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感動
「這是我師姐,花憐。」月白停在門檻前,向玉杏、蘭喜招了招手,唇邊含著笑,又對花憐介紹,「那是玉杏和蘭喜,在府里,她們常和我玩,就像從前班子裡你和我一樣。」
她說得是心裡話。在梁墨珏的院子裡,只有玉杏、蘭喜和她是同齡的,而她們二人也都誠心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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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花憐來了,她也迫不及待地想要介紹她們。
「噢……」花憐瞭然地點點頭,接著抬起那幾個紙盒子,講:「這裡頭是我從外面帶來的蛋糕,若是你們不介意,就分了去吧。也算是謝謝你們平日對月白的照顧。」
她這話,全然的家長做派。月白在旁邊看了看花憐,輕輕一抿唇,不知怎的,花憐在身邊,她有一股莫名的可靠感。
玉杏二人連說不必,可花憐卻硬是拆了紅繩,將其他四盒蛋糕都給了她們。
「那我和蘭喜便收下了,謝謝花師姐。」玉杏是個知禮又剔透的,她拿著蛋糕,看了眼月白,「那我和蘭喜就先走了,不妨礙你們敘舊。」剛說罷,就拉著蘭喜一塊走遠了。
可這頭月白卻有疑問,她見著花憐手裡拿著餘下的一盒蛋糕,細眉又蹙了起來,「那麼金貴的蛋糕,你花錢買了那麼多?若是要答謝玉杏她們,你買些尋常點心也是可以的,她們並不是勢利的人。」
剛說完話,她又嘆了口氣,眼睛輕垂,滿是過意不去,「你從前幫我良多,我還沒報答呢。這回你又花了這樣多錢,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擰著眉心,低下頭,眼睛垂著的模樣好生討人憐。花憐看了半晌,才笑開來,屈指輕敲了月白額頭,「你可真是糊塗了。我哪來的那麼多錢呀?這蛋糕可不是我買的!」
「嗯?」月白猛然抬首,不是花憐買的蛋糕?那又有誰會捨得出那麼多錢呢?她懷疑地看著花憐,「那會是誰?你可別誆我。」
「能是誰呢?」花憐瞧著她,見她還是一番不解模樣,無奈的搖搖頭,一邊拿著蛋糕往房間裡走,一邊拉長了聲音道:「自然是你家三爺出的錢啦——」
聽見這一句話,月白頓時懵在原地。半晌,她才跟著走進房間裡,仍是不相信,「今兒三爺出門辦事去了,怎麼會是三爺呢?」
更何況,三爺為什麼要讓花憐買蛋糕給她?
「嘖,自然是因為你是他身邊唯一的貼身丫鬟唄。」將唯一這詞咬得很重,花憐又慢慢說出了真正的原因,「三爺昨日就遣人來張府找我,讓我有空時能常上樑府來陪陪你。還告訴我在蛋糕店裡定了些蛋糕,可以拿來看你。」
她站在桌前,邊低著頭拆紙盒邊說:「也是託了你的福,這麼金貴的東西,我才能再嘗到。月白,不是我說,你乾脆就……」她話說得快,但又停下了,這時紙盒也被拆開,一塊方形的兔子蛋糕展現在眼前,她移了話題,「來,快來嘗嘗好不好吃。」
可月白卻駐足不動,一時間,她的心上湧出千萬種感受,沒想到真的是梁墨珏。
「噯。」良久後,她才應了一聲,眼眶微紅地走上前坐下,「三爺真的是個極好的人,這世上,怕是沒有比他還好的人了。」
「誒喲,你怎的又要哭了?快吃蛋糕罷!」一看她表情,花憐就明白了月白眼眶為何泛紅了,她故意打趣,想移開月白的注意力,「那依你所看,這世間是三爺好,還是那位陸家的小公子好啊?」
月白手拿起隨蛋糕附贈的木頭叉子,叉下一口蛋糕就往嘴裡送,聽到花憐的話,一邊吃著蛋糕,一邊道:「霄雲哥哥也很好。」
陸霄雲在她初來京都的那段日子裡,可謂是稱得上一束光,後來救她出水火的梁墨珏,亦是一束光。
