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不必解釋
她相信陸霄雲,即使曾經的那些情意都已經因為謊言化作了塵灰,可她依舊相信陸霄雲是不會害她的。
當月白穿過花廊,走過一個月亮門,來到了一片空曠之地時,她身後響起了一道男聲。
「月白。」
男聲熟悉又陌生,月白甚至不需要回頭,就知道那是陸霄雲的聲音。
他回京多年,但口腔中仍有兩分江浙腔調,溫溫柔柔喚人名字的時候,總有那麼幾分的繾綣之意。
月白身影僵在那,當心中糾結過無數問題後,她還是選擇了轉過身。
一轉身,她便看見了站在十幾步外、長身玉立的年輕男人,他今日穿著件灰色的西服,短髮利落,一見到她轉身,就立刻闊步向她走來,到後面,甚至是跑了兩步。
陸霄雲終於來到了她的面前,他俊眉修目的面容上是一如既往的溫柔,見到她時,低頭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道:「你這段時間,過得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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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靜靜地看著陸霄雲,微微地彎了彎嘴唇,對他說道:「陸小公子,我一切都好。」然後她再往後退了三步,為兩人間留下一段禮貌的距離。
這個動作似乎傷到了陸霄雲似的,他要說話,可又壓抑住自己,一雙褐色的眸緊緊凝視著月白,充滿了掙扎和難過,良久,他終於壓抑不住了,「月白,你這是……在和我避嫌嗎?」
月白垂了眼睛,此時是午後,一縷光照在她的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邊,她緊抿著唇,看起來格外的疏離和安靜。
「我和陸小公子避嫌,不是應該的麼?」半晌,她才憋出了這句話,她雙手交叉著,勉強地牽了牽嘴唇,繼而抬起頭,看著陸霄雲,說:「我已嫁人,你也即將娶妻。今日我來見你,本就是不應當的。如若我們再靠近些,只怕是會傷了人心。」
頭一次從她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話,陸霄雲哽住喉嚨,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傷了人心?誰的心?」
「自然是我相公,和……」月白飛快地接話,提到梁墨珏時,她眉目間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堅韌,緊接著又嘲諷似的微微一笑,「和蘇小姐的心。」
講到蘇淑珺,陸霄雲搖了搖頭,他上前一步,逼近了月白,「都是誤會。月白,你聽我說,我可以向你解釋。」
不料月白卻搖了搖頭,時至如今,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的事情,和眼前的生活相比,根本不算什麼了。於是她說:「陸小公子不必解釋,再解釋也無濟於事了。」
可陸霄雲哪能不解釋?
他自從從蘇淑珺的口中得知了月白的事,才知道在他不在京都的日子裡,月白受了那樣多的委屈、遭了那麼多的罪,以至於在他還在軍校刻苦修讀的時候,她甚至嫁給了梁墨珏!
還是為妾!
「月白,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你聽我說,蘇淑珺和我之間只有一層關係,那便是親戚。」他閉了閉眼,「我承認,我是瞞著你她在陸家的事。可是我發誓,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月白不信,可心頭仍舊動搖了一下,她看著陸霄雲,講:「你不必再講下去了,你這是對蘇小姐的不負責。她那樣喜歡你,你難道也要將她拋棄麼?」
「我從未有過和她在一起的心!」陸霄雲說道,他目光炙熱,看著月白,「她是我父母安排的,我只將她當作妹妹看待。月白,我之所以離開京都去參軍,不僅僅是不想作那無趣繁冗的文章,也是想要離開我父母的壓力,不被他們安排,去和一個我根本不愛的女子成婚!更何況那時,我已經愛上了你。」
他一字一句都直撞月白的心。
月白的心中轟然大動,可還是垂下眼睫,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不再去相信陸霄雲的話。
「你憑什麼證明呢?」她說道。
陸霄雲喉結微動,下一秒,他竟然當著月白的面解開了長衫,將上身裸露了出來。
他轉過身,背對著月白,對她說道:「這上面的鞭傷,便是我在淑珺來京當日便拒絕了那樁莫名其妙的親事,被我父親打的。足足三十鞭……我見到你的那日,剛剛能下床。」
看到他背上交錯的鞭痕,月白眼中滿是震驚,隨著陸霄雲的話,她也想起來當初見到陸霄雲的時候,他雖是救了自己,可面色也蒼白異常。
難道是因為此……
「可是……」月白搖了搖頭,不敢相信。
這時,陸霄雲慘然地笑了一聲,他轉過身,將長衫披上,對天發誓道:「月白。我今日在此對天地起誓,若我真的負你、真的對淑珺有半分男女之情,就讓我來日在戰場上子彈穿心、絕無生機!」
這是多麼毒的誓言!
