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我是願意的
「那自是不能。她在我身邊待了這樣久,我又怎能輕慢了她的終身大事呢?」梁墨珏答道,他疏朗眉目儘是溫潤之色,話也說得漂亮。
梁母看著自家兒子,緩緩說道:「你顏姨說得是不錯的,她若能做你的妾室,也不算輕慢她。不如就這樣吧?」
她和顏氏都期待地看著梁墨珏,可不料梁墨珏依舊是搖了搖頭,歉意漫上眉目,對顏氏道:「顏姨,你是不清楚的。當日月白那丫頭,為了不給祺哥兒做妾室,是想方設法都要逃,逃不出,便想發設法尋死。一個好好的女兒家,能做正妻,為何要做妾呢?我是硬不下這個心腸的。」
顏氏心中嘆氣,也急得很。這梁墨珏平日裡看起來多清明理智的一個孩子,怎麼偏偏在這樁事上犯了糊塗呢?
他想給身邊伺候的丫鬟找個好歸宿,是可以。可如今月白在京中的名聲哪裡容得她尋得一個好人家?
她著急之際,連忙向梁母遞了個眼神,希望她能勸動梁墨珏。
梁母收到了顏氏的眼神,明白她的意思,於是咳了咳,清清嗓子便說:「你呀,真是糊塗!你若不納她為妾,才是硬著心腸推著她去死呢!依你所說的,她是個清高的烈性子,像她那般的人最受不了的便是外頭人的流言蜚語。一日、兩日的尚且受得住,若是一月兩月、一年兩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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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母輕拍了拍桌,假意叱責道:「也全是你的錯!你當初若是不鬧出那番的動靜,何必到這種地步?人家丫鬟的名聲全叫你連累了,你如今還想獨善其身麼?」
梁墨珏面露難色,看了梁母,仍要分辯,「如今已是民國……」
可他這話剛講一半,就被梁母一個眼神止住,梁母道:「甚麼民國大清的,她是你的丫鬟。被你連累的名聲不好,難不成你還要推她出去一個人受外頭人的風言風語?日後玉姐兒嫁進門,她一輩子做你的丫鬟,你又要玉姐兒為你的事擔上罵名?」
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梁墨珏低下眼,掩去眸中深色,只應道:「我斷無此意。」
「既然你斷無此意,那邊選個日子,將她納了吧。」梁母乾脆地說道:「她做你的妾室,日後若能誕下一兒半女,也是好的。若是你真不願意,她就算無所出,我們家也不是養不下。總之,你是必要把她納了的。」
前幾日還一個勁的要趕走月白,如今倒是轉了性子,梁墨珏無奈起身,拋下一句,「改日再說罷。」便急匆匆地逃了。
坐在原地的杜言和梁墨玫望了一眼,兩人也紛紛起身,梁墨玫道:「母親,我去勸勸他。」也跟著走了,杜言跟在她後頭,向顏氏和梁母道了別,也走了。
梁墨珏急匆匆地離開花廳,拐過一個角後速度就慢了下來,他偏頭望向廊外所種的花草,如今正值春日,皆開放得不錯。
過了一會兒,梁墨玫追上他腳步,身後還帶著一個杜言。
「你先去書房等著吧,我過會兒就過去。」梁墨珏看到杜言,對他說道,杜言點了點頭,也不願面對作為長嫂的梁墨玫,索性就快步跑了。
梁墨玫見到他,打趣地道:「你是真的不想納月白為妾麼?若你真不想,我這個做長姐的過幾日就把她帶走。」
她這話里試探之意未免過於濃厚了些,梁墨珏輕輕地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長姐是明白我心思的。卻不成想,長姐原也是個糊塗人。」
「我是個糊塗人麼?」梁墨玫嘴邊泛著笑,她拍了拍手掌,嘆息一口氣,說:「既然我是個糊塗人,那想必你的事我是插手不得了。這樣也好,我呀也不用多費心眼,去騙人家小姑娘。」
說著,她就要走。
梁墨珏趕緊把她攔了下來,「我的長姐哪裡是糊塗人?都是我說錯了嘴,怪我。怪我。還望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了我這回罷。」
絲毫不吃他這套,梁墨玫挑挑眉,不說話,只伸出一隻手掌。
姊弟親厚,梁墨珏哪能不知道她的意思?
