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姐妹再相見
從蛋糕店到梁府的路倒是不遠,不過一會兒時間就到了。梁墨珏回府走的是正門,月白下車時,見到梁府門前也亮起了電燈光,兩個小廝見到梁墨珏回來,忙快步走上前來迎接。
「現在該是用晚餐時候了。」月白跟著梁墨珏走上台階,一陣風吹過,梁墨珏忽然說了這話。
月白偏頭往身後看了看,一輪落日正耀在天際,確實是該吃晚飯的時候,她點頭答道:「是,三爺是要直接去用飯麼?」她頭一日做貼身丫鬟,也不知道該不該跟著梁墨珏。
算算時間,如果她不跟著梁墨珏,現在就回院子裡,小廚房那煮的飯剛出鍋,正好能趕得上。
「小懷。」走至天井一邊的廊下,梁墨珏倏而停下腳步,月白一時不及,險些撞了上去。她剎住腳下,仰臉看梁墨珏。
梁墨珏這時正把小懷招來,表情溫淡地指了指小懷手裡的那份包裝,正是剛剛買的蛋糕,才低眼對上月白的目光。
「蛋糕拿去吃,今日不必去飯廳侍奉我。」
小懷從善如流地奉上蛋糕,梁墨珏修長手指拎過蛋糕,然後往月白的手上一遞,輕輕的兩個字,「拿著。」
「三爺?」面對著猝不及防遞來的蛋糕,月白只得伸手接下,她眉梢一揚,幾分驚愕,一雙眼睛看著梁墨珏,目光乾淨的像一彎溪,「您、這、這蛋糕給我?」
這樣金貴又精緻的玩意兒,三爺居然送給了她?難道不是帶回去給府內的小姐的麼?
月白驚到連話都說得打結,可她只看見梁墨珏抬抬眉,不急不緩地解釋道:「原本就是給你的,你收下便是。」
「為何?」月白下意識問道,她在梁府養了半個月的病,小懷每隔兩三天送來的補品就是她這十幾年加起來都沒見過的,現在梁墨珏還送了她蛋糕,這讓她多少有點惴惴不安,「三、三爺……您該不會又改了主意,讓我吃完這一塊蛋糕,就讓我離府吧……」
「……」梁墨珏聽見這番話,不知怎的,突然輕笑出聲,溫淡的表情柔和無比,活脫脫像戲文上寫的溫柔君子。
「你來梁府將滿一月,這蛋糕,便算是……禮物。」說完這句話,梁墨珏繼而轉身,留下一句話,人便離去了,「你回去吃吧,不用多想。」
月白低頭看了看懷中的蛋糕,又抬起頭望向梁墨珏的背影,一時間心中無端端地複雜了起來。
既有了蛋糕,月白也不好再去小廚房多吃碗飯,乾脆一人溜回了房間,將燈點上,把蛋糕放在桌上準備吃。
她原想叫玉杏蘭喜一塊,可想起那塊蛋糕不過手掌般大,又是梁墨珏單獨送她的東西,她也不好就這樣分享,也就一個人坐在桌前,慢慢把那包裝拆開來。
林大少用的是一個奶藍色的紙盒包裝著那塊蛋糕,月白把紙盒拿開,只見那塊兔子的奶油蛋糕正置放在白色小圓盤上,旁邊還放著兩支木頭叉子。
月白從小到大都未獨自擁有過這樣好的東西,一想到梁墨珏所說的「禮物」二字,她就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眼眶慢慢紅了。
從一開始在溫府,梁墨珏就處處幫她,三番兩次地救她於水火之中,更是不惜花上幾百兩銀子,把她帶出了溫家,讓她免遭為人妾室的命運。
後來還讓她在梁家任職,做一個丫鬟,即使她傷了膝、惹了麻煩,他也沒說些什麼,反而還讓小懷兩三天就送來補品,最後還將她提為了貼身丫鬟。
到現在,他竟然還送了她這塊蛋糕作為禮物……
她拿起旁邊的木頭叉子,輕輕叉起一塊沾著乳白奶油的草莓入口,酸甜的滋味讓她鼻子發酸。
自從離開段霄雲和花憐後,就再也沒一個人這樣對她好過。
月白用力地閉了閉眼,忍住眼眶裡搖搖欲墜的眼淚,三爺對她的好,她一定都會銘記於心,日後哪怕是拿命來報答也是無悔的!
