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善後


  她這些話無異於火上澆油,旁邊的小懷聽見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又打了吳氏一巴掌,斥道:「三爺做事,什麼時候要你來教了?給我安靜點!」

  這一巴掌徹底把吳氏的話給打沒了,她兩邊臉頰上都是鮮紅的巴掌印,痛得她直抽氣。可經過這麼一打,她又不敢再講話,生怕又挨打。

  可是她這心裡還是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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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月白得罪了梁墨珏惹來的禍事,怎麼就報應到她身上來了?

  梁墨珏一路走下樓,那些姑娘還站在原地。看見他身後被押著的吳氏時,不由都驚呼了一聲,只有瑾瑜立在那,眼神冷冷的,卻又有幾分欣慰。

  這梁三爺果真是來救月白的,否則吳氏怎麼會被押著。

  「梁三爺,我到底是怎麼得罪您了……要是月白犯了錯,我這就讓人把她帶下來,讓您帶走成不成?」吳氏在芳春院裡耀武揚威多年,這回算是丟了大臉了。

  林媽媽和曾媽媽對她最為忠心,見到她這狼狽模樣,林媽媽立刻上前,問道:「梁三爺,吳媽媽是怎麼了?」

  梁墨珏沒理會她,逕自尋了個位子,往上坐下。

  芳春院的人此時都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敢問。

  良久,等一個手下泡上一壺茶,給梁墨珏斟了一杯時,他低唇喝了一口,這才慢慢說道:「誰是調教過樓上月白的?」

  月白?

  曾、吳兩人想到之前月白那個倔樣,心想或許是因為月白惹得梁墨珏不快,梁墨珏才使人押住了吳媽媽。

  「我們倆!」林媽媽再上前,又拉過曾媽媽,對梁墨珏道:「這院子裡,也就我們倆調教過那丫頭。梁三爺,那丫頭是新進院子的,野性難馴,我們調教不好,這才惹了您不快,是我們的錯。我們下回定然好好調教她,您看,您能先把吳媽媽放了不成?」

  她自以為一番話說得是再得體不過了,可沒想到梁墨珏只是掀了掀眼皮,「是麼?——小懷,押下。」

  又兩個人上前,一人一個,把曾、吳兩人也押下了。

  吳氏饒是再蠢笨,這回也覺察出不對勁了。

  「梁三爺,您這到底是要做什麼?我們都是粗蠢的,還望您能說句明白話!」

  她這句討饒的話梁墨珏自是聽見的,只不過他也不說話,就在那慢悠悠地喝著茶,像是鈍刀子磨肉般的,磨得吳氏等人心裡煎熬似的痛。

  直到小半杯茶喝完,梁墨珏才放下杯盞,重新看向了吳氏,朗聲問道:「你是從何處買來的月白?」

  從何處買來的月白?

  吳氏觀察著他的臉色,忖了忖,最後還是說了實話,「這月白是個婦人綁著賣進我這的,七十兩白銀做了身契。……梁三爺,雖說這買賣見不得光,可我也是花了銀子的!」

  而且,自從月白來了芳春院就不得消停,她都賠進去多少銀子了!

  吳氏一想,心裡還委屈起來了。

  「身契?」梁墨珏忽而笑了聲,只不過這笑是冷冷的,看得吳氏心裡發慌。她看見梁墨珏收斂了笑,緊接著拿起杯盞就往她面前一擲!

  啪啦!

  那上好的杯盞頓時摔了個粉碎,吳氏嚇了一跳,想要往後退,但被人押著的她根本動彈不得。

  只見梁墨珏的目光像是刀一樣剮著她,並開口,「月白的身契,在梁府放著。你區區七十兩,就想要買走麼?原來你芳春院,也能越到我頭上了?」他的語氣似笑非笑,卻讓吳氏目瞪口呆了。

  梁墨珏這話的意思……這話的意思……

  月白是梁府的人!?

  聯想到之前月白向馮平求救的話,吳氏頓時就反應過來了!

  月白是梁府的丫鬟,是被別人綁了賣到她這來的,如今正經主子找上門了!