「我上個月才從拍賣行買了一副鑽石首飾,是英吉利運來的,閃耀無比,最襯長姐了。」梁墨珏一手背在身後,「只望長姐能幫上一幫,屆時,我定讓長姐成為整個上海最令人羨慕的女子。」
這話讓梁墨玫滿意得很,她笑了笑,「你這促狹鬼,放心吧。我定當為你辦得妥當。」
另一邊,杜言慢慢悠悠走進了梁墨珏院裡,第一眼就看見了月白在那灑掃,他頓時想到剛剛在花廳里的事。
月白在銀樓護了秦蕊一把,他理應是要替秦蕊報答她的,倒不如現在就將消息先透露給她。
於是他立刻向月白招了招手,說道:「誒,月白,過來!我有事要同你說!」
院中灑掃的人只月白一個,她乍一聽到杜言的話,抬起臉看見他在那招著手,猶豫一刻,還是放下手裡的掃把走上前去。
「杜二少爺,有什麼事麼?是三爺讓你來叫我的麼?」她心中還關心著顏氏來梁府的事情,怕梁墨珏因著自己遭了訓斥,神色間儘是淡淡的憂愁。
現下正好四下無人,杜言忙把她拉到角落,直接對她說:「剛剛在花廳,你家三爺好生慘吶!」
這句話讓月白嚇了一跳,她以為梁墨珏是遭到什麼為難了,於是趕緊問道:「三爺他怎麼了?」眼中滿是焦灼,生怕梁墨珏會遇到什麼事。
「剛剛那溫夫人和梁夫人,可都催著他……」杜言忖度了一番,最後還是說道:「催著他納你為妾呢!」
納她為妾!?
月白驚了一跳。
催著三爺納她為妾?
「到底是怎麼回事。」月白抿了抿唇,問道。
杜言自持是個好人,尤其是對女孩子,於是他就耐心地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給月白說了一遍。
說完後,月白卻是白了一張小臉,「都是我的錯……」
「誒誒誒,哪能是你的錯呢?是溫夫人她們逼著珏哥兒,哪裡怪得上你?」杜言看她臉色蒼白,趕緊說:「與你沒有關係的。何況,珏哥兒不是也推辭了嗎?你就放心罷!」
可月白哪裡聽得進去,她全然認為整件事錯都在自己,心裡難受得很。
若不是她惹了姚曦月……
「怎麼了?」當她正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道聲音響起,她和杜言齊齊回頭看去,梁墨珏正站在那,看見她和杜言一併站著,輕輕地擰了擰眉,「杜言,還不進書房?」
杜言這才想起自己來梁家的目的,立馬應了一聲,「來了!」就小跑過去。
月白站在原地卻是不知所措,梁墨珏隨著杜言走進書房,又喊了她,「月白,泡一壺茶進來。」
只是當月白泡完一壺茶進書房時,書房裡只有梁墨珏一人,杜言早不見了蹤影。
梁墨珏不知什麼時候架了一副西洋眼鏡在鼻樑上,手上持著把鋼筆,似乎在寫一封書信。
「三爺……杜少爺呢?」月白將盛放著茶壺的托盤放在了書案的一角,問道。
「拿了錢就走了,不過我讓他天黑之前回來,否則就讓姐夫去他住的酒店找他。」梁墨珏說道,他唇畔輕輕地浮著一抹笑。
月白嗯了聲,雖然杜言不在,但她還是要斟茶的。
替梁墨珏斟了一杯茶後,她想起杜言和她說的話,就又開了口,「三爺,今天杜少爺和我說……老夫人她們逼著你納…納我。」
見她提起這個,梁墨珏頓了頓筆,忽而抬頭看著她,對她安心地笑了笑,講:「這事情你知道了?知道了也無妨,我知你是不願做人妾室,我也不會讓你為難的。」
月白心裡打著鼓。
剛剛聽杜言說,梁墨珏是對她一點兒意思也沒有的。
「你不用過於憂心此事。本就是因為而起,我是不會連累到你的,更何況,日後我是會為你找到一戶好人的,你別擔心了。」梁墨珏低下眼來繼續寫信,月白看不真切他寫的字,就又聽他說道:「主僕之間,本就該是主子為丫鬟擋風遮雨,你別放在心上,憂思過重,對身體不好。」
聽了他的話,月白沉默著點了點頭,可心裡紛亂如麻,就先告退了。
她默默地退出了書房,卻見玉杏急急忙忙地來到她面前,捉著她兩隻手,便說:「月白,大小姐讓我來告訴你,她在你屋子裡等你,讓你快快回去。」
梁墨玫找她?