月白聽在耳內,看著陸霄雲比起以往成熟不少的臉,還有他胸膛上的一些傷,想來都該是參軍留下的……
不知覺,月白的眼眶就發熱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著,遲遲不肯掉下來。
這該怎麼辦?
原來一切,都只是誤會麼?
這一場誤會,徹底的讓他們兩個人錯過了!
「我相信你,你收回誓言吧。」月白吸了吸鼻子,一眨眼,一滴淚落在頰上,她靜靜地看著陸霄雲,目光柔和,「我相信你了。」
解開了誤會,陸霄雲立刻高興了起來,他眉眼飛揚,上前就要去抓月白的手,「月白,你終於相信我了!對不起,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可月白卻依舊閃躲著他,不讓他觸碰到自己。
陸霄雲懵了,看著她,「月白……」
看見他這副模樣,月白心如刀絞,她勉強著自己,輕聲道:「即便如此,我們也回不去了。我如今是梁家的人,我和你之間再也回不去了,你知道麼?」
「月白,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帶你離開!」陸霄雲眉目焦急,說道。
搖了搖頭,月白苦笑了一聲,「我已經是三爺的人了。不僅僅是名分上……你是知道我的,如若我不願意,我不會成為三爺的人。」
這話如同一道雷一般,直接劈在了陸霄雲的頭上。
他看著月白,「可是月白,我們分別時說過的話,你都忘記了嗎……這些都不要緊,只要你願意,我還是能帶你走。」
月白閉了閉眼,她心中已然是兩難,痛如刀絞。
她的心,從前有著他,如今有著梁墨珏。
她若跟他走,豈不是辜負了梁墨珏對自己的一廂情意?
更何況……
如今,她哪裡配得上他呢?
當初沒遇見梁墨珏時,還有可能。
可她的心都已經有了梁墨珏,還和梁墨珏繾綣纏綿過了……
況且,她不能對不起兩個人。
「我現在和三爺,過得很好。」她望著陸霄雲,目光如水,「就當從前的事沒發生過吧,你也不要讓我為難了。我先走了,院裡的丫鬟還等著我呢。」
說罷,她便轉身向來時的方向走去。
「月白!」陸霄雲大喊一聲她的名字。
她卻並不回頭,只同樣大聲地留下了一句話,「陸小公子,祝你以後前途似錦、武運昌隆!」
月白祝完陸霄雲後,便快步出了園子。來到門口時,仍見那相貌標緻的丫鬟守在門口,她見到月白臉上淚痕,斂了斂裙擺,「月白姑娘,那我這便送你回去吧?」
回去自然是要回去的,月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只是在上車前,她又回頭看了眼園子,依舊是日光燦爛,她和在園子裡的陸霄雲只隔了一面長牆,卻也隔了一整個餘生。
她今日的話說得決絕,也徹底斷了兩人間的可能。
「走吧。」半晌,月白收回了目光,上了轎車,對著那丫鬟說道:「快送我回去吧。再不回去,我院中的丫鬟要著急了。」
她提醒著自己,如今她是梁府的姨娘,不再是那個梨花班的小旦角了。
而陸霄雲即使沒有蘇淑珺,也不再是那個少時和她玩耍的鄰家兄長了。
當月白離開後,陸霄雲一直站在原地失神。
直到日落之時,紅霞漫天,他才收回心緒,也朝著月白離去的方向走去。
這處園子的風景極好,是按著江南的風格修建的,處處精巧絕妙。可陸霄雲一看到那些風景,腦海里就浮現出當初在江浙時的記憶,以及和月白在梨花班那短短的時間中產生的情愫。
明明是兩廂情願的人,為什麼偏偏因為一個誤會,徹底分離了呢?