就知道她會這樣講,花憐坐下來,手托著腮,看著月白道:「不過你有你家霄雲哥哥的消息了麼?他都參軍這麼久了。」
提及這,月白想到昨夜梁墨珏的承諾,她連忙將叉子往蛋糕上一叉,目光燦然,「你不說,我都忘了要和你講呢。三爺昨兒答應我,明天就帶我去霄雲哥哥家裡,去探聽霄雲哥哥的近況呢!」
「什麼!?」知道這事兒,花憐瞬間喊出聲,她有點驚訝地道:「三爺要帶你去陸家,探聽陸霄雲的近況?」
月白點頭。
花憐看著月白臉上歡喜的神情,心下詫異不已,原本她以為梁墨珏對月白的特別,是男女之間的特別。可現在一看,是她想多了,梁墨珏對月白,確實是主僕之間的情誼。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看啊,你心裡肯定也為陸霄雲急壞了。」花憐講道,「快吃蛋糕吧,明兒你就能知道你那霄雲哥哥的近況咯。」
月白應聲,「那也是多虧了三爺。」
說到梁墨珏時,她眉眼間神情布滿感激,於她來說,梁墨珏真的是天上神仙下凡了。
「行了行了,趕快吃這蛋糕吧,這也是你家三爺買的。」花憐拍拍掌,可心中仍有一點怪異,這梁三爺和月白無親無故的,為何偏偏對她這樣好呢?
但她見著月白的面容,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兩人吃完蛋糕,又說了些體己話,到中午時,花憐才一人回張家去了。
而一整日,梁墨珏都未曾回府。
次日晨,天光初曉,月白就洗漱完畢,她小跑著到梁墨珏房裡時,正看見梁墨珏剛穿上一件月白長衫,見到她來時,目光倏地一停。
「三爺,我來服侍你穿衣。」她眼眉微彎,三兩步走上前去,熟練地幫梁墨珏系扣子,接著又拿起旁邊一件外套,舉著便說:「三爺,伸伸手。」
梁墨珏眼光輕掃後垂下,藏住其中柔和的笑意,聽話地伸出手去,因為剛晨起,所以聲音是低沉的,「你今日倒是勤快得緊,怎麼,是因為我要帶你去陸家麼?」
踮著腳幫梁墨珏穿上外套,月白走到他面前,伸手輕輕撣了撣衣裳,清淺一笑,「哪裡呀,除了昨兒三爺起得太早,也不讓小懷差人來告訴我,我可是每日早上都侍奉三爺穿衣洗漱的呢。」她雙手背在身後,抬首看梁墨珏,神情幾分俏皮,「三爺說,可是?」
梁墨珏鮮少從月白臉上看到如此生動俏皮的表情,一時也沒說話,只是一想到她這表情是因為那位陸小公子生出的,心中便不免有兩分不舒服。
只不過那不舒服沒體現在臉上,他點了一點頭,仍舊是溫煦如春的樣子,對著月白說:「是。」
「不過三爺,你何時帶我去陸府呀?」月白又開始替梁墨珏繫著腰間玉佩,她昨夜一整夜都睡不大好,當然是因為太期待今天的陸府之行興奮的。
梁墨珏腰間玉佩系好,一切完畢後,他才看著月白說:「你難道就不怕,今日聽到不想聽見的消息麼?」他說著就抬步走出內室,月白也跟了上去。
「我不想聽見的,無非就是人不平安、有恙這樣的事。可上回茶館裡的先生不是說了麼,那一批參軍的人都是平平安安的。」月白雙手交叉著,目光澄澈,「所以就沒有我不想聽見的消息了。」
「那便好。昨日我也和陸家老爺約好了,」梁墨珏目光微深,唇畔也掛上淡淡的笑,「我們現在就啟程吧。」
陸府離梁府並不近。
月白坐在汽車上,足足坐了小半個時辰,險些要瞌睡過去的時候,前頭開車的小懷才剎住車,扭頭對梁墨珏道:「三爺,陸府到了。」
他剛說完這句話,月白腦中的瞌睡蟲也一應俱散,她伸手揉了揉眼,撩開擋著窗戶的白色蕾絲帘子,窺看著外頭的風景。
一座墨門府邸現在眼前,在門前,有著兩個小廝打扮的青年男子守著門,這回見車來了,其中一個慢步向車走來。
「我們該下車了。」梁墨珏睨了一眼月白模樣,眼中掠過一絲光,前頭小懷也馬上開了車門下車,轉而來幫他們打開車門。