「月白!在麼!」當月白正在品味兒的時候,關著的門被敲響,月白趕緊放下叉子起身,走到門口開門,見到的是蘭喜的臉。
蘭喜見到月白含著淚的眼,頓時就是一驚,把要說的話都忘了,連忙問道:「月白,你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麼?」
「沒、沒有,府內有誰想欺負我呢?」月白抬手擦去眼角淚痕,眨巴眨巴眼睛,揚著唇微笑,已近暮色,燈都點亮了,光下她的眸子格外柔和,她看著蘭喜道:「有什麼事麼?」
知道她沒事,蘭喜這才安心下來。繼而又想起事,才拉著月白的手就要她出來,「剛剛後門的林松跟我講,有個人在那等你,說是你的相識,指名要見你呢。」
「我的相識?」月白聽見這兩個字,腦海里出現的人物都不大明晰,會是誰?這天底下,除了溫家的人,有誰知道她在梁府做丫鬟?
「是呀,不過應當不是個壞人……哎呀!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陪你去,你也不用怕什麼,我們可是梁府的人!」蘭喜挽住月白的手,揚了揚下巴,「若是和你有仇的,我和林松他們一塊把那人打走!」
來梁府的時日,蘭喜與月白也是分外親近。從她口裡聽到這番話,月白忍不住抿著嘴笑開,伸手帶上房間門後,和她一塊走向了後門。
到底是哪個舊相識,知道她在梁府呢?
等到月白心懷疑問地來到後門時,守門的小廝林松見到她和蘭喜,指了指門外,講道:「那人就在門口,等著見月白呢。」
月白點點頭,鬆開了蘭喜的手,獨自走出後門,並溫聲問道:「是誰要見我?」在那話剛問出的時候,她就見到了一直站在門口的人,一霎的功夫,月白整個人都呆在了原地。
「月白,別來無恙。」那人身穿一件石青色的大袖褂裙,漆黑的發挽成婦人髻,斜戴著支圓珠釵子,五官溫柔,正朝著月白笑。
月白腦中卻像炸了朵煙花一樣,一片空白。
半晌,她吞了口唾沫,快步上前走到了那人面前,不敢相信地上下打量了那人,一把握住了那人的肩膀,她驚呼道:「花憐?怎麼是你!?」
「是我,是我!」花憐撫了撫月白的手,溫柔的眼中也沁出了淚光,她握住月白,竟有些哽咽,「月白,我可算是見到你了。」
當初得知梨花班被趕走,月白心裡為花憐大大的傷心了一場。原以為兩人相隔千里,斷沒有再相見的機會,可沒想到在今天,兩人竟然見上了!
當初分離時正是寒冬,如今竟也快要見春了。
月白心裡別提有多開心了!
