊大膽抬手,食指指尖輕輕按在他的眉心,揉了兩下,試圖將緊擰著眉心撫平,「嚴老師,以後帶著我,讓你感覺到負擔了嗎?」

  嚴文征垂下眼睫看她,一拳的距離,呼吸幾乎相互貼著:「如果我說是呢?」

  春蕊眼神戚戚:「那我會非常難過。」

  「……對不起!」嚴文征道:「讓你難過了。」

  知道他不是拒絕的意思,可春蕊的一顆心在胸腔飄來盪去的,怎麼都不是滋味,她又讓他做選擇題:「負擔也分兩種,一種是甜的,一種是苦的,我屬於哪種?」

  嚴文征笑了,長舒口氣,說:「甜的。」

  春蕊逞凶:「既然是甜的,又為什麼用負擔形容?」

  三言兩語的功夫,太陽完全隱落,僅剩下一絲的天光。不遠處的草坪上,突然冒出一頂又一頂的帳篷,誰還升起了篝火,似在準備晚飯。瞧落日的人群也相繼散去。

  嚴文征站直一些,撈著她不安分的手,握在手心。

  他盯著她,率先提起此行的目的:「我問你,我有過一段婚姻,你不介意嗎?」

  「介意!」春蕊沒有閃躲,臉上寫著倔強,既然要說開,那就拋心挖肝說個明白,「介意死了,我甚至還很為難,因為我好不容易遇到個喜歡的,我能怎麼辦呢?」

  「我有那麼好嗎?」嚴文征質問,「讓你這麼喜歡,不顧臉面地追著。」

  「我看到的,我感覺的,是你好,非常好。」春蕊犟著,眼睛因為不眨動泛著潮濕,「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既然你跟尹君如選擇在一起,又走入了婚姻,做好了相守一生的準備,到底為什麼最後會落個破碎不來往的下場?」

  嚴文征神情變得嚴肅,甚至稱得上沉重,他又將板直的腰背弓下去一點,泄力似的,顯得頹然,半天,開口說:「追求不一樣,沒法並肩走了。」

  春蕊覺得自己聽出端倪,可又不敢確定,追問:「什麼意思?」

  夜晚來臨,起了微風,吹在身上捲走體表的熱溫。

  嚴文征悶著聲音,再次委婉道:「你說的,娛樂圈是個名利場,它給人排座位,沒有堅定的自我,很容易心態失衡。女生心氣高,想成就一番事業,本就挺難的,她苦出身,想讓別人拉一把,總要付出些什麼吧。」

  是一個為博名博利耍出的常見手段,春蕊早見之不覺得新鮮了,但這一刻卻很難接受,千個萬個人可以這麼做,但萬般不該是嚴文征的枕邊人,但凡翻過他的履歷,便想像的到,他是怎麼熬到今天的。

  春蕊問的直白:「你沒有用你的人脈幫她嗎?」

  外套對於春蕊來說太大了,一不留神,領口便從肩膀滑落下去,嚴文征瞧見,邊幫她整理,邊苦澀一笑說:「北京城太大了,有些圈子不是你有錢,就能進去的。」

  春蕊依舊懷抱僥倖:「是一時糊塗嗎?」

  「或許吧。」嚴文征神情逐漸疏淡不少,發現曾經千愁百結的糟心事早已釋懷了,「但她說她不後悔。」

  春蕊蹙眉:「不後悔?」

  嚴文征稍作沉吟,想著怎麼解釋:「有些時候,人得到的越多,便越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總是不如意,總是不滿足,婚姻大致也是如此吧,生活久了,會覺得嫁到的娶到的都不是最鍾意的。我也有缺點,所以勇敢放手,前面或許真有更好的在等她。」

  春蕊邏輯緊密,又極擅長劇本分析,稍微理一理事情脈絡,心中理出個大致的時間線:「是你還在這裡拍戲的時候,她提的分開嗎?」

  「我提的。」嚴文征說,「她挺誠實的,什麼事情都沒瞞著我。」

  春蕊心裡再次閃過一個念頭,試探著問:「你咬著牙忍病拍戲時,她打電話對你坦白的嗎?」

  她腦瓜實在太靈了,嚴文征舒眉展目,對她已是說不出的喜歡,為一份理解。

  「是。」他誠懇:「因此一度覺得自己非常可笑。」

  這一片景色秀美之地,埋著他的心傷,熬著他身體的疼痛。

  春蕊虛虛捏住他的衣角,不動聲色地靠近幾分,她斂了身上的氣勢,仰起頭望著他,本是冷靜的面容氤出一團柔和,她小聲啟齒,「那現在呢?」

  過去已經無關緊要了,現在和未來才是她想憧憬的。

  嚴文征輕著語氣,愁霧散開,就像遠處的探照燈照來一道光亮,「得救了。」

  春蕊笑著裝傻:「因為我嗎?」

  嚴文征慣常反問:「你說呢?」

  「好,我說。」春蕊早拋了顏面,再一次主動告白:「嚴老師,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是無緣無故喜歡你,我一直試圖形容你給我的感覺,可說你溫暖亦或者善良都好像只描述了一半,更多的應該是平和吧,你每次跟我講話,都能讓我平靜下來,溫和地思考一些東西,所以跟你待在一起很舒服,我喜歡跟你待在一起,想跟你談一場戀愛,我不需要你許諾我什麼,因為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感覺到的,開心了我們就永遠在一起,傷心了我們便義無反顧的分開,成嗎?」

  她伸出手臂攏著嚴文征的腰側,熟練地鑽進了人懷裡。

  嚴文征胸口一暖,任由她抱了會兒,說:「以後,開心也好,傷心也好,想要分享,想要傾訴,隨時聯繫我吧。」

  春蕊臉頰拱進他的肩窩,誘他說:「還要以嚴老師的身份教訓我嗎?」

  嚴文征上當,心甘情願地上當:「以男朋友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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