月白下車時,那小廝走到跟前,看見她身後站著的梁墨珏時,先是一愣,繼而恭敬地行了個禮,講道:「三爺好,昨兒個老爺就囑咐了三爺會來拜訪,還請三爺跟我來。」他又轉頭,朝著另一個他的同僚喊話,「去稟報老爺,三爺來了!」一喊完這話,他做了個請的手勢,邀著梁墨珏往梁府里去。
梁墨珏也沒說什麼話,只抬起腳就向前邁開步子,月白見狀,也跟在他身旁,一行人等一塊兒走進了陸府的大門。
陸府雖是後來才來京都的,可如今在京中,也稱得上一句「朱門大族」。
月白跟隨著那小廝走進陸府,由一條花廊通往會客廳,途中,她見到不少做灑掃的僕婢,一個個都低著腦袋,和在梁墨珏院中幹活的僕婢們截然不同。
「月白,在想什麼?」梁墨珏見到月白一路上的目光都看著那些個陸府的僕人,眉梢輕動,問道。
聽見梁墨珏的話,月白連忙收回了目光,她偏頭看著梁墨珏,壓低了聲音講:「我是覺得這陸府的婆子丫鬟們和咱們院子裡的不一樣,更……更沉靜一點。」
聞言,梁墨珏輕輕一笑,他看著前方,邊走邊說道:「陸府在京中是清貴之家,最重規矩和出身。因此,他家的僕婢們一大半是家生的,也都極守規矩。」
那句最重規矩和出身聽入耳中,月白微微一怔,她不自禁地低了低頭,沒有再說話,有點魂不守舍。
而梁墨珏的餘光掃到了她的動作,卻也沒講什麼。
等到一行人來到會客廳時,陸老爺已經在那等著了。
他本是坐在主位上,眼中一映入梁墨珏的身影,頓時整個人站起來,原本不苟言笑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對梁墨珏就道:「梁賢侄,許久不見啊。不知近來如何?」
陸家是清貴之家,祖上出過探花進士的,只不過大清解體後,原本專注書卷的陸家也做起了生意,由陸家長子做主,近年也是風生水起。
京中世家向來都是有點「同氣連枝」的味兒,加上樑墨珏堪稱為京中從商的第一人,陸老爺自然也對他分外熱情了。
「昨日剛和關外紀家談了筆生意。」人情往來,梁墨珏再熟練不過,他說完這話,又回頭叫來小懷,「久聞陸家伯母冬日懼寒,索性我選了幾件關外來的上好皮毛贈給伯母,也好暖和些。」
小懷手裡提著好幾個盒子,裡頭裝著的都是皮毛,陸老爺臉上笑意愈發燦然,使人接過小懷手裡盒子,便說:「賢侄上門,還帶這樣貴重的禮物,我卻是沒有這些的,只能請賢侄用頓好飯菜了。來,賢侄請隨我來。」
梁墨珏頷首淡笑,可跟在他身旁的月白卻仍有點魂不守舍,直到他輕喚了一聲,「月白?」
月白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她咳嗽了兩聲,「三爺?」
梁墨珏移開目光,對她講:「隨我來。」
月白跟上他的腳步,隨著陸老爺一塊兒去了飯廳。
陸老爺今日顯然很高興梁墨珏的到來,所以一張桌上擺滿了珍饈美食。
「我曾在江浙待過數年,廚子也是那時候帶來京都的。因此菜中都會放點兒白糖,不知可合賢侄口味?」陸老爺和梁墨珏一塊兒入席,他介紹著桌上的菜餚。
梁墨珏靜聽他說完一切後,才笑著對陸老爺講:「白糖提味,自然是合口味的。」他執筷,想到什麼似的,又說:「我這丫鬟幼時也是在江浙長大的,倒是巧了。」
提到自己,月白本低垂著眼乖巧立在梁墨珏身後,這時猛然抬起頭,不知梁墨珏為什麼要提起自個兒。
「那還真是巧啊。」陸老爺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一直跟著梁墨珏的月白,要知道梁墨珏身邊沒一個女人的影子這事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這次他身邊突然多了個月白,陸老爺自以為心中明晰,又添了一句,「江浙女兒素來乖順聽話的,賢侄有個這樣的丫鬟,想必也是舒心的。」
乖順聽話?
