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懷好意
給花憐開好了藥,顧尹也無意留下,只說要再去藥堂里。月白上回錯過了送別祝老闆,這回可不能再錯過送顧尹,於是也跟著梁墨珏去送別顧尹。
「顧大夫,真謝謝你,能給師姐治傷。」月白站在屋檐下的台階上,陰影遮住她半邊身,清素的面容上含著笑,目光誠摯。
扶了扶頭上的帽子,顧尹將眼光投到她身後的梁墨珏身上,道:「你不必謝我……你若是要謝呀,還是得謝你相公。」他說話並不遮攔,月白聽見相公兩個字,臉色也微微的紅。
顧尹又講:「我這頭事情忙得很,若不是墨珏來請我,我是抽不出身的。好了,要是還要謝我的話,等什麼時候有空了,給我擺一桌酒席就行了,我先回去了,再會!」他提著藥箱,向月白揮了揮手,而後立刻就背身離開,漸行漸遠去了。
月白從沒見過顧尹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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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瀟灑兩字能形容他。
「他明兒還要去杭州一趟,所以沒時間在咱們這耽擱。」梁墨珏望了望顧尹瀟灑離去的背影,牽起月白的手,轉身就進了府。
進府後,月白才反應過來顧尹所說的話,又抬頭看著梁墨珏,講:「三爺幫了師姐這麼多,真是無以為報。」
無以為報一詞落入耳中,梁墨珏牽著月白的手,笑道:「那你隨我來一個地方吧。」
月白不知梁墨珏要帶她到哪兒去,但還是乖乖跟著他一塊從梁府正門走了。
坐上小懷開的車,月白這才發覺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和梁墨珏一塊出過梁府,也許久沒有和他共乘一輛車。
偏頭看了看窗外的人水馬龍,月白不由的出了神。
不久後,車停了下來,梁墨珏先下了車,而後在外頭幫月白打開車門,伸出修長的手,邀她下車,「下來吧。」
月白看見那隻手,唇微微一抿,而後搭了上去。
「三爺,你帶我來哪兒?」剛矮身出車,月白還沒看清楚眼前的一切,直到梁墨珏指了指面前人來人往的小樓,月白才驚訝發現她到了……月明樓?
抬眸看去,一張寫著月明樓三字的鎏金匾額掛在樓前,而在匾額之下都是出出入入的人。
「月明樓?」不曾想到,梁墨珏居然會真的採用自己取的名字,給這個前身是芳春院的茶樓取名,月白不禁有點怔然。
見到她的反應,梁墨珏掩下眸中笑意,牽著她的手,帶她一道走進月明樓,「隨我進來看看。」
月白自是任憑他拉著自個兒進去。
月明樓如今已經是京中數一數二的茶樓,月白跟著梁墨珏從一樓走到二樓,再走到三樓,她只發現入目之處皆是清和風雅,與從前風塵滿滿的芳春院截然不同。
等梁墨珏將她帶到一處包間前,二人一塊進了門。
「怎麼樣?」梁墨珏攜她入座,桌上早已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茶點和一戶茉莉香茶,他親手替月白斟了一杯,推至她面前,眼眸含笑,「你覺得月明樓如何?」
雙手握住茶杯,輕輕酌飲了一口,月白慢慢地說道:「改頭換面……」
之前在芳春院的記憶,都是噩夢一樣。可如今隨梁墨珏穿梭在月明樓中,只聽得人聲鼎沸,但不見別人的血淚,與從前的芳春院相比,真的是改頭換面了。
一時間,月白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這時候,原本閉住的包間門被人從外推開,月白下意識抬頭,只見一個穿青色旗袍、窈窕腰肢的女人走了進來。
女人大概三十上下的年紀,眉若遠山、眼如秋水,看到他們兩人,先朝梁墨珏行了個禮,「見過三爺。」
她是誰?