月白心情正低落著,聽見這個消息也打不起精神,只低著語氣問道:「是麼?那我現在就回去。」
看她模樣,玉杏隱生擔憂,囑咐道:「大小姐臉色不大好,你小心點。」
得了玉杏的囑咐,月白嗯了聲就向外走去。
等月白來到屋子前時,就看見梁墨玫立在那棵海棠花樹下,聽見腳步聲,回首發現是她,就向她招了招手。
月白走上前去,只看見梁墨玫肅著一張臉,見到她來了,就開口道:「你可知今日溫夫人來是為了何事?」
經過杜言的提醒,月白自然是清楚的。
「杜少爺和我講過了,我知道……」她輕聲說道。
「……」梁墨玫萬萬沒想到,杜言會先告知月白納妾一事,她忽而哽住了,但臉上神情毫無變化。
「你既然知道了,那我也不再和你說一遍了。」梁墨玫沉了語氣,對月白說:「你可知道,墨珏對於婚姻一事是什麼態度麼?」
月白愣在當場,她聽著梁墨玫的話,卻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意思。
見她這副模樣,梁墨玫嘆了口氣,她眺了遠方的天一眼,之後才緩緩說道:「你可知道我父親?我父親年輕時,是京中頂尖兒的公子,不僅僅會經商,也寫得一手好文章,相傳是進了殿前也能摘得探花的,無論是哪點都沒得讓人挑剔。」
不知她為何會提起故去的梁父,月白也不好問,只靜靜地聽梁墨玫說話。
「後來他娶了我母親。起初,我母親是兩年都無所出的。那時就有人尋了空子,想向我父親房中塞人,只不過一一都被我父親攆了出去。後來幾十年裡,我父親依舊只有我母親一個正頭太太,再無其他女子。」梁墨玫眸光如波,望向月白,「墨珏從小時就被我父親教導,若有心愛的人,便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再不得有旁人插入。」
她的這句話一出口,月白就懂了一些了。
「雖說,他和玉姐兒之間並無那些個你情我愛,可他先前也是同我說過的,倘若娶了玉姐兒進門,也只會有她一位夫人。」梁墨玫頓了頓,凝視著月白,「只是如今,多了個你。」
月白不是個粗蠢的,立刻就明白了梁墨玫的意思,她是想說納妾的事。
「一生一世一雙人……三爺理當是要和四小姐一塊完成這樁事的,我……」月白抿了抿嘴,低著眉,幾分溫順,「是我給三爺、給梁府添了麻煩。」
見魚兒咬住了餌,梁墨玫壓著唇角,接著月白的話頭道:「也不是說是你添了麻煩,到底是他做事不周,沒考慮到你,若真的往嚴里講,還是他連累了你。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月白自知因為自己,讓梁墨珏受到梁母和溫夫人的逼迫,違逆他自己的心意,如今正是滿腹愧疚。
「我是他的長姐。今日他在花廳里,被母親和顏姨步步緊逼,我也是心疼的。只不過你可知……他其實不願納你為妾。」梁墨玫靠近月白兩步,眉梢輕抬著,問道。
這事兒月白如何不知道?