  「我身邊的丫鬟,你也敢動?」

  梁墨珏的話出口,讓吳氏立刻求饒,「是我的錯,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三爺饒了我吧!」

  「饒了你?」梁墨珏開口,他語氣薄涼,讓吳氏聽了心裡直發寒。

  她在京都主事這芳春院十幾年,是聽過梁墨珏接手梁家以後的事跡的。

  都是那王梨花!

  「三爺,我錯了,我們真的錯了。我在這給您賠不是,給月白姑娘賠不是,您就饒了我這一回吧!」吳氏欲哭無淚,她幾乎都想要跪下來磕頭了。

  梁墨珏見她這副模樣,薄唇緊抿著,眼神中滿是冰冷。

  「鬆開她。」他說道。

  被鬆開來,吳氏立刻就鞠著躬,向梁墨珏道歉,一疊聲地道:「都是我的錯,我有眼不識泰山,誤讓月白姑娘受委屈了。三爺,都是我的錯!我、我這就把錢還給月白姑娘,還給您……」

  她還想講時,外院守門的一個小廝匆匆地跑了進來,看見眼前這副場景先一愣,然後想起了要稟報的要緊事,大聲喊道:「媽媽,門口來了好些巡捕!都朝內院來了,說是要辦公務的!」

  巡捕來芳春院,能辦什麼公務?

  吳氏驚愕地看著來通報的小廝,剛想要說話,就看見一隊人走了進來,正是一隊巡捕。

  為首的正是沈敬。

  「沈隊長,你來了。」梁墨珏絲毫不意外地和走來的沈敬打了聲招呼。

  沈敬是半夜被梁家的人叫來的,聽說月白有了下落,只是需要借他巡捕隊一用,他便整齊了人來這芳春院。

  「梁三爺,人找到了?」沈敬走上前,也尋了個位子坐,他扭頭一看被押著的人和吳氏,挑了挑眉,「這是要做什麼呢?」

  「沈隊長來得倒是快。」

  梁墨珏唇邊弧度溫和,他抬手一指吳氏,「我今夜來這芳春院,倒是發現不小的問題。沈隊長,你看這都民國了,芳春院中竟還有違背法條、逼良為娼的事。你說,這事,歸不歸你們巡捕局管?」

  沈敬不是蠢人,聽完梁墨珏的話,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月白是被王梨花賣進這芳春院,梁墨珏今夜叫他來,是要懲治芳春院的人。

  「咳……」沈敬道:「還有這事?那自然是歸巡捕局管的。」

  「那就將這幾位主事的帶走。」梁墨珏指了吳氏和曾、林二人,這芳春院本就是一腳踩黑、一腳踩白的行當,平常平平安安的是因為吳氏上下打點。但這回梁墨珏來了,指名要將她們送進巡捕局,她們也沒辦法。

  「把這幾個人給我帶走。」沈敬立刻讓幾個警員將人帶走,吳氏她們一路哭喊著也沒換得梁墨珏的半分心慈手軟,直到全被帶出去了,芳春院才安靜了下來。

  「沈隊長,還有一樁事。」

  沈敬見辦完了事,剛想抬腳走人時,梁墨珏又喚了他名字。

  「怎麼了?」沈敬回過身,疑問道。

  他看見梁墨珏仍鎖著眉心,目光深沉地看向自己,「月白雖找到了,但那王梨花仍下落不明。我希望巡捕局能加派人手,早日找到王梨花。還有……今夜的事,以及吳氏為何會被羈押,我不想有別人知曉。」

  王梨花對他來說,就好似一顆定時炸彈,加上她將月白賣進芳春院的事,若此人不除,他內心到底不安。

  「知道了,你放心吧。」沈敬一點頭,轉身離去。

  這頭和沈敬商量好,梁墨珏便坐在位上把餘下來的半盞茶抿了。他也不是口渴,只是樓上的月白尚未下來,他需在這兒等著。

  這等著等著,就和面前的一眾芳春院的姑娘們目光相撞了,尤其是站在最前頭的瑾瑜,不住地打量著他。

  「梁三爺,我想問你件事。如今吳氏她們走了,我們院中的其他姐妹們要怎麼辦?」瑾瑜開口說道。

  芳春院上下百來人的吃喝都指著主事的吳氏,如今吳氏被羈押,恐是無歸來之日了。那這百十來口人,要怎麼辦?