月白不認識這女人。
梁墨珏一頷首,受了女人的禮,轉頭對月白介紹道:「這位是徐娉徐掌柜,是我從江南調來的人,特意來執管月明樓的。」
在月明樓建立後不久,因為京中無人,因此梁墨珏特地把在江南經營商鋪的徐娉調來了京都。
「徐掌柜好。」知道面前人的身份,月白立時站起欠了欠身,看著徐娉的眼中全是驚艷,她還從沒見過哪一個女掌柜將這麼大的一項產業經營得如此之好。
不料今日,她倒是見著了。
徐娉雖是江南人,但有一副直爽性子,入了座,對月白一笑,「三爺昨夜就告訴我,會給我帶一個幫手過來呢。沒想到,居然是小夫人你。」
小夫人一言入耳,月白有幾分不好意思,她低了低頭,輕聲問道:「掌柜所說的幫手……是什麼意思?」
她不大懂。
徐娉微微愕然地看了梁墨珏一眼。昨夜梁墨珏告訴她,會讓另一個人協助她管理月明樓,她本以為會是其他掌柜,可沒想到居然會是月白。
更沒想到的是,月白竟然還不知道這件事?
「徐掌柜的意思是,從今日開始,月明樓會有兩位掌柜。一位在明,一位在暗,徐掌柜在明,你……便在暗。」梁墨珏不急不緩地飲了一口茶,悠然講道,讓月白嚇了一跳。
她?
掌柜?
「這哪裡行!」月白實是被嚇著了,她擺了擺手,「我從沒管過這些事,沒有經驗,哪能行?」
對於她的反應,梁墨珏並不奇怪,他擱下茶盞,指了指徐娉,「這位徐掌柜在三年前,也不過是一個剛和丈夫和離、不懂任何帳務之事的人。」
聽到這話,月白對徐娉更加驚訝了,她睜圓了眼,疑問道:「這……怎麼會……」
月明樓被經營的如此之好,徐娉看起來明明是個老手了。
但徐娉卻點了點頭,展著笑顏,講:「是如此的。」
「既然徐掌柜可以,那為何你不行呢?」梁墨珏又將話題繞了回來,他聲線淺淡,「更何況,你有我在,根本無需擔心其他。你想學的一切,我都會教你的。」
月白被他說愣了。她本以為,梁墨珏先前所說的讓她學做生意一事,只是讓她學學看帳本這點小事,好在他身邊幫點小忙。
但沒想到,如今梁墨珏居然要讓自己在月明樓做掌柜?!
還這麼認真!
一時間,月白心中五味陳雜,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低下了頭,尚有幾分擔憂,「三爺,我怕我……學不會。」不是人人都像徐娉一樣,萬一她真的在梁墨珏的教導下都學不會的話,豈不是辜負了他一番心意?
「小夫人且放心,月明樓有我,家中有三爺,你怕什麼呢?何況就算是學不會……三爺也不會把你生吞了,你便試試又如何。」徐娉笑著說道。
半晌,月白才點點頭,「那我……便試一試?」
梁墨珏等的便是這句話,他抬了抬手,讓徐娉拿出了一紙契約來,而後遞給了月白。
「三爺,這是?」見到那紙契約,月白心中有點疑惑。
看見她這反應,梁墨珏溫聲解釋道:「這契是主家和掌柜間的契約,上頭寫了僱傭年份、薪資,你簽上一份,日後便是月明樓的掌柜了。」
原來是僱傭契約……
月白眨巴了眼,拿起徐娉遞來的筆,毫不猶豫地在上頭寫上了自己的姓名,又摁了一個紅紅的指頭印。
一張僱傭契約,就此輕易的完成了。
梁墨珏說的話,定然不會是坑她的。
在這方面,月白對梁墨珏有著十足十的信任。
從月明樓回到梁府時,已經是月上柳梢的時候。月白跟著梁墨珏走在廊間,她既然已經簽了僱傭的契約、答應成為月明樓的掌柜,那她便真的要拿出十成十的精力和認真來跟著梁墨珏一塊學習看帳等事。
兩人並肩行著,月白偶爾講及一些不懂的事,梁墨珏都會耐心地回答。
講到後來,月白乾脆走到梁墨珏眼前,正對著他、背對著走,正說著話時,在一個拐角,她突然撞上了一個人。
「欸!」那人驚呼一聲,月白也踉蹌了下,還好梁墨珏及時伸手拉住了她,並把她拉到了自己身邊。