「花憐,我好想你。」月白欣喜地不由自主跳了一跳,眼淚也潸潸落下,她伸手擦去眼淚,眸色瑩潤,一滴淚珠兒落在頰上,外頭的冷風吹得她鼻尖微紅,看起來楚楚動人,「你、你過得怎麼樣?這兒風冷,快,你隨我進去說!」講罷,她抓著花憐的手就要進府。
「誒誒,不了不了。」花憐無奈地往後退了一步,止住月白的動作,她笑著道:「我是個外人,怎麼能進府呢?這風再冷也冷不到哪兒去,我們坐在這階前一塊兒說說話就行了。」花憐一指那門前台階,月白瞧了瞧,也點點頭應了。
「花憐,你怎麼知道我、我在這?」月白坐在冰涼的台階上,可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和花憐重逢的欣喜已經將她整個人都溫暖起來,她親昵地靠著花憐,就像從前在班子裡一樣。
花憐由她靠著自己,吸了吸鼻子,溫柔著聲音對她講:「那日你被梁三爺帶走,我也被解了禁。王梨花懲治方荷時,我才知道的。」她目光打量月白,最後點頭,「看來你在梁家過得很是不錯,這我也就安心了。」
「對不起,花憐……是我不爭氣……」在溫府的事情仿佛就在昨日一般,那天天都沒亮花憐就幫她出逃,還給了自己銀子,可最後還是被方荷堵住,反而還害花憐被軟禁,月白想到這件事,心頭就湧起一陣難過,「我自己被逮住也就算了,還連累了你……」
花憐最清楚月白的脾性,知道她此時心裡在想些什麼,笑著颳了刮她的臉,「那都是方荷的錯,與你何干?若不是她多管閒事,你早就出了溫府了……不過,你也只是晚了一日,梁三爺救了你。」
「嗯……多虧了三爺。」談到梁墨珏,那樣活菩薩似的人物,月白心中就止不住的崇敬,她對花憐講:「可是我還是難過你受了罪。」
「誒,我如今不也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麼?」花憐展開雙臂,讓月白看著自己,安慰著道:「全須全尾的,一根頭髮絲都沒少呢。更何況,那王梨花夫婦也遭了報應,被趕出京去了。這一輩子呀,都不得踏入京都一步!」
月白經她這麼一說,想起了梨花班被趕出京都的事,她忙拉住花憐的手,問:「花憐,那方荷怎麼樣了?」
那個罪魁禍首若不得到報應,她心裡一萬個不服氣!
可講到這,月白又想到了一件事,她偏偏頭,看著花憐,「既然梨花班不得再踏入京都,那你怎麼來這兒了?花憐,難不成你也離開了班子?」
「我現在已經不是班子裡的人。」花憐寬慰的拍拍月白的手,對她露出一抹笑,解釋道:「梨花班再也沒有花憐這個人了。」
花憐的話讓月白吃了一驚,她一下站了起來,蹙著眉問:「怎麼回事?你不是班子裡的人,那難道你……你已經得了自由身了?」
可想一想又覺得不可能。花憐不似她,在班子裡只有端茶送水的用處,她無論是在江浙還是上海都有一幫票友,雖不是紅透半邊天,可也能讓王梨花夫婦大賺一筆。他們倆怎麼會這樣輕易地放過花憐呢?
「你別急,聽我說。」看見月白這模樣,花憐有些許無奈地搖搖頭,重新拉著她坐了下來,兩人面對著面,她慢慢地說:「你不是想知道方荷怎麼樣麼?你可知道方荷到底犯了什麼事?」
方荷犯了什麼事,月白是從梁墨珏口裡打聽過的,她點點腦袋,「我聽三爺說,方荷是勾引了那溫五少爺……呵,不過想來,她也是做得出那種事的人。」
方荷一向爭名逐利,去勾引溫鳴祺,想藉此攀上高枝兒當小夫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對。那日她將溫五少爺勾引到床上,兩人生米都煮成了熟飯,卻讓溫大夫人撞破了……溫大夫人大怒,直接命人好好鞭了方荷一頓,讓王梨花帶著班子滾出京都。」花憐回憶著過去的事,柔聲道:「我自然也是跟著班子走……只是軟禁的時候王梨花沒給我一口水喝,匆匆忙忙離開溫家,我不小心著了風寒……」