  梁墨珏鮮少是做事不做周全準備和安排後續的人,可惜這回因為月白,怒火上了頭,也就沒想著後續。

  被瑾瑜這麼一問,他也一時說不出話。

  這滿院的女子僕婢們,能去哪?

  歸梁家?

  可他梁家從來不沾手這行當。

  要不然給這芳春院再指一個新主事?

  「三爺。」當梁墨珏正想要答她時,樓梯處響起月白的聲音,她剛剛也聽見了瑾瑜的問題。

  月白走上前來,欠了欠身,「三爺,這是瑾瑜,先頭在這兒救過我好幾回。」她介紹道。

  月白現在換了身厚點的衣裳,方才扛得住這初春夜間的寒氣。

  原來是幫襯過月白的人。

  梁墨珏緩了緩眸中顏色,他顧了一圈,見那些姑娘面上也都是焦灼神情,思量片刻後,問月白,「你是如何想的?」

  月白見他把問題拋給了自己,忖了忖,再小心開口道:「芳春院中,定當也有和我一樣,被迫賣到這的姐妹。若是有想逃離這火坑的,乾脆就趁今日走了,若是有想留下的也可留下,到時候再指一個姑娘做主事,只是……」她抬頭看了看裝潢精緻的芳春院,講道:「這芳春院的每口水、每口飯,都是你們的血和淚珠,我是以為,你們可以離開這,尋一份工做。如今是民國,適合女子做的工也有許多。」

  瑾瑜在旁邊聽著,見月白說完了,便講:「只是這京中,是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了。」

  芳春院作為京中數一數二的煙花之地,是有不少富家子弟、販夫走卒光臨,她們中人即使是有想離開這行當,在京都也少不得被人輕賤。

  梁墨珏在此時開了口,他站起身,走到了月白身旁,和她並肩立著,講:「我梁家在關外、江浙,皆是有些店鋪工廠。如今初春,江浙、福建一帶正缺些養蠶織繡與炒茶摘茶的女工。若是有想離開京都的,可登記名姓,屆時我會安排。若是還想再在這污泥潭裡待下去的,也可以去他處,或是再在這芳春院待下去,你們之間自己推一個主事的出來。」

  他這些話,立刻在眾人間引起了騷動。

  「你們也可來我這領五兩白銀,但你們要簽個契,便是今夜之事,不得向外人提起。」他最後又說道。

  月白驚訝地看了梁墨珏一眼,她知道他這是為了封他們的口,不讓外頭人知道今夜的事,維護她的名聲。

  一時間,月白眼圈竟有點酸了。

  三爺對她如此珍重,她該以何為報?

  似乎是察覺到月白的心情有所變化,梁墨珏低頭安撫地看了她一眼。

  一會兒後,騷動的眾人也有了表態,幾個穿著妖艷的年長女子走出來,「梁三爺,我們想去做工。」

  「我們想離開京都……」

  「我們還是想留下來……」

  梁墨珏一一點頭,又吩咐了小懷和帶來的兩個手下去登記名姓,到最後,居然還留下了一個女子。

  是瑾瑜。

  「瑾瑜,你想做什麼?」幾日裡瑾瑜的種種相護,都讓月白十分感激,如今見到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她也有點著急。

  她是不想瑾瑜留在這的。

  花柳女子,本就不長命。

  「瑾瑜姑娘若是不嫌棄,馮某願以紅妝為聘禮,納瑾瑜姑娘為妾……」馮平在這時候跳了出來。

  他是真的很喜歡瑾瑜。

  「妾?馮老闆還是把這位置留給別人吧,我吶,自然還是……」瑾瑜臉上掛著笑,剛想說自己的決定時,門口便傳來了一聲呼喊。

  「瑾瑜!」

  月白循聲看去,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氣喘吁吁,旁邊正跟著同樣喘著氣的紅櫻。

  「瑾瑜姐,那不是你的徐公子麼?」

  瑾瑜詫異之際,便聽一個平日裡和她關係好的姑娘也驚訝地叫道,月白望向那個年輕又俊俏的高個男人,原來這就是之前一直想要贖瑾瑜的徐公子嗎?