「對不住對不住!」知道是自己走路方式的不對,月白趕忙轉身向那被自己撞到的人致歉,可轉了過去,反而見到了一個自己不願見到的人。
方荷扶著牆,正在整理自己的裙擺,抬眼看到梁墨珏和月白,表情微變,不過還是恭謹地施了個禮,「三爺,月姨娘。」說這話時,她的眼神是凝在梁墨珏身上的。
「是你?你怎麼在這兒?」不知怎的,一見到方荷,月白心中的那些歉意全數消失不見。確實,對於這個曾經屢次害過自己的人,她根本沒有好臉色。
見月白陡然變了語氣聲調,梁墨珏輕輕的揚了揚眉,目光在方荷身上一掃,繼而收了回來。
「回姨娘,我剛剛從老夫人院中出來,打算回班子那。」或許是因為梁墨珏在,方荷舉止有禮,絲毫不似之前。
但在月白眼裡,她這都是裝的。
「我知道了,你走吧。」頭一回的,月白拿出了副主子做派,斜睨了方荷一眼,淡淡講道。
方荷眼睛一抬,看著梁墨珏,像是在期盼什麼,但梁墨珏不但沒有看她一眼,反而還說:「姨娘讓你走,你便走吧。月白,我們走。」
說完話,他拉住了月白的手,錯過方荷,漸行漸遠。
在他拉住月白離開的一瞬間,方荷臉色頓時就變了。
這月白,在自己面前擺什麼主子譜兒!
而拐角外,梁墨珏見離方荷已經有一段距離了,才對月白道:「你好像很不喜歡她?」
入了夜,廊間掛起了盞盞燈籠,在燈籠的光亮下,月白任由梁墨珏拉著自己的手,絲毫不覺得不對,聽她提及方荷,懶聲言:「昨日我因師姐被老夫人傳喚的時候,她便陪在老夫人旁邊。我看著她不是個善茬,打心裡就不喜歡。」
她無心和梁墨珏提起之前與方荷的種種恩怨,當前梁母壽辰事大,她不想梁墨珏為此分心。
「是麼?」梁墨珏是個不大記人的,當初在溫府柴房裡,他的注意力也大多在方荷身上,所以也不大記得方荷的臉龐。如今見月白提及不喜歡方荷的原因,不由輕輕挑了挑眉,語氣帶幾分打趣,「我還從未見過,你這麼不喜歡一個人。看來她的確不是個善茬。等母親壽辰過後,我便立刻遣班子出府,如何?」
平常壽宴結束後,若是主人家喜歡,唱堂會的戲班還會再停留一段時間,這話倒像是在徵求月白的意見。
「行呀。」月白點點頭,對梁墨珏亦是展顏一笑,「那便請三爺記得今日允諾了。」
這頭談論著方荷,那頭方荷已經回了安置喜福班的小院中。甫一進門,一對挽著手的旦角兒便從她身邊走過,見到她時,都笑著打了聲招呼,但她心情不好,也不屑和這般無名氣的人過多糾纏,只揚著臉從她們的身邊走過,一句聲也不應會的。
那對笑著打招呼的旦角兒登時就僵住了嘴角。一齊回頭,見著她走入了何漣的房間、閉上門後,其中一個年輕的啐了口唾沫,冷笑道:「什麼人啊。是條狗見著人都得搖搖尾巴呢,她把自己當什麼了?哪家的小姐格格不成?只不過是紅了那麼點,又攀著班主的褲腰帶!」
她罵得毫無避諱,另一個稍稍年長的急忙捂了捂她的嘴,小心翼翼地說:「你說說就得了,別說這麼多,叫她聽見了,又是你不好過,說不準一個半月都登不了台呢。她如今是班子裡的台柱子,又常被那梁老夫人傳喚去唱折子戲,哪有心理咱們吶?咱們只管好好練功,頂多日後見到她就點個頭。」
一番安撫下,年輕的那個才順了氣,挽著夥伴的手臂,出院去。
同時,何漣房裡。
「你這是怎麼了?」何漣是喜福班的班頭,很少登台,不過他的肚子裡是有貨的,一直都在戲台底下調教人,這時候正靠在圈椅上,悠哉地品一壺香茶。梁家對戲班的待遇不錯,何漣這日日有新茶新果子的。
方荷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神情憤憤,「還不是那月白!以前在梨花班,就是個端茶送水的丫頭,如今搖身一變以為自己登上高枝了?竟然用使喚奴才的語氣使喚我!我忍不下這口氣!還有那五小姐……呵!不就是會投胎,冠了個梁姓嗎?尾巴都翹上天了,見我的時候就沒有好臉色!」