梁墨珏腦海里浮現出前幾回月白反抗溫鳴祺、反抗王梨花的場景,唇角笑意加深,他點點頭,應了,「確實如此。——對了,不知陸家兩位公子現在何處?先前聽聞大公子赴山西談生意,小公子呢?」
點到正題了!
月白心中一激靈,全身心神都集中了,她看著陸老爺,希望能從中得知陸霄雲的近況。
「嗐!我那不爭氣的兒子霄雲,現在提起來我還氣呢!」講到陸霄雲時,陸老爺的語氣重了幾分,可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變化,「我和他母親都說好的,他大哥從商,他便好好讀書,將來去新朝廷里謀個職。也不求多大的職,只要能在京都里、在我和他母親眼皮子底下呆著便是了。可他卻參了軍!」
月白手指絞在一塊,輕咬著唇,一點兒也不敢錯過陸老爺的話。從前陸霄雲就同她說過,他不願留在京中,一直受著父母家人束縛,他要振翅飛向更遠的地方。
「參軍?那不是件好事麼。詩曰『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小公子若能建功立業,屆時也是陸家上下的榮耀。」梁墨珏不緊不慢地說道,「若不是我家中小弟不成器,我也是想從軍的。」
陸老爺卻搖了搖頭,嘆口氣,「雖說如此,可那戰場上到底刀槍無眼。再說,如今那些個人都使上槍枝了,我和他母親是真的怕……唉!」
「那現在小公子如何了?」梁墨珏覷著陸老爺的神情,問道。
講到這,陸老爺笑了笑,「如今那不爭氣的東西倒是沒上戰場,是去了軍校里讀書。聽他寄回家的家書里說,他在那軍校里各項都拿第一,倒也算是過得不錯了!」講完這話,陸老爺眉眼裡顯然多了幾分驕傲。
縱使陸霄雲不按照他安排的路走下去,可現如今在軍校里也算是混得風生水起,他便也不說什麼了。
畢竟還是自個兒的兒子!
「如此麼?那小公子倒真是不錯。伯父也無需擔憂他了,日後定會有一番不二功勳。」梁墨珏話音淡淡的誇讚著陸霄雲,這讓陸老爺心中很是舒服。
而月白亦是不由自主地抿嘴輕笑,絞著的手指也放鬆下來,對於她來說,沒有什麼是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梁墨珏才此時回頭,對上她的目光,她一怔,繼而又感激地對梁墨珏笑了笑,目光澄明。
這回真是多虧了梁墨珏,要不然,她都不知道陸霄雲是去了軍校,在軍校中更是過得那樣好呢。
得到她的笑,梁墨珏表情柔和地頷首。
「老爺,夫人和蘇小姐回來了。」當月白正開心時,一個管家來到了陸老爺身邊,對他說道。
陸老爺手上還拿著筷子,他沉吟了下,轉頭就對梁墨珏講:「今日我家夫人去禮佛,現在回府了。」
「伯母回府,想來還未用飯,要不然就將伯母請來吧。」梁墨珏端著後輩的禮貌,字字都有禮,說得陸老爺點點頭,吩咐管家道:「那就將夫人以及珺兒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