  她在芳春院裡這幾日,也從其他人口中聽了不少關於瑾瑜和徐公子的傳聞,說是徐公子對瑾瑜堪稱一片痴心,可是瑾瑜偏偏不領情,饒是徐公子出了再高的價,瑾瑜也不願意離開芳春院。

  原以為是那徐公子眼瞎腿瘸,或是性情暴戾之輩,可如今看來,倒是個文質彬彬的年輕公子。

  月白下意識地看了梁墨珏一眼,發覺他微眯了眯眼睛,似有深意。

  徐公子一看到瑾瑜站在那,連忙領著紅櫻快步跑過來,雙手拽住瑾瑜的肩膀,上上下下察看了個周全,確認瑾瑜無礙後,又不放心地說道:「你沒事吧?」

  月白站得離梁墨珏近了些,靜靜地看著這一對男女。

  瑾瑜見到徐公子來,也是詫異,但平素里嬌滴滴的臉上此刻沒有半點兒笑意,反而還退了一步,對他道:「我能有什麼事?倒是剛剛主事的幾個都被羈押走了,如今你來,是沒人給你安排的。」

  她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並沒有引起徐公子的皺眉,反而還焦灼道:「紅櫻來告我,芳春院出事了,我是擔心你才來的。如今看到你無礙,便是放心了。」

  原是個對瑾瑜關懷備至的,他說這話時,旁邊的紅櫻還跟著點了點頭,「瑾瑜姐姐,我瞧見這位大老闆來時,心中就覺得不對,心想著要出事,就去找徐少爺了。誰承想回來的時候又看見巡邏車,徐少爺心裡焦急,還摔了一跤呢。」她口中的大老闆,指的就是梁墨珏。

  月白動了動眉梢,又看向梁墨珏,心想著,三爺今日率人來救她,確實是好大的陣仗,像是來尋釁挑事的,怪不得紅櫻以為要出大事。

  她這樣想著的時候,沒料到和梁墨珏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她連忙低下頭。

  梁墨珏卻是將她往身邊攬了攬。

  月白有點驚詫地看著他,又將目光挪向瑾瑜那處,若無其事的樣子讓梁墨珏唇角輕勾。

  而瑾瑜聽明白的紅櫻的話,目光往徐公子身上一掃,果真見到這平素里整整齊齊、西裝革履的人西褲上破了個洞,上衣也多了不少灰塵,她一時怔住,不知該說什麼好。

  「欸,瑾瑜,你不是還不知道要去哪兒麼?依我看啊,不如今兒你就隨徐公子走了罷?」一個年長的姑娘勸道,她講:「反正吳氏那個惡婦已經被抓到巡捕局裡了,待會兒咱們去找身契,一把火燒了,也不用花什麼贖身錢,你就可以走啦!」

  如今芳春院吳氏不在,眼看著是要倒了的模樣,以前把她們困在這牢籠里的賣身契此時也能找出來燒個精光。

  瑾瑜垂了垂眼,不作他言。

  徐公子聽懂了他們的話,忙開口,「瑾瑜,若你願意和我回上海,我必定娶你為妻,唯你一人,此生不改。」

  這番話,比起剛剛馮平的納妾之言好上不少。

  「倒是個痴心的。」梁墨珏忽而輕輕地說了一聲,傳入月白的耳中。

  月白也覺得是,可又覺得不靠譜,瑾瑜淪落風塵,縱使是徐公子不介意,可他的家人們呢?

  他是個富家公子,吃穿用度都憑著家裡的錢財,若是和家中鬧翻了,指不定日後還會怪上瑾瑜。

  瑾瑜在旁垂著眼不說話,顯然也是在思量這件事,而徐公子也補了話,講道:「我如今不是靠家裡,我在上海與蘇州都有著幾家店鋪,全是憑著我自個兒做下來的,和徐家絕無半點關係。若是你願意,我們就去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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