聽見花憐著了風寒時,月白的眉擰得就愈發得緊了。她咬著牙,恨恨道:「那王梨花,怎麼不將她也鞭一頓?!班子上下,若不是她縱容,又怎麼會有方荷那樣的人?」說完又拉住花憐,將她細細察看一遍,梁府後門屋檐上的燈光照在花憐身上臉上,月白只看到她肌膚細白、面色紅潤,倒絲毫不像病中模樣,月白心裡著急,又問:「你現在如何了?」
對上月白焦急眼光,花憐不知怎的心下一暖,她抿著唇笑,「我現在如何,你不是看得見麼?……那也多虧了王梨花他們。在路上,我得了風寒,那王梨花雖讓人來診我病脈,可也只得了個『鬱結於心』的話。後來一日一副藥總不見好,也沒有你在我身旁,他們嫌我累贅,又在驛站遇見一個返京的商人,就乾脆以五十兩銀子把我賣給他……」
五十兩銀子、賣給他……
月白耳中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這兩個詞,可又不願聽真切。若按照花憐所說,王梨花夫婦嫌她累贅,將她賣給一個返京商人,那花憐定然是做了那人的妾室。
戲子是下九流的行當,與娼妓無異,花憐縱使要做正妻也是難的,更何況她是被五十兩買下的……
「怎麼會這樣!」月白心口一酸,眼圈霎時就紅了,她抿了抿嘴,想忍住淚,可還是忍不住帶著哭腔,「你為班子賺了多少票錢,他們心裡又不是沒數,不過幾服藥的事,怎就嫌你累贅了?那被鞭了的方荷就不累贅了麼?怎麼就……就賣了你!」話剛落,眼角珠子似的眼淚也落下來,月白抱住花憐道:「那兩個黑了心腸的,掉進錢眼裡了!在路上應遇到匪徒,將他們劫掠一空才好!……也怪我,若是那日我求三爺也帶走你就好了……」
「你這丫頭,真是越說越離譜了……那三爺看中的又不是我,怎麼會帶我走呢?」花憐扶住掉淚的月白,看著她眼中帶淚的模樣,一時之間自個兒也有些鼻酸。在梨花班,她們扶持並行,兩人是比著親姐妹相處的感情,但怎能想到如今兩人一個為人妾室、一個為人丫鬟呢?可是……
「可這樣也好,我們都不再是班子的人了,也不必受王梨花的氣了。」花憐眨一眨眼,一滴淚落下,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淚痕,彎彎的眉下眼睛中含著溫柔的光。
「那你現在過得如何?那商人可有為難你?不……應該是那商人的妻室有沒有為難你?」現實無法改變,月白想起花憐的處境,又一疊聲的發問,就怕花憐會受了委屈,畢竟做人妾室不受氣是不可能的,「不然我去求三爺、求三爺救救你!」月白眼睛一亮,忽而說道。
「你怕是糊塗了不成,糊塗蛋月白!」花憐無奈地狠狠一戳月白的腦門,破涕為笑,「我是被王梨花賣給別人做妾室,可不像你是做丫鬟的,先不說三爺認不認識、願不願意……你說,三爺怎能向別人討要一個妾呢?那不是貽笑大方的事?」夜風拂過,花憐一時又安靜下來,她看著月白,斂了笑,淡聲講道:「更何況,我如今過得不錯。有吃有穿,也不用擔心今兒個會被王梨花賣給誰、明兒個又會被哪家少爺老爺看上。我家……相公待我是不錯的,主母夫人和其他兩個小夫人也不故意給我氣受。月白,我過得很好,你不必擔憂。」
月白默了聲,她靜靜地看著花憐安靜又柔和的模樣,心中泛出無盡的酸楚波瀾。在她眼裡,花憐是梨花班唯一一個真心實意對她好的人,花憐通透又仗義,她如果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也應該有個很好的歸宿。
可她是班子裡的戲子,被五十兩賣給別人做妾,能吃飽穿暖已經是很好的結局……
「我知道了,花憐。」月白抽了抽鼻子,靠著花憐,輕聲講道:「可若是你過得不好,你一定要來和我講,我永遠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呸呸呸!」她拍了拍嘴,「你怎能過得不好?你應當一直都過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