她說得是墨瑤。自從碧雲樓後,墨瑤每每見到她,都少不得陰陽怪氣地諷刺兩番。但誰叫她是受了人家銀錢來唱戲的,人家又是正兒八經的千金小姐,所以再如何,她也只能默著,或者是笑著應下。
種種事,都讓方荷心中有怨。
「不過是這點事而已,你用得著氣成這樣?」何漣神色淡淡的,對方荷說的這些是都不大在意。
聽了這話,方荷更氣了,她道:「你不幫我說話也就算了,如今還給我澆涼水,是個什麼意思?」
「行行行,我幫你說話,幫你說話。行了吧?」何漣見她生氣,連忙講道,他擱下手中的茶盞,「那位月白姨娘如今是動不得的。但五小姐那……我倒是能讓你出口氣,只不過你得想清楚了。」
能讓墨瑤吃癟,讓自己出口氣?
方荷目光一亮,立刻就說:「你有什麼法子?快說給我聽聽!」
何漣微微一笑,慢著聲道:「碧雲樓有人告訴我,近日時常看見五小姐到碧雲樓聽戲。聽得都是林玉和的場子,不但如此,場子結束後,她還常出入碧雲樓的後園……你知道麼?」
墨瑤和林玉和之間的事,方荷早有察覺,如今聽何漣一說,她嘴角揚起得意一笑,「我知道了。」
幾日間,月白一直跟著梁墨珏學看帳的事,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直至今日,因為梁母的壽辰再過幾天就要到了,梁墨珏在外有事,所以便離了府,月白也難得的輕鬆了下來,半躺在小榻上看書。
書看到一半,只聽見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近了,一隻手輕輕抽去她拿著的書本,笑著道:「你今日可算在了。這幾日我每每來你院中,都難得見你人影,問玉杏她們也都說是不知道。」月白抬起眼眸,只見墨瑤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榻上坐起來,對墨瑤講:「我這幾日一直跟著三爺在外頭學事呢,飯也是在外頭或者三爺那用的,只每日夜深了才回來歇息。不過你來找我是有什麼要事麼?」
荷生奉上茶和新鮮瓜果來,墨瑤則親親密密地坐在小榻上,貼近了月白,講道:「我好些日子沒和你推牌九了。本以為哥哥是帶你出去玩,原來是要你學事?不過你學什麼事?每日裡都這麼忙。」
接管月明樓這事,月白還從沒有和別人談起過。一是覺得自己暫且還不行,二是怕提了越多人知道會給梁墨珏惹麻煩。
如今遇上墨瑤,她也不打算全盤托出,只道:「三爺覺得光有小懷一個人幫他,他忙不過來。便帶著我一塊學看帳那些事,日後若小懷有事,我也在旁邊協助他。」
墨瑤瞭然地點了點頭,「原是這樣呀。」她用銀叉叉了一塊蜜瓜送入口中,「那你便好好學。指不定學會了,你推牌九的技術也能好上許多,屆時就不用一直貼紙條了。對了,我跟你說,我剛剛才從母親那得知了一個大消息呢!」
講到這時,她垮著臉,一副鬱鬱不樂的模樣。
這讓月白有幾分好奇,她問道:「什麼大消息,叫你這樣不開心的?」
她一問,墨瑤立刻配合地說道:「還不是那方荷唄?我真是不知道,她是不是給母親下了什麼迷魂藥了。母親竟覺得她日日在面前唱得好,要小懷在壽辰過後,再讓喜福班在府內多停一個月!還有……我聽雲姨說,母親想讓喜福班做家養班子呢!」
家養班子,在前清時一度十分流行。即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太太、老爺少爺們喜歡聽戲,便在自己府上養上一個戲班子,什麼時候想聽了,什麼時候便傳喚。