今兒月白的決絕之語,好似一把鈍刀子在磨著他的心,磨得他的心一點點地滴下血來,刺刺的痛。
「少爺,你沒事吧?」丫鬟送完月白回來後,便一直在門口守著,直到日落才看見陸霄雲失魂落魄地從園內走出,心中不禁擔憂。
她是伴著陸霄雲長大的家生丫鬟,和陸霄雲間沒有男女之情、卻有姊弟之誼,如今看見陸霄雲這副模樣,連忙上前扶住他,才免得他從台階上跌跤。
「我沒事,阿圓。」陸霄雲抬眼看了阿圓一眼,閉了閉眼,自言自語似的道:「她已經回去了麼?……也好。阿圓,咱們去臨仙樓,今夜……不醉不歸!」
他這哪裡像是沒有事的模樣?
可任憑阿圓如何擔憂,也不願違逆陸霄雲的意思,於是只好讓他上了車,前往臨仙樓。
這酒一喝、一醉就是到了夜裡。
陸家是沒有門禁的,但陸夫人和陸老爺都休息得早,因此當陸霄雲回到府中時,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少爺,您慢點。」阿圓費力地和另一個小廝攙扶著喝醉了的陸霄雲,一手推開房門,喚人亮了電燈,連忙將陸霄雲攙進內室,一把把他放到了床上。
當阿圓正要給陸霄雲脫鞋時,一陣腳步聲傳來,不多時,蘇淑珺的聲音就響了起來,「阿圓,霄雲哥哥這是……」
回過頭去,蘇淑珺手中捏著帕子,秀麗的眉眼上浮出幾分憂心之色,正關切地看著陸霄雲。
對於這個表小姐兼老爺夫人默認的未來小少奶奶,阿圓還是有一點尊敬的,她往後退了一步,露出了醉得不成樣子、如今正在沉睡的陸霄雲,面不變色地掐出了一番謊話,「少爺和認識的幾個同學們喝酒,醉了。」
和陸霄雲一道參軍的少爺兵中,也有幾個和他一樣的箇中翹楚上了軍校,與他成為同學。自陸霄雲回京後,三不五時的就和那幾個同學或是舊日的好友出去聚會,這倒是不奇怪的。
「是麼……那要不然讓小廚房煮一碗醒酒湯來?」蘇淑珺看著陸霄雲,往日陸霄雲出去聚會時從沒喝得這樣爛醉,今日倒是奇怪,她左思右想,還是道:「罷了,我去煮一碗醒酒湯,等會兒給他喝下,免得明日起來的時候頭疼。」說完,她便轉身離去,眼看著就是去煮醒酒湯了。
阿圓看著她的背影,驀地想起今日的月白和陸霄雲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由嘆著氣搖了搖頭。
兩刻鐘後,蘇淑珺煮好醒酒湯,又備了兩條沾了濕水的巾子走進陸霄雲房中,她先屏退了其他幾個人,只留了阿圓和自己貼身的丫鬟守在門口,接著就放下手中物什,扶起皺著眉頭、躺在床上,嘴裡念叨個不停的陸霄雲。
「霄雲哥哥……你自從回來後,就不留在府里,到底是為什麼呢?」蘇淑珺拿著擰乾的巾子,為陸霄雲擦拭著額頭和脖頸,目光憂愁。
陸霄雲不喜歡她,她是知道的。
他對她雖好,可一直都止步在兄妹情意上,和她對他的情絲毫不相干……
自他回京後,更是躲著她似的,只要她在,他就不在。
除了那日秦府的宴會,她在他不知曉的情況上接受了別人給的請帖,才和他在宴會上相遇。
「月……月……」在蘇淑珺放下巾子,要給他餵醒酒湯時,卻聽見他在念著什麼,同時,他的眼角緩緩流下了一滴眼淚。
