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擔心


  等到梁墨珏走後,停在原地的花憐和月白才再動了起來。

  走到後門也並不需要多長的時間,不一會兒兩人就到了後門。門前依舊守著林松,見到她們倆,林松立刻就開了門。

  「月白,送到這兒就行了。」花憐和月白一前一後地出了府,兩人走下台階,月白還想再送她遠一些,卻被花憐推拒了。

  「你在梁府過得很好,如今我是眼見為實了。不過月白……」她拉住月白的手,左右一顧,才對月白說道:「今日我看見三爺對你著實是不錯,你可得抓住三爺的心吶!」

  台階下,月白手被拉著,聽著花憐的話,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我抓住三爺的心、為什麼……」下一秒,她就看到花憐狡黠的笑,這時她總算反應過來了——花憐將三爺對她的好當成男子對女子的好了!

  「你真是…你說什麼呢!」月白一抽手,面頰唰地飛上羞赧的紅,她嗔怒地瞪了花憐一眼,「你別亂想!我和三爺之間可不是你想的那樣!更何況、何況我還有霄雲哥哥呢……」陸霄雲的名字一說出口,月白連語氣都綿軟幾分,她又講道:「我和三爺是不可能的!」

  陸霄雲剛參軍,她怎麼會愛上別人?

  她餘下的一生,都早已經在那個落了雪的月夜裡盡數許給陸霄雲了。

  而且像三爺那樣的人,高門大戶,還有著一個身份相匹的未婚妻,又怎會喜歡自己呢?

  「哦,我都快忘了,看我這記性!」花憐輕輕敲了敲頭,她都忘了,月白和那個姓陸的少爺之間,也有著一段情。

  

  花憐嘴角的笑慢慢漾開,卻帶著幾分勸,「可是月白,陸霄雲他人呢?他參軍後,可曾和你有過聯繫?」她比月白多活了幾載春秋,對於男人,她並不像月白一樣滿腔的信任。

  尤其是像陸霄雲這樣的名門公子參軍以後了無音訊的故事,在戲文中比比皆是,無一不是負心人。

  她是見到了梁墨珏對月白的好,怕月白這個一顆心都系在陸霄雲身上的糊塗蛋錯過真正對她好的人,才讓月白要想方設法抓住梁墨珏的心的。

  「……」談到這個話題,月白原先羞赧的神情也不由黯淡下去,她和陸霄雲許久沒聯繫了。自從方荷污衊她偷金鐲後,她就再也沒和陸霄雲有過聯繫。

  算算時間,如今陸霄雲應該是已經到了地方參軍了吧?可是她卻早就不在梨花班,反而是到了梁府。

  不過……

  「陸家在京都,現今我也在京都。相信等日後霄雲哥哥回京,我和他會再見面的。」月白彎彎眼角,黛色的眉梢輕動,她合了手掌,「何況還有三爺呢。上回我就是從三爺口中打聽到班子的近況。三爺那樣神通廣大,若是想從他那打聽參軍人的境況,應當也不會太難吧?」

  月白希冀的模樣讓花憐撫了撫額頭。

  花憐無奈地嘆了口氣,邊搖了搖頭,邊搭住月白的肩輕輕地拍了拍,「若能如此,自是最佳。罷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快點進去吧。」