她張了張口,輕著聲音講:「嗯。」
「他也和我說過,之所以不願納你,一是因為他本就無此心、二是覺得你會不願意。又把當初你在溫家的事兒都告訴了我。可我今日倒是想問問你,你到底願不願意……做墨珏的妾?」梁墨玫不再多話,直切正題,一雙眼眸緊緊地盯著月白。
月白頓時默了下來。
她願不願意做三爺的妾呢?
先前在溫府,她是因為有著陸霄雲可惦念,又加上溫鳴祺是個出了名的惡人,她哪怕是打斷骨頭、丟了命也不願意做妾。
可如今,一切皆成了過往。陸霄雲已然不在心中,但不知何時,三爺似乎悄悄的在她的心裡生根發芽……
若讓她真的做三爺的妾室,她其實是願意的。
可是,三爺根本不願納……
「我給三爺添了這樣大的麻煩,不若我這就收拾行李,和大小姐你往蘇州去吧?」她心中亂糟糟的,直接生了想離開梁府的想法,「我走了,三爺也就不必面對這些麻煩事,也能繼續隨心行事了。」
沒想到月白此時竟是要走了,梁墨玫咽了口唾沫,她這回的目的可不是勸月白走的!是為了她的鑽石首飾!
於是她立刻肅起神色,厲聲道:「你以為你如今走,就真能讓事情平息嗎?你即使是走了,日後還是會有人覺得是你妨了玉姐兒和墨珏才走的……除了墨珏納了你,這外頭的風言風語才會徹底平息下來,也不會對玉姐兒的名聲造成損害。」
月白被她這樣一說,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開口,只愣怔地看著梁墨玫,讓梁墨玫心中只覺得她平日看起來聰明,怎麼今兒在這事上卻成了個糊塗蛋。
「墨珏將你當成最好的貼身丫鬟,知道心疼你,所以怕你不願意,哪怕是頂著母親和顏姨的壓力,也不答應要納你為妾。」梁墨玫輕輕哂笑一聲,「可他也想不出來什麼好法子,能挽救你的名聲和當今的局面了。」
月白明白她的意思,自己如今在外頭的流言蜚語中,已經是個狐媚主子的丫鬟,和梁墨珏之間的關係不清不楚。
這要命的流言蜚語,如果任由它一日一日的發展起來,加上不日後等溫鳴玉嫁進梁府,只會壞了他們三人的名聲,甚至還會連累到梁府。
倘若梁墨珏是個嚴苛的主子,才不會管他喜不喜歡、管自己願不願意,直接一頂小轎子抬進院子裡就行了。
可如今……
事情的一切都源於她。
假如她沒有來到梁府,就不會有今日之局面。
「我……」月白忽而下定了決心,她看著梁墨玫,說:「我是願意的。如果能為三爺解困,我是願意的。」
她這話說得讓梁墨玫十分滿意,可梁墨玫卻還是矜持著神色,「你真願意?縱使日後嫁進梁府,墨珏不碰你,你一生無兒無女呢?」
月白低著眼睛,舔了舔唇,心道,她自陸霄雲後便對其他男子沒了興趣,這回對梁墨珏初生了情愫,可也因為納妾一事知道他對自個兒只是主僕之情,兩回之後,她也不想再有什麼男女之情了。
「那也無妨。只要能為三爺解困,一切都是次要的。」月白向她欠了欠身,道。
聽到這個回答,梁墨玫點了點頭,「那行,我這就便去回了母親,讓她好好安排。」
去回梁母?
「為何要回老夫人……」月白有幾分疑惑,這事,不該是去和梁墨珏說的嗎?
梁墨玫瞥她一眼,說,「墨珏那邊不願意納你,我只能先和母親說,必要時候,只能先斬後奏。」說罷,她就快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