這是蘇淑珺頭一回見到陸霄雲落淚,她心中不由驚愕,連忙上前去擦他的淚,「霄雲哥哥?」
下一秒,陸霄雲攥住了她的手,掌心火熱無比,蘇淑珺受了驚一般想抽開,又被他緊緊握住,她猶豫了一下,就不再掙扎了。
她是真的很喜歡陸霄雲,從少女時期開始,她就一直喜歡這個張揚肆意又溫柔的男人。
「霄雲哥哥,你什麼時候肯娶我呢……」她看著陸霄雲俊朗的臉,心念一動,慢慢彎下身,將臉貼到了他的胸膛處,耳中時他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同時,陸霄雲口中說出了一句話,讓蘇淑珺登時坐直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他說:「月白……月白……」
月白?
蘇淑珺睜大了眼睛,就又聽陸霄雲道:「對不起……月白……我會對你好,會帶你離開梁家……」
她的心一瞬間涼了下來。
陸霄雲醒時,已是次日的上午,外頭日光燦爛,透過半開的窗戶投在了內室的屏風前。
他從床上緩緩坐直了身,頭疼欲裂,又低頭嗅了嗅袖子,卻發現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經被更換過了。
「阿圓!」陸霄雲皺了皺眉,直感頭疼,對著內室外大喊道:「昨兒個你給我換的衣裳麼?」
以往來一直守在門外的阿圓沒回話,蘇淑珺的聲音倒是響起來,「霄雲哥哥,是我和阿圓一道幫你換的。」她走進了內室。
蘇淑珺今日一身天水青的褂裙,烏黑的長髮打了個辮子垂在肩上,秀婉的面容正看著陸霄雲,對他微微一笑。
陸霄雲一怔,他反應過來後,才無奈地捂了捂額頭,啞聲道:「你不必如此,我不用你來幫忙的。」喝了一夜的酒,今日一開喉,便是撕扯般的干疼,讓他不由咳嗽了兩聲。
「那由誰呢?」蘇淑珺走到他床前,定定地站在那兒,然後看著陸霄雲,唇角的笑不變,她輕聲問道:「由梁府的月白姨娘嗎?」
月白姨娘這四字響起,頓時在陸霄雲的心間劈了一道驚雷,他一愣,反應過來後便瞬時抬頭看著蘇淑珺,擰著雙眉,語氣不大好,「你說什麼?不要亂說。」
亂說?
聽見陸霄雲不大好的語氣,蘇淑珺垂了垂目光,只覺得心間難過至極。
陸霄雲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說過她。
還有昨兒一夜她都呆在這兒,分明聽見他口中喊了一夜的月白,怎的會是亂說呢?
「霄雲哥哥,我是不是亂說,你自己心內清楚的。」蘇淑珺拉了一張圓凳款款坐下,雙手交疊著,少女平素溫雅的臉蛋上多了些堅定,她道:「我們的事,已經加快進程了。昨夜是我頭一回從你口中聽到月白的名字,我也希望,是最後一次。」
她這模樣,有幾分像那些個高門主母。
高傲、冷漠。
「你不要胡說。」陸霄雲一點兒也不喜歡看到這個樣子的蘇淑珺,他屈指揉了揉眉,耐著性子說:「第一,我從沒想過你口中所說的事。第二,我們的事是什麼事?若是無稽的婚姻,那便算了。淑珺,我和你是不會成婚的,你心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