  到時候了,她必須得走了。

  月白點一點頭,再如何不舍,也只得轉身和花憐道別。

  送走花憐,月白又是一人回到了丫鬟房內,剛剛吃完的蛋糕還未收拾乾淨。她挽了挽袖子,將桌上的東西收拾完後,小懷的聲音乍然在身後響起,「月白!」

  回身,月白看見小懷正靠在門框上,他道:「三爺讓你過去書房。」

  作為一個貼身丫鬟,月白首先便是要隨叫隨到。

  她跟著小懷到書房時,裡頭正燈火通明、亮若白晝。

  梁墨珏在書房裡定然是做些看書、寫帳目的正事,因此月白進去時幾乎是屏著息,生怕打擾了梁墨珏,再犯上一回錯。

  而小懷則留在了書房外,他是梁墨珏的小廝,理應守在書房外,有要緊事可以向梁墨珏稟報。

  她慢慢挪動著腳步穿過珠簾的隔斷,走到了書案前,微聲說道:「三爺。」

  梁墨珏彼時正坐在書案後,一手攏著一盞熱茶。今日梁青綏來拜訪,一是回娘家,二是向他這個侄子賠罪,因此他不得不喝幾杯佳釀,回書房後,正好讓小懷泡壺清茶解解酒。

  看見月白來了,梁墨珏瞥了月白一眼,低唇喝下一口水,「怎麼這樣小聲?蛋糕沒吃飽麼?」他喉結一動,暖意入肺腑,面上因酒意而生的薄紅氣色仍未解,不過目光依舊清明。

  月白經這些日和梁墨珏的相處下來,心間簡直是將他奉為了一尊平易近人的活菩薩,現在耳邊聽了梁墨珏的問,倒也不作偽,答道:「夠吃,夠吃。只不過那塊蛋糕不是我一人吃,今日師姐來了,我和她共同分了。三爺……您不會介意罷?」畢竟是他買的蛋糕,月白覺得若不報備,心中倒過意不去了。

  梁墨珏乍一聽到她話,竟是停住動作,連眼睛也盯著月白,目光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麼。等到月白被盯得有幾分想認錯的想法時,他的唇邊倏而綻出抹淺淡如斯的笑來。

  「那蛋糕既然買給了你,那就全由你做主了。」他放下茶盞,同時問:「你今日見到師姐,很高興?」

  「是啊!」月白連連點頭,像是只雀鳥般,她目光澄淨,看著梁墨珏的笑,剛剛還湧上心頭的緊張感蕩然無存了,「往日在班子裡,師姐是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

  唯一一個?梁墨珏低了低眸,想起那日在冰天雪地中護著月白的花憐,心底忽然起了逗趣的心思,他輕嘖一聲,望向月白,「那如今呢?她還是唯一一個對你好的人麼?」

  「自然不是。在府內,三爺您對我不就很好麼?」

  月白不似假裝地看著梁墨珏,本該含情脈脈的桃花眼裡儘是明澈,看得梁墨珏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手指。

  「還有小懷、玉杏、蘭喜、松苓……」下一刻,月白又帶笑說出了一眾人等的名字。

  梁墨珏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他移開話題,「那你上前來吧,給我磨墨。今日巡了鋪子,爛帳本可不少。」他伸出手,輕輕地敲了敲書案,上頭正擺著數本帳本。

  月白看得心裡一驚,想想之前那一本帳本梁墨珏就處理了甚久,今日這麼多本,豈不是要到天亮了?可作為貼身丫鬟,月白還是舔了舔嘴唇,應聲走到了書案旁邊,認命地開始為梁墨珏研起墨來。

  可研了兩圈墨,她停下動作,小心地看著梁墨珏,溫聲問道:「三爺,你是今晚都要處理完這些帳本……麼?」

  已經手執狼毫開始寫寫劃劃的梁墨珏低著頭,聽聞這話卻不做聲,月白也只好再度認命地開始研墨。

  她未看到梁墨珏藏在唇角的笑。

  書房裡燈火如晝,月白手下慢慢地磨著墨,一開始還專心致志地盯著硯台,生怕會發生上回那樣的事件。可一磨就是小半個時辰,耳邊寂靜無比,只有梁墨珏持筆書寫的聲音,加上書房裡還燃著炭火,溫暖如春,月白眯了眯眼睛,有點不由自主地開始分心了。

  手下在磨墨,可心神早已飛出了書房外,飛向了遠方。

  也不知花憐這時候是不是已經到張府了。

  一想到花憐,月白的腦海里就浮現出不久前才在房間裡看見的傷痕。

  像那樣的青紫痕跡,在花憐的手臂上比比皆是,這還只是她看見的地方……

  她沒看見的地方呢?

  思及萬千的可能性,月白不禁輕輕蹙起了眉,目光放空,神態皆是擔憂。

  不行,她明天就要向三爺告假去銀杏胡同看看花憐,也看看那個張姓商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若是花憐真有什麼瞞著她的,她也能及時知道,想法子幫她。

  可是銀杏胡同又在哪?

  梁墨珏此刻處理完了一本帳本,抬眼就看見月白這副模樣,不由多看了兩眼。

  她是在想些什麼,這樣出神。

  只不過……

  「咳咳。」梁墨珏執筆的手停下來,他輕輕咳嗽兩聲,將月白的心神帶回。

  「三爺,怎麼了?」月白匆匆回神,下意識地看向梁墨珏,一雙眼眸滿是不解。梁墨珏眼神下移,示意她去看書案,並道:「你看看。」

  看看?

  月白順著梁墨珏的眼神看向書案,下一秒,馬上停住了手下還在磨墨的動作。

  硯台上的墨汁都流到書案上了!

  是她剛才分心發呆,手底下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才導致墨水溢出硯台,還……還髒了梁墨珏的書案!

  「欸!」月白嚇了一跳,心頭怦怦,沒想到千擔心萬擔心,和上回一樣的事還是發生了!她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從懷中掏出手帕,直接就往書案上擦去!

  所幸溢出的墨水不多,也沒髒了帳本等物,月白飛快地用手帕擦抹了兩下,就將書案擦了個乾淨。

  「對不住,三爺……」將墨水擦去,月白心裡才鬆了口氣,可轉眼一看梁墨珏,暖黃燈光下的他俊容上不辯喜怒,薄唇抿作了一條線似的,看得月白心再度提起,她咬住唇,低下頭認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在磨墨時分神……」

  她將分神的事交代出來,梁墨珏倒也不怪她。他把手中筆擱在青瓷筆架上,翻了兩頁的帳本也被他合上。他這時只靠著椅,身形難得慵懶,眼眉溫和地看著月白,「你這樣分神,是為什麼?不妨說出來,若有難事,我亦可以給出一二建議。」

  梁墨珏話中儘是你我,不似其他高門大戶的少爺小姐端著主僕之分。月白這些日子和他相處下來,心知他與別人口中傳的殺伐果斷、薄情冷性的梁三爺根本不是一個人,反而是個善待僕婢、溫如春風的人。

  也因此,月白起初來到梁府面對他的拘謹也漸漸消散,加上今日梁墨珏送的蛋糕,也讓月白心中更多感激。

  她也不再像最初一樣,像個小小鵪鶉。

  「三爺,今日你也見到了我那個師姐吧?你不好奇麼,梨花班已經回了江浙,她怎麼還留在京中?」既然梁墨珏發問,月白也沒什麼好瞞著她的,她站在原地,舔了舔唇,對他說出話。

  梁墨珏向來是與「愚笨」這兩字沾不上邊的,月白一說出話,他便猜得出來那花憐為何尚在京中。像花憐那樣的戲子,賣身契拿在班頭手裡,一個人逃是逃不了的,除非班頭將賣身契給了他人,就像當初月白被溫家買下一樣,否則再如何苦難也要待在班子裡。

  花憐之所以會在京中,定然是班頭將賣身契賣給了別人,她如今或許是別家班子的角兒,又或者已經脫離了戲子的身份。

  可看著月白的眼眸,她臉上神情微憂,梁墨珏將這結論藏在心中,他自個兒斟了半杯熱茶,抬眉作不解道:「為何呢?」

  月白沒看出梁墨珏的故作不解,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對他道:「花憐師姐當初因為助我出逃,被軟禁在房間。後來梨花班又被溫大夫人趕出京,在途中她染上了風寒,總不見好,王梨花那黑了心的人就將她賣給了返京的一個商人!她就做了那人的妾室……」

  從口中講出花憐的遭遇,月白心頭又湧上淡淡的酸澀,連帶著心情都有點低了。

  無論如何開解,可在她心中花憐之所以會這樣,大部分都是因為她。

  如果不是助她出逃,如果她出逃成功,如果她在被梁墨珏帶走的當日提及花憐、懇求梁墨珏也帶花憐走……

  花憐都不會像如今一樣吧?

  「花憐說,買她的那戶人家姓張,住在銀杏胡同里……三爺,您知道銀杏胡同在哪兒麼?我剛剛便是在想,該如何去銀杏胡同看看那個張姓商人。」月白忽而想到眼前的梁墨珏神通廣大,他應當知道銀杏胡同在哪兒吧?

  在月白道出花憐遭遇的時候,梁墨珏不發一言,直到月白問出話,他才微微點點頭,聲音淡淡的,「銀杏胡同離梁府隔著兩條街,一直往北走就到了。不算很近,但不遠。而且——」他話不說完,只看著月白。

  月白看著沉靜柔婉,可看著人的時候,一雙含情桃目卻只含著燦亮的光,像夜間星子一樣。

  梁墨珏最喜歡看她的眼。

  這時,月白就是這樣地看著梁墨珏,她盯著梁墨珏,見他遲遲沒有下言,忍不住說道:「而且什麼?三爺?」

  三爺這是在吊她的胃口麼?

  那她算被吊著了!

  一見到這樣的月白,梁墨珏不忍一彎嘴唇,露出一抹極快消失的笑意。

  「而且,我也認識那位姓張的商人。」他開口說道。

  「三爺認識他?」對於梁墨珏的話,月白心中也有兩分詫異,不過仔細一想這京中從商者梁墨珏占頭一份,既然那張姓商人亦是從商,兩人認識也不足為奇。

  可月白仍對這消息感到驚喜,如果三爺認識那人,那事情就簡單許多了。

  「那三爺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品性如何?」窺著梁墨珏的神情,月白抿一抿嘴,張口小心地問出最想問的一句話,「他是個好人麼?」

  月白如此執著於此人,這讓梁墨珏不禁挑了眉頭,他看著月白,而後答道:「我和那人並不相熟,不過我身邊人倒有提起他的時候。說那人若是為友,倒是個不錯的人。而從我聽過他的傳聞里,他這人行事舉止一向溫善,曾多次出金襄助慈幼局,不是個惡人。」他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一樣,補充道:「他和家中正妻是青梅竹馬,他妻子也是個書香人家的長房嫡女,知書達禮。所以如果你的師姐遇上這麼個主母,日子應該不會過得艱難。」

  聽到了回答,月白瞭然地點了點頭,那人是個溫和人,這樣一看倒是個良人。

  可是……

  月白的眉又皺緊了。

  若是個良人,又怎會在有青梅竹馬的妻子的情況下連納妾室呢?

  若是個溫善人,又怎會對花憐下那樣的手呢?

  「不過,月白,你為何問起他?」梁墨珏答完月白疑問,見月白表情變化,也生疑問。

  「我是擔心花憐。今兒我看見花憐的手臂上多是青紫傷痕,比起從前我在班子裡挨過的打也不相上下……」月白將心中所想都交代了出來,「我問起花憐,花憐只說是閨房之事,那人並未欺負她。可依照三爺所說,若那人真是個溫和的良善之人,又怎會在花憐身上留下傷呢?三爺你說是不是?」

  梁墨珏聽見她的話,喉結微動,還沒來得及說話,月白就又開了口,「花憐為人妾,已是不易。若是她受罪,我心裡也難受得很……我總覺得她的解釋有問題,普通閨房之事,為何會留下那樣的傷?」

  「呵……」梁墨珏最終還是忍不住低聲輕笑,他看著月白苦惱的眉心,說:「或許確實沒事呢?」他的聲音略低,眸色深深。

  月白是半分也沒察覺到,立刻接話,「三爺,你是沒見到,那傷我看著都……」她邊抬頭邊說著話,話講到一半,對上了梁墨珏帶笑的眼神,她這會